第846章 二辯經

仙工開物·蠱真人·4,289·2026/3/30

秦德乃是重犯,王禹自可殺他。   至少秦德一死,只能算心學勝過《聖人大盜經》,但未竟全功。這個結果,仍舊會起到一定的遏製儒修群體的作用。   秦德和丹藥貨款當然沒有關係,但他只要一死,什麼「證據」還不是王禹手到擒來的事情麼?   鍾悼看破了這一點,才譏諷王禹,說「死有對證」。   王禹再次重提:「所以,此事和我永珍宗有關,但和誅邪堂是否關聯,就請堂主一言而決了。」   沒有鍾悼的首肯,王禹是不會對秦德下手的。   類似蕭居下這樣,偷偷溜進去,宰了秦德的事情,不管是王禹還是董沉等人,都不會這樣做。   這不是正道所為。   一旦這樣做了,付出的隱形代價極其巨大!   按照規矩,永珍宗的高層必須要先獲得鍾悼的支援。   王禹來此之前,就定好了策略。然而,鍾悼面對王禹抬出來的宗門大義,始終堅定自己的立場。   「秦德之事,一直是由門規裁決。當年裁決時,諸人合議,商討出結果他雖然開創出《聖人大盜經》,也行使盜竊之事,但綜合評判,乃是罪不至死,關押終生的結果。」   「你們當年,是想用秦德來鉗製儒修的發展,因此有所偏向。我沒有反對,是因為按照當時的門規,確實是可以這麼判。」   「秦德被羈押至今,從未積累更多罪行。你等有何理由,讓他伏誅?只是為了宗門著想,就要壞了宗門的法度嗎?」   「殊不知,規矩壞了,才是最大的損失!」   王禹輕聲一嘆,拂塵從左肩揮灑到右肩:「既如此,王某就不再叨擾了。」   「只是臨走之前,尚有一言告知—鍾堂主,你剛正不阿,嫉惡如仇,我敬你。也知你和端木章秉性相合,乃是摯友。隻盼你以宗門大局為重,私人友誼為輕。」   說完這話,他身形如逸散的霞光,消失在了原地。   鍾悼冷哼一聲,又在燈火之下,埋首於案卷間。   拂曉時分。   端木章推開了門。   門是松木所製,尋常無奇,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端木章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即邁步。   山風拂面而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與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涼絲絲的,從鼻腔直入肺腑,似乎要驅散了盤踞在內心深處,多年積累的無奈、倦怠。   端木章七十歲通五經,百歲成大儒仍舊閉門苦讀,兩百歲名動華章國,三百歲受邀入永珍宗。他這一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早已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但今日今時,他心緒難平。   只因他知道,今天是儒修群體的大日子!   端木章放空視野,天際是一片暗幕。   那裡埋葬著他的過去。   昔年,他受命出國,宣揚儒學,發展儒修,來到了飛雲國。   本來是想要在飛雲國入仕,被上代的永珍宗宗主說動,最終加入了宗門,發展儒修。   最初,端木章憑藉自身才學,大展宏圖,突飛猛進。   然而好景不長,上代宗主死於天劫,青萍國等諸多修真小國因為儒修而全面改製,在世界範圍內引發了巨大的轟動和滔天輿情。   永珍宗高層對待儒修的態度、政策都隨之大改。   本來,就算如此,還不至於被壓製得這麼狠。   奈何端木章運氣不好,儒修群體之中出了個秦德這樣的大叛徒。   其開創的《聖人大盜經》,著實離經叛道,堪稱直接撅根。永珍宗高層看到機會,立即出手,保住秦德性命,進行關押。   從此之後,秦德、《聖人大盜經》就成為了鎮壓儒修群體發展的山巒,讓後者多少年都沒有寸進!   端木章陷入回憶時,在天邊,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浮起。   那白極淡、極柔,像是誰用最細的筆在宣紙上輕輕一抹。白之下,是深沉的墨藍那是即將褪去的夜色。   隨後,很快的,那抹白開始變化。   先是在白的邊緣,泛起了一絲淺淺的緋紅。   紅之下,是橙。   那橙色溫暖而飽滿,像熟透的柿子,又像剛出爐的蜜糖。   然後,金色來了。   它一來,緋紅和橙色都成了它的陪襯。那金色從雲層的縫隙中噴薄而出,一道一道,如同天神的利劍,將殘存的夜色斬得支離破碎。   最後,太陽露出了頭。   只是一點,只是一線。但就是這一點一線,卻讓整個世界都活了過來。山巒不再是暗沉沉的剪影,而是有了層次、有了紋理、有了生命。樹木不再是黑默的輪廓,而是有了顏色墨綠的松,青翠的竹,嫩黃的新葉。   端木章靜靜看著這一切,眼眶微微泛紅。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看過日出了。   「所以在今天,這一切都將得到解決。」端木章心道。   在他背後,房內的桌案上,擺放著一封飛信。   飛信來自昨夜的趙寒聲,信很短,只有一句話:「端木道兄放心,今日必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戰勝秦德,掃清障礙!」   端木章知曉昨日的辯經情形,也知道秦德最後的詭辯,因此他對趙寒聲有充沛的信心。   趙寒聲駕雲,望著雲牢而去。   這一次,隊伍更加龐大了。   不只是顧青,還有褚玄圭、松濤生、司徒等人。   太陽已經升起,金光照耀著附近的山峰。而雲霧在腳下翻湧,如海如潮。遠處的山巒則是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際。   「氣象萬千啊!」趙寒聲感嘆,對此次辯經獲勝充滿了信心。   事實上,他在回去的半路上,就已經想通了—這只是秦德的狡辯,最後的不甘,垂死掙扎而已!   秦德最後說:「良知知是知非,然知是知非者,豈非知可盜乎?」   他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嚇人的觀點——「良知即盜心」!   趙寒聲闡述的是:當你想去偷一件東西時,良知的功能就是知是知非(知道對錯)。   它知道「偷」是「非」(錯),這就完成了它的任務。它讓你產生羞恥感,阻止你去偷。   秦德則表述:「你看,你的良知知道偷」是錯的。但是,它之所以知道偷」是錯的,是因為它首先知道偷」是一件可以去做」的事。如果它根本不知道偷」這個行為的存在,它怎麼能判斷這個行為是對是錯呢?」   既然知道偷是一件可以去做的事情,那就是「知可盜」,就是「良知即盜心」。   趙寒聲當時無法反駁。   趙寒聲關注的是結果:良知的結果是阻止人作惡。   秦德關注的是前提:良知要阻止惡,必須先「認識」惡。   如今,趙寒聲已經想清楚了,秦德在邏輯層面挖了一個很深的坑:「知善」和「知惡」其實是同一個能力的兩面。良知在告訴你「什麼是善」的同時,也必然告訴你「什麼是惡」,而這個「對惡的認識」,就是秦德口中微妙的「盜心」。   趙寒聲於飛雲上負手而立,氣定神閒。   「良知知是知非,是知善惡之分,非知盜之可為。譬如明鏡照物,照出美醜,然鏡不為美而喜,不為醜而怒。良知亦然,照出善惡,然良知本身,不與善惡同流。」   「秦德將知善惡」等同於知可盜」,不過是偷換概念而已。」   「唉,我當時其實就已經快要想通,怎麼就過於焦躁急切了呢?」   「今日,我要徹底擊潰秦德!」   帶著無匹的信心,趙寒聲等人來到雲牢。   因為提前飛信通知過,值守的修士已等候在大門之處,立即將眾儒修迎入牢房。   牢房深處,趙寒聲再次見到了秦德。   今日的秦德,雖然仍舊披頭散髮,卻精神煥發,眼中閃爍著一種詭異的光芒。   彷彿有一股變化。   趙寒聲眉頭微皺,卻未多想。   辯經開始。   趙寒聲先發製人:「三日前,你說良知知是知非即知可盜」。今日我告訴你,此乃偷換概念。良知知善惡,如明鏡照物。鏡照美醜,鏡不為醜;良知知惡,良知不為惡。知盜之可為而不為,與知盜之可為即為盜心,豈能混為一談?」   秦德笑了。   不知為何,趙寒聲見到這個笑容,心頭莫名一凜。   「趙先生說得是。」秦德慢條斯理地道,「鏡照美醜,鏡不為醜。然我問先生鏡可照美醜,鏡亦可照醜美。鏡之照,本無善惡。然人執鏡照物,可照美,亦可照醜。此非鏡之過,乃人之過也。」   趙寒聲皺眉:「你究竟想說什麼?」   秦德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我想說一良知亦如是。良知本無善惡,然人用良知,可為善,亦可為惡。聖人以良知行善,故為聖;大盜以良知行惡,故為盜。良知非聖非盜,用之者人也。」   眾人心頭齊齊一震。   皆因,秦德這番話,與第一次辯經截然不同。這不是儒學的邏輯,而是——魔道的邏輯!   秦德繼續道:「心即理,然心亦藏欲。理欲本為一體,何須強分?聖人言去欲存理」,然欲若可去,理豈能存?譬如水火,水滅火則水存,火滅水則火存。然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何曾能絕?」   趙寒聲:?!   他帶著鐐銬,拖著鎖鏈,一步步走向趙寒聲,聲音越來越響亮:「趙先生,你以心學攻我,我便以心學答你。你說心即理,我便說心即欲。你說致良知,我便說致欲心。你說知行合一,我便說欲行合一慾念動處,便是行,何必待理?」   秦德說的,不是儒理,卻處處用儒理的話術。他引的是儒學的框架,填的卻是魔道的內容。同一座房子,換了主人,便面目全非。   趙寒聲猝不及防!   他自認為已經看透了秦德虛實,結果只是一夜過去,你這廝的變化怎麼這麼大?!   一時間,趙寒聲陷入沉默。   顧青也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議。他被栽培得很好,眉頭大皺,手指著秦德,語氣憤怒:「你這已經不是儒學了!」   秦德昂首,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目光:「你們批判我的《聖人大盜經》乃是邪魔外道!   好,那它便是一份魔經,又如何呢?」   褚玄圭、松濤生、司徒等人面面相覷。   秦德的變化真的太大了。   之前過往,秦德一直以儒修自處,一直覺得《聖人大盜經》就是儒學經典。但現在,他卻捨棄了儒修身份,自承魔學。   秦德哈哈大笑,開始虛張聲勢:「趙寒聲,你真以為你勝券在握了嗎?   「之前第一次辯經,我不過是主動相讓而已。」   「你所看到的《聖人大盜經》,不過是很久之前的版本。我在牢房之中,日夜思悟,真正的實力你還未領略到。」   「你事先知曉外人所知的《聖人大盜經》,準備的比我充分。所以,第一次,我示敵以弱,領略你心學的道理。」   秦德頓了頓,感嘆道:「心學果然優異,別開生面,讓人嘆為觀止!」   他指著趙寒聲:「你以心學攻我,我便知心學之可破處。你以良知教我,我便知良知之可盜處。趙先生,多謝了。」   趙寒聲如遭雷擊,身心劇震。   他是大儒,咬住牙關,目光凌厲如刀:「好,那就讓我等二人再辯一次。我倒要好好領略一番你的魔學!」   趙寒聲率先進攻:「秦德,你方才說「心即欲」。那我問你:欲可有常?」   「今日欲此,明日欲彼,欲無常則心無常。心無常者,可有一貫之道?無道則亂,亂則不能立身。你以欲為心,如何立身?」   「趙先生問得好。」秦德慢條斯理道,「欲雖無常,然欲之無常,正是心之常也。」   趙寒聲皺眉。   秦德繼續:「人心如流水,晝夜不息。昨日之慾,今日已非;今日之慾,明日亦非。   然流水雖變,其性為水;慾望雖變,其性為欲。水無常形而有常性,欲無常念而有常欲。   此乃欲之常也,何謂無道?」   趙寒聲啞然。   秦德又道:「你以理為常,我問你:理可有變?孔曰仁」,孟曰義」,程朱曰理」,你心學曰心」。同是儒門,理且多變,何況欲乎?若理可變而欲不可變,豈非雙標?」   趙寒聲臉色微變。

秦德乃是重犯,王禹自可殺他。

  至少秦德一死,只能算心學勝過《聖人大盜經》,但未竟全功。這個結果,仍舊會起到一定的遏製儒修群體的作用。

  秦德和丹藥貨款當然沒有關係,但他只要一死,什麼「證據」還不是王禹手到擒來的事情麼?

  鍾悼看破了這一點,才譏諷王禹,說「死有對證」。

  王禹再次重提:「所以,此事和我永珍宗有關,但和誅邪堂是否關聯,就請堂主一言而決了。」

  沒有鍾悼的首肯,王禹是不會對秦德下手的。

  類似蕭居下這樣,偷偷溜進去,宰了秦德的事情,不管是王禹還是董沉等人,都不會這樣做。

  這不是正道所為。

  一旦這樣做了,付出的隱形代價極其巨大!

  按照規矩,永珍宗的高層必須要先獲得鍾悼的支援。

  王禹來此之前,就定好了策略。然而,鍾悼面對王禹抬出來的宗門大義,始終堅定自己的立場。

  「秦德之事,一直是由門規裁決。當年裁決時,諸人合議,商討出結果他雖然開創出《聖人大盜經》,也行使盜竊之事,但綜合評判,乃是罪不至死,關押終生的結果。」

  「你們當年,是想用秦德來鉗製儒修的發展,因此有所偏向。我沒有反對,是因為按照當時的門規,確實是可以這麼判。」

  「秦德被羈押至今,從未積累更多罪行。你等有何理由,讓他伏誅?只是為了宗門著想,就要壞了宗門的法度嗎?」

  「殊不知,規矩壞了,才是最大的損失!」

  王禹輕聲一嘆,拂塵從左肩揮灑到右肩:「既如此,王某就不再叨擾了。」

  「只是臨走之前,尚有一言告知—鍾堂主,你剛正不阿,嫉惡如仇,我敬你。也知你和端木章秉性相合,乃是摯友。隻盼你以宗門大局為重,私人友誼為輕。」

  說完這話,他身形如逸散的霞光,消失在了原地。

  鍾悼冷哼一聲,又在燈火之下,埋首於案卷間。

  拂曉時分。

  端木章推開了門。

  門是松木所製,尋常無奇,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端木章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即邁步。

  山風拂面而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與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涼絲絲的,從鼻腔直入肺腑,似乎要驅散了盤踞在內心深處,多年積累的無奈、倦怠。

  端木章七十歲通五經,百歲成大儒仍舊閉門苦讀,兩百歲名動華章國,三百歲受邀入永珍宗。他這一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早已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但今日今時,他心緒難平。

  只因他知道,今天是儒修群體的大日子!

  端木章放空視野,天際是一片暗幕。

  那裡埋葬著他的過去。

  昔年,他受命出國,宣揚儒學,發展儒修,來到了飛雲國。

  本來是想要在飛雲國入仕,被上代的永珍宗宗主說動,最終加入了宗門,發展儒修。

  最初,端木章憑藉自身才學,大展宏圖,突飛猛進。

  然而好景不長,上代宗主死於天劫,青萍國等諸多修真小國因為儒修而全面改製,在世界範圍內引發了巨大的轟動和滔天輿情。

  永珍宗高層對待儒修的態度、政策都隨之大改。

  本來,就算如此,還不至於被壓製得這麼狠。

  奈何端木章運氣不好,儒修群體之中出了個秦德這樣的大叛徒。

  其開創的《聖人大盜經》,著實離經叛道,堪稱直接撅根。永珍宗高層看到機會,立即出手,保住秦德性命,進行關押。

  從此之後,秦德、《聖人大盜經》就成為了鎮壓儒修群體發展的山巒,讓後者多少年都沒有寸進!

  端木章陷入回憶時,在天邊,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浮起。

  那白極淡、極柔,像是誰用最細的筆在宣紙上輕輕一抹。白之下,是深沉的墨藍那是即將褪去的夜色。

  隨後,很快的,那抹白開始變化。

  先是在白的邊緣,泛起了一絲淺淺的緋紅。

  紅之下,是橙。

  那橙色溫暖而飽滿,像熟透的柿子,又像剛出爐的蜜糖。

  然後,金色來了。

  它一來,緋紅和橙色都成了它的陪襯。那金色從雲層的縫隙中噴薄而出,一道一道,如同天神的利劍,將殘存的夜色斬得支離破碎。

  最後,太陽露出了頭。

  只是一點,只是一線。但就是這一點一線,卻讓整個世界都活了過來。山巒不再是暗沉沉的剪影,而是有了層次、有了紋理、有了生命。樹木不再是黑默的輪廓,而是有了顏色墨綠的松,青翠的竹,嫩黃的新葉。

  端木章靜靜看著這一切,眼眶微微泛紅。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看過日出了。

  「所以在今天,這一切都將得到解決。」端木章心道。

  在他背後,房內的桌案上,擺放著一封飛信。

  飛信來自昨夜的趙寒聲,信很短,只有一句話:「端木道兄放心,今日必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戰勝秦德,掃清障礙!」

  端木章知曉昨日的辯經情形,也知道秦德最後的詭辯,因此他對趙寒聲有充沛的信心。

  趙寒聲駕雲,望著雲牢而去。

  這一次,隊伍更加龐大了。

  不只是顧青,還有褚玄圭、松濤生、司徒等人。

  太陽已經升起,金光照耀著附近的山峰。而雲霧在腳下翻湧,如海如潮。遠處的山巒則是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際。

  「氣象萬千啊!」趙寒聲感嘆,對此次辯經獲勝充滿了信心。

  事實上,他在回去的半路上,就已經想通了—這只是秦德的狡辯,最後的不甘,垂死掙扎而已!

  秦德最後說:「良知知是知非,然知是知非者,豈非知可盜乎?」

  他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嚇人的觀點——「良知即盜心」!

  趙寒聲闡述的是:當你想去偷一件東西時,良知的功能就是知是知非(知道對錯)。

  它知道「偷」是「非」(錯),這就完成了它的任務。它讓你產生羞恥感,阻止你去偷。

  秦德則表述:「你看,你的良知知道偷」是錯的。但是,它之所以知道偷」是錯的,是因為它首先知道偷」是一件可以去做」的事。如果它根本不知道偷」這個行為的存在,它怎麼能判斷這個行為是對是錯呢?」

  既然知道偷是一件可以去做的事情,那就是「知可盜」,就是「良知即盜心」。

  趙寒聲當時無法反駁。

  趙寒聲關注的是結果:良知的結果是阻止人作惡。

  秦德關注的是前提:良知要阻止惡,必須先「認識」惡。

  如今,趙寒聲已經想清楚了,秦德在邏輯層面挖了一個很深的坑:「知善」和「知惡」其實是同一個能力的兩面。良知在告訴你「什麼是善」的同時,也必然告訴你「什麼是惡」,而這個「對惡的認識」,就是秦德口中微妙的「盜心」。

  趙寒聲於飛雲上負手而立,氣定神閒。

  「良知知是知非,是知善惡之分,非知盜之可為。譬如明鏡照物,照出美醜,然鏡不為美而喜,不為醜而怒。良知亦然,照出善惡,然良知本身,不與善惡同流。」

  「秦德將知善惡」等同於知可盜」,不過是偷換概念而已。」

  「唉,我當時其實就已經快要想通,怎麼就過於焦躁急切了呢?」

  「今日,我要徹底擊潰秦德!」

  帶著無匹的信心,趙寒聲等人來到雲牢。

  因為提前飛信通知過,值守的修士已等候在大門之處,立即將眾儒修迎入牢房。

  牢房深處,趙寒聲再次見到了秦德。

  今日的秦德,雖然仍舊披頭散髮,卻精神煥發,眼中閃爍著一種詭異的光芒。

  彷彿有一股變化。

  趙寒聲眉頭微皺,卻未多想。

  辯經開始。

  趙寒聲先發製人:「三日前,你說良知知是知非即知可盜」。今日我告訴你,此乃偷換概念。良知知善惡,如明鏡照物。鏡照美醜,鏡不為醜;良知知惡,良知不為惡。知盜之可為而不為,與知盜之可為即為盜心,豈能混為一談?」

  秦德笑了。

  不知為何,趙寒聲見到這個笑容,心頭莫名一凜。

  「趙先生說得是。」秦德慢條斯理地道,「鏡照美醜,鏡不為醜。然我問先生鏡可照美醜,鏡亦可照醜美。鏡之照,本無善惡。然人執鏡照物,可照美,亦可照醜。此非鏡之過,乃人之過也。」

  趙寒聲皺眉:「你究竟想說什麼?」

  秦德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我想說一良知亦如是。良知本無善惡,然人用良知,可為善,亦可為惡。聖人以良知行善,故為聖;大盜以良知行惡,故為盜。良知非聖非盜,用之者人也。」

  眾人心頭齊齊一震。

  皆因,秦德這番話,與第一次辯經截然不同。這不是儒學的邏輯,而是——魔道的邏輯!

  秦德繼續道:「心即理,然心亦藏欲。理欲本為一體,何須強分?聖人言去欲存理」,然欲若可去,理豈能存?譬如水火,水滅火則水存,火滅水則火存。然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何曾能絕?」

  趙寒聲:?!

  他帶著鐐銬,拖著鎖鏈,一步步走向趙寒聲,聲音越來越響亮:「趙先生,你以心學攻我,我便以心學答你。你說心即理,我便說心即欲。你說致良知,我便說致欲心。你說知行合一,我便說欲行合一慾念動處,便是行,何必待理?」

  秦德說的,不是儒理,卻處處用儒理的話術。他引的是儒學的框架,填的卻是魔道的內容。同一座房子,換了主人,便面目全非。

  趙寒聲猝不及防!

  他自認為已經看透了秦德虛實,結果只是一夜過去,你這廝的變化怎麼這麼大?!

  一時間,趙寒聲陷入沉默。

  顧青也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議。他被栽培得很好,眉頭大皺,手指著秦德,語氣憤怒:「你這已經不是儒學了!」

  秦德昂首,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目光:「你們批判我的《聖人大盜經》乃是邪魔外道!

  好,那它便是一份魔經,又如何呢?」

  褚玄圭、松濤生、司徒等人面面相覷。

  秦德的變化真的太大了。

  之前過往,秦德一直以儒修自處,一直覺得《聖人大盜經》就是儒學經典。但現在,他卻捨棄了儒修身份,自承魔學。

  秦德哈哈大笑,開始虛張聲勢:「趙寒聲,你真以為你勝券在握了嗎?

  「之前第一次辯經,我不過是主動相讓而已。」

  「你所看到的《聖人大盜經》,不過是很久之前的版本。我在牢房之中,日夜思悟,真正的實力你還未領略到。」

  「你事先知曉外人所知的《聖人大盜經》,準備的比我充分。所以,第一次,我示敵以弱,領略你心學的道理。」

  秦德頓了頓,感嘆道:「心學果然優異,別開生面,讓人嘆為觀止!」

  他指著趙寒聲:「你以心學攻我,我便知心學之可破處。你以良知教我,我便知良知之可盜處。趙先生,多謝了。」

  趙寒聲如遭雷擊,身心劇震。

  他是大儒,咬住牙關,目光凌厲如刀:「好,那就讓我等二人再辯一次。我倒要好好領略一番你的魔學!」

  趙寒聲率先進攻:「秦德,你方才說「心即欲」。那我問你:欲可有常?」

  「今日欲此,明日欲彼,欲無常則心無常。心無常者,可有一貫之道?無道則亂,亂則不能立身。你以欲為心,如何立身?」

  「趙先生問得好。」秦德慢條斯理道,「欲雖無常,然欲之無常,正是心之常也。」

  趙寒聲皺眉。

  秦德繼續:「人心如流水,晝夜不息。昨日之慾,今日已非;今日之慾,明日亦非。

  然流水雖變,其性為水;慾望雖變,其性為欲。水無常形而有常性,欲無常念而有常欲。

  此乃欲之常也,何謂無道?」

  趙寒聲啞然。

  秦德又道:「你以理為常,我問你:理可有變?孔曰仁」,孟曰義」,程朱曰理」,你心學曰心」。同是儒門,理且多變,何況欲乎?若理可變而欲不可變,豈非雙標?」

  趙寒聲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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