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暴露?
法力流轉,王禹的神識如潮水般湧入秦德的魂魄之中。
秦德痛苦不堪,但死死咬牙,不讓自己發出慘叫聲。
王禹對他的處境置若罔聞,只是全力去瞧他的記憶。
一個瘦弱的孩童,在昏黃油燈下苦讀。母親坐在一旁,借著微弱的燈光縫補衣裳,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中滿是期許。
「德兒,好好讀書。將來你有用了,就不會像娘這樣辛苦。」
童年秦德雖然懵懂,用力點頭,揉了揉睏倦的眼睛,繼續低頭背誦。
秦母第三次遷居。
她背著簡陋的行囊,牽著童年秦德的小手,走過一條又一條街巷。
「娘,為什麼要搬家?」
「因為這裡不好。娘要給你找個好地方讀書。」
這一次搬家,秦德的生活才算安定下來。兩人居所的遠處就是書院。秦母在這裡幫人洗衣縫補,勉強維持生計。
——
書院中,他被幾個年長的學子圍住。
「沒爹的野種,也配讀聖賢書?」
「滾遠點,別髒了我們的地方!」
他咬著牙,忍了。
他牢記母親的話—一「德兒啊,你要學會忍耐。忍一忍就過去了。咱們沒背景,惹不起他們。」
但忍耐換來的是得寸進尺,變本加厲。
有一次,為難他的幾個人說到了秦德母親的身上。
「你娘就是個洗衣婆,憑什麼讓你來讀書?說不定是偷來的錢!」
「不準你汙衊我娘!」秦德出離了憤怒。
「喲?還會還嘴了?!」幾人頓感興趣,紛紛包圍過來,「就說你娘,就說!你還想怎樣?」
「啊啊啊!」秦德怒火衝天,忍無可忍,腦中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騎在那個同學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周圍尖叫聲、呼喊聲,他統統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被記了大過。
母親將家底換成了一籃雞蛋,偷偷送到老師的門上去。
秦德深切明白了一個道理:實力是多麼的重要!不管是戰力,還是學識,名聲亦或者財富,都重要,太重要了!
一幕幕畫面,在王禹的神識中不斷閃現。
秦德童年的貧困,少年的奮發,青年時的刻苦,中年時的波折————一幕幕,清晰無比。
他看到了秦德如何漸漸展露頭角,如何被老師寄予厚望,如何在無數個深夜挑燈苦讀。
他看到了秦德著成《聖人大盜經》的那一刻——那是怎樣的狂喜?一個人在靜室中,捧著剛剛寫完的手稿,雙手顫抖,熱淚盈眶,認定是儒修的真相,和未來的圭桌。
他看到了秦德第一次實踐偷盜時的緊張與興奮。那是一座富戶的庫房,他潛伏在暗處,手心出汗,心跳如鼓。當成功得手的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湧遍全身。
「我成了————我成了————」
「我的理論沒有錯!」
他還看到了,誅邪堂的修士破門而入,秦德下意識反抗,最終被按在地上,雙手被反剪,鐐銬加身。他掙扎,他怒吼,他哀求都沒有用。
他又看到了審判的那一日情形。
「秦德,著邪書,行盜竊,罪大惡極,判終身監禁,關入雲牢!」
秦德極力掙扎,想要辯駁,無奈身魂受禁,不能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他急切的目光掃過臺下。
端木章滿臉的惋惜,其他的儒修有人憤怒,有人鄙夷,有人惋惜,有人冷漠。
唯獨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雲牢深處,秦德陷入無盡的孤寂之中。
最初幾年,還有人來找他辯經。端木章來過,褚玄圭來過,松濤生來過。每一次,他都全力以赴。
他要證明自己的,才是對的。
「我是有道理的。」
「若是無理,為什麼《聖人大盜經》能修成!」
而正是因為修成,才是儒修們仇視他的緣由。
每一次辯經,他都贏了。
每一次勝利後,他都會復盤,反思,推演,改良。那些儒修帶來的問題,成了他最好的養料。
漸漸地,沒有人來了。
——
牢房中只剩下他一個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無邊的枯寂,足以讓絕大多數的人發瘋。
但他沒有瘋。
他利用每一刻空閒,回憶、琢磨、推演。那些少年時背誦的經典,那些青年時參悟的功法,那些中年時讀進腦子裡的所有典籍(當然包括魔修功法)——全部在他腦海中反覆流轉。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聖人大盜經》在無數次的改良、完善、推演中,達到了全新的高度。
然後,趙寒聲來了。
王禹接著看到了秦德、趙寒聲辯經的全過程一秦德明明有實力,但前期故意示弱,探聽到心學要義,如獲至寶,立即用之,完善自己的《聖人大盜經》。趙寒聲本信心十足,想要拿取最終勝利,結果狼狽敗逃,教人唏噓。
第一遍搜魂結束。
王禹收回手掌,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秦德癱軟在地,雙眼翻白,口角流涎,渾身抽搐不止。搜魂的劇痛,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但他硬是憋著一口氣,強行維持自己的神智。
王禹低頭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確實是個人才。」他在內心深處道,「可惜了。」
在王禹看來:秦德這樣的人,若是出身在大家族,有背景,有靠山,何至於此?
秦德著《聖人大盜經》,雖與正統儒修相悖,但罪不至死。若是高層的子弟、後人,自會想方設法運作服勞役、賠償和解、減輕刑期,總有辦法。
但秦德沒有背景。
他唯一的根基,就是儒修群體。而《聖人大盜經》,恰恰讓他與這個群體成了死敵。
端木章最初還盼著他「改邪歸正」,但屢次辯經失敗後,終於認清現實。儒修不能不發展,端木章離開華章國來到永珍宗,是有使命的。秦德這塊絆腳石,必須搬開。
但就在儒修群體打算剷除秦德時,永珍宗高層出手了。
他們發現了秦德的作用。
一個能壓製儒修群體的「石頭」,為什麼要搬開?
於是秦德被關了幾十年,成了鎮壓儒修發展的山石。
王禹輕輕搖頭。
「可惜了————」他又在心底重複了一遍。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俯身塞入秦德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潤的藥力散開,滋養著秦德受創的魂魄。秦德的抽搐迅速減少,呼吸也變得平穩了。
秦德乃是金丹級別的修士,能對他生效的,自然至少是金丹級別的丹藥。
而且能這麼快恢復,這類丹藥必定是精品。
王禹第一次搜魂,不禁對秦德有了惜才之心,因此拿了出來。
王禹耐心等待,等到藥效發揮大半,他再次抬手,懸於秦德頭頂。
第二次搜魂!
秦德的記憶龐大、繁雜,像是一本沒有索引的書。
王禹第一次搜魂,閱覽了大概,知道哪個地方有哪些內容,算是給這本書做了一個目錄,卻未有精力能仔細研究《聖人大盜經》的相關方面。
還有一點,王禹的主修功法,和魂魄無關,他在這個方面並不擅長。
王禹第二次搜魂,就是按照心中的目錄,有選擇地深入調查。
重點自然就是《聖人大盜經》的相關記憶了。
於是,他看到了秦德如何將儒道經典逐一拆解,如何從外界獲得經驗,自己編纂,如何將聖賢之言重新解讀,如何構建出一套全新的理論體系。
那些推演的過程,邏輯自洽,可謂精妙絕倫。
王禹繼續探查,看到秦德對《聖人大盜經》的每一次改良。
秦德在每次辯經後,如何復盤、反思、推演。那些儒修帶來的問題,成了他改進功法的動力。
每一次勝利,都讓《聖人大盜經》更加完善。
辯經,一直都是增長實力的途徑。
第二遍搜魂持續的時間更短,很快就結束了。
秦德癱在地上,全身的汗水已經將附近的地磚打濕。
他面色慘白,渾身冰冷,幾乎一動不動,遠比第一次搜魂更加狼狽。
之前丹藥恢復大半的傷勢,此刻更加惡化。
王禹俯視地上的秦德,心中生起更加濃重的憐惜之情。
秦德的才華,遠超他的預期。
這樣的人才,放在雲牢裡發黴——或許,是一種浪費?
王禹再次從袖中取出一枚金丹級數的精品丹藥,餵給秦德。
等待藥性發揮作用的同時,王禹的神海中念頭不斷轉動。
「此人————不只是人才,而是大才。」他暗道,「在創作、領悟功法上,他遠比我強。」
「《聖人大盜經》,很可能是中品功法,甚至已經有了一絲上品功法的氣象。將來未必不可能啊!」
「可惜他自己不能修行————但可以選後輩傳承。」
「不管是秦德,還是《聖人大盜經》,都不該這樣放置。應該有更好的方案。」
王禹想得越來越深。
永珍宗海納百川,什麼人不能吸納?魔修、妖修、鬼修,只要有用,都能收入門下。秦德雖有罪,但若能秘密收服,秘密培養,未嘗不可。
「當然,此事乾係重大。」
他看向秦德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聖人大盜經》與正統儒修,已是死敵。若永珍宗暗中培養秦德的傳人,一旦暴露,必將與華章國、與天下儒修結下大仇。
「掌門或許也在猶豫————」
王禹自然也在猶豫。
這個事情若是做了,影響太大。但越是危險的東西,往往價值越大。
「《聖人大盜經》若是有人修成,不知道是什麼威力!」
秦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連續兩次搜魂,已經讓他的魂魄瀕臨崩潰。若非王禹的丹藥吊著,他早已魂飛魄散。
秦德的心底積蓄著恐懼。
他編造了一些虛假的記憶。儒修文宮,本就是擅長此道。轉修《萬法墮魔功》後獲得的些許法力,更是超乎王禹的意料。真假參半的記憶,連續兩次,欺騙住了丹霞峰峰主。
但第三次恐怕就要露餡了。
秦德心中有這樣的強烈預感,因為他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總會有一些他個人料想不到的破綻,或者違和之處。
若給他充足的時間,他能將這些破綻一一彌補。但他不就是沒有時間麼!
「不,我還有另外的希望。」
「那個人既然傳授我了《萬法墮魔功》,我又成功欺瞞了永珍宗高層兩次。」
「我的此番行動已經表明我的心跡,我的立場。若事又不濟,他應該會出手助我!」
簫居下一直在默默觀望。
他知道,此時此刻秦德已經處於生死邊緣。
「王禹若是第三遍搜魂,他是瞞不過去的。時間有限,他的佈置還是過於粗糙了。」
王禹能被矇騙,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秦德身上的鐐銬、鎖鏈和雲牢。
王禹從未想過,秦德能動用法力。
秦德轉修《萬法墮魔功》,雖然沒有全面魔化,但已經繞考了他身上的封禁,有了一定的施法空間和能力。
「那麼他會第三次搜魂麼?」簫居下饒有興趣地繼續觀望。
下一刻,他嘴角微翹,露出了譏諷的笑。
因為王禹再次伸出五指,懸在秦德的上方,開始了第三次搜魂!
王禹本身是沒有懷疑的。
但他卻是個聰明人,深諳政治之道。他清楚,自己此番親自搜魂,必然不能出現紕漏。
同時,向其他人回報,說連續三次搜魂,搜到秦德瀕死,即便消耗寶藥都快要支撐不住,這樣的說法,杜絕了他人可能存在的批判意見。
證明瞭王禹足夠認真,從未敷衍了事。證明瞭王禹負責,對自己負責,對永珍宗負責!
這個事情,換做拓跋荒來說,第一遍就夠了。
但王禹行事如煉丹,總要煉出個渾圓的丹藥來,他做事圓融,滴水不漏,不會在這種小節上作差了。
王禹對秦德展開了第三次搜魂!
「完了!」秦德心中緊張至極,隻盼簫居下來救。
簫居下呵呵的笑,頗感有趣。
就算自己、《萬法墮魔功》被發現,又如何?
「我倒要看看魔道氣運如何消解此難!」
秦德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棋子而已。
「甚至我自己,也不過是魔道氣運的棋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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