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氣風發
第二章 意氣風發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江城子》蘇軾
(一)
“煙花三月下揚州”,在這江南勝景中,揚州春景聞名中外。但看城鎮裡泗水環繞,小舟放散。柳街之上,車如流水馬如龍,人聲熙熙,吆喝嚷嚷。又是一天正午時分,不少樓臺前有人搬來竹椅,就沐著溫暖的春陽、舒服的閉目養神。
在一座二層高的酒樓之前,一位身著錦繡的胖大男子,正搬來椅子,在樓前的一株槐樹下乘涼酣睡。其時午光正盛,他不時扇動手裡的蒲扇,驅散那嗡嗡亂竄的蒼蠅。但見那酒樓旁的小巷拐角,兩雙賊眉鼠眼交頭交耳,附在牆角處商議著。
“大哥,你看那胖老闆倒睡得舒服,不如~”那年齡較小的偷兒頭扎一條破舊的青布,面色黝黑。他將右手並指直伸,做了一道抹脖子的手狀。
“誒,君子動口不動手,別忘了我們可是盜亦有道!”被喚作“大哥”的大偷兒一身褐色布衣,形容萎縮,後背略駝,嘴邊一撮欷歔的鬍渣子,像是吃了芝麻糊未擦盡嘴巴。
“不對呀大哥,你我在江湖上尊稱‘仙鶴聖手’,若只動手不動口,那豈不是成了‘鴨雀聖口’?再說咱們做俠盜的不就是全靠這手上的功夫嗎?”那小偷兒撇了撇嘴,伸手撓腮。
那大偷兒心裡一惱怒,伸手給了那小偷兒一顆“爆炒栗子”,怒道:“敢說老子是烏鴉,要不說你小子就是沒墨水,還不多讀幾本書呢?咱們是劫富濟貧的俠盜,不是殺人放火的強盜,也不是那灰溜溜的小偷,你給老子弄明白這三者的區別!”說完眼睛一瞪,又回頭瞧那胖老闆的動靜。
小偷兒“哎喲”一聲後撫了撫額頭上的青包,心裡卻在嘀咕:“還、還盜亦有道,昨晚才瞧著你把偷來的玉觀音給輸在了賭場裡,哼!”心裡想著,嘴上卻不敢說,也跟著一起瞧著那胖老闆一翻身,打了一聲哈欠。
“誒,小鶴子,你且瞧著那老闆的動靜,我從那後院裡翻進去看看,那老闆的身價性命都藏在哪裡了。”大偷兒不等小偷兒回過神兒,轉身一縱身,徑自從桅檣裡翻身進了那酒樓的後院。
“哼,又要老子當盯鉤的,待會兒真找著了,你還不獨自吞了。”小偷兒朝著後院的方向甩了一個白眼,又回頭瞧那老闆,正自在地搖著蒲扇。看那老闆舒服愜意,自己卻躲在這鳥不拉稀的角落走也不是、打也不是,心裡一陣煩躁,乾脆盤腿而坐,靠著牆壁打起呼嚕來。
哪知,那胖老闆微微睜開一隻眼睛,朝著小巷一處角樓裡頭戴斗笠,身披青蓑的身影使了個眼色。那青蓑身影微微點頭,一下子閃進小巷就不見了蹤影。
莫約過了一個時辰,那小偷兒早睡得哈喇子直流,腦袋上下搖晃。突然腦袋晃得過於用力,使得全身傾倒跌在地上,一下子就醒了過來。“漬~”那小偷兒吞下悶口水,又伸手擦了擦嘴邊的唾沫,也不覺自己這一睡睡了多久,抬頭看見那胖老闆還在酣睡著,心下大安。
“大哥動作可真慢呀,還叫什麼‘聖手仙來’,可別伸手摸著了手銬腳鏈了。”小偷兒暗地裡叫道,起身又盯著那胖老闆。
“小、小鶴子,你、你、啊,你快過來。”隱隱間聽到大哥支支吾吾的,輕聲叫喚自己,心裡大喜。哼,這時候你總算想到帶我一塊兒找寶貝了,嗯,今晚就我來燒菜煮飯吧。
“誒,大哥,我進來了。”
“啊,小、小鶴子,你、啊,你別......啊,別讓外邊人瞧見你翻牆了,你那狗屁輕功可得爭點兒氣、氣,啊。”又聽見大哥語氣斷斷續續,卻似含了麻舌頭的辣藥。
“這老傢伙,被人踩住尾巴了?你趕笑老子輕功算個屁,老子就好好翻一個給你瞧瞧!”那小偷兒憋了一股子勁兒,腮幫子漲得鼓鼓的,馬步一紮,手掌合下,丹田內提氣一縱身,便翻過那牆院。
咚、撲通、“啊!”酒樓外的行人聽到小巷內“撲通”聲和殺豬般的慘叫,紛紛豎著脖子、指指點點私語紛紛,也不知那牆內發生什麼事了。
只有那胖老闆,蒲扇一拍,打掉身上停下的一隻蒼蠅。舒展四肢,便起身走進酒樓。
(二)
但見那酒樓後院的牆邊,一身披青蓑的少年右手拿劍抵著一駝背邋遢漢子,左手提著一張漁網,網內一賊眉鼠眼的猥瑣瘦子手腳亂顫,此時那二人嘴裡都塞進了一塊布條,正支支吾吾碎不成言。只見那少年莫約十七八歲,丹眼修眉,鉤鼻菱頰,面相只清秀與俊朗並俱,頭上一青巾扎著馬尾,額前三七分長縷,隨披著凌亂的青蓑,扔掩不住一股洋溢灑脫的氣質。那少年回頭見那胖老闆帶著幾個那棍棒的雜役走了進來,臉上一陣嬉笑,一手揪過那駝背漢子,一手拖住漁網徑自走去,臂力也著實驚人。
“哈哈,小兄弟神機妙算,總算逮著了這兩個作惡多端的‘盜聖’啊。”胖老闆雙手一鞠,接著吩咐手下將那支吾著的“鴨雀聖口”綁了帶下去。
“趙大哥客氣,他們哪算什麼‘盜聖’啊,不過就是兩個小毛賊,我早就盯著他們很久了。這二人每次做了案子就留下‘盜聖敬訪’的字條,不過是掛別人的名號偷雞摸狗罷了。”那少年抽回長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原來那兩偷兒一個喚作雲仙來,一個喚作雲鶴來,本是那揚州蒼龍派的兩名小弟子。這二人學得幾手拳腳和“蒼龍伏水”的門派輕功,日益自大,一心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便給自己取號“仙鶴聖手”,平日裡也做些劫富濟貧之為,漸漸地也有了些小名氣。後來江湖上又出現了一位俠名卓著的“盜聖”,二人氣那“盜聖”搶了自己風頭,嫉妒之心大漲,便想出做這些偷雞摸狗、留言栽贓之事,意圖搞臭那“盜聖”的名號。前兩日這二人將主意打到了鎮上那趙老闆的“居香酒樓”身上。那青蓑少年盯著這兩人已久,便於趙老闆一起唱了這出“請君入甕”的好戲。
趙老闆抓著了那兩“聖手”,正欲並雜役去報衙役,那少年卻制止道:“誒,趙大哥,不知可否將這二人交於小弟發落?”趙老闆一愣,隨即笑道:“好好,人是小兄弟抓著的,自然也該由小兄弟發落,只是不知小兄弟你如何處置?”
那少年隨手脫下青蓑,露出身上的一身深藍長衣和皂黃內襟,這般英姿朗朗、意氣風發眾人看了不禁暗暗讚歎。只見他說道:“我師父常教誨人若有錯,改之則善莫大焉。他二人不過是掛羊頭賣狗肉,心眼卻還算得好,我自會好好打算的。”
“嗯,小兄弟能有這份俠義之心,趙某佩服。不過還請小兄弟在我這酒樓裡用過晚飯、休息一宿,明日再帶他二人上路吧。”
那少年右手食指搓了搓鼻尖,笑道:“好呀,趙大哥好意小弟卻之不恭了。”
“對了,還不知小兄弟諱名...”“哦,莫天歌,天下的天,唱歌的歌。”莫天歌一邊將青蓑疊好收拾進包袱裡,一邊隨口應道。
“嗯,莫...天歌,小兄弟的名號倒也瀟灑,人如其名呀,來來來,時候也不早了,我已命人燒了熱菜、熱湯,小兄弟先去用過吧。”
“哈哈,趙大哥可真知心,我這肚子都咕咕叫喚了。”說著拍了拍肚子,又挺了一挺,趙老闆和周圍的人都大笑起來。
那少年正是衡山莫大掌門關門四弟子莫天歌,從小被莫大收養,和他的三位師兄一同在祝融峰上長大。莫天歌從小性情耿直活潑,便像是祝融峰上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此外他生性聰慧,悟性也高,除了莫立人,他是所有衡山弟子中對衡山劍法領悟最快、最透徹的。不過莫大卻一直對這個寶貝弟子不甚感冒,除了教授武功、學識,在生活上給予照應,便一直對其放任不管,任他在衡山上胡打胡鬧。有一次那莫天歌私自下山帶了酒肉,回到山上分與幾位親近的師兄弟吃了,被六弟子旋翼告發,莫大便責罰他面壁十日。莫天歌自是不服,當面頂撞了莫大幾句。莫大也心知這徒弟羽翼漸豐,小小的老聖殿是關他不住了,便命他出山門往江南一帶探查少掌門下落,立人等道是師父要天歌在江湖上磨礪一番、以改改這頑劣的癖性,卻不知莫大心裡是另有打算。
(三)
夕陽西下,揚州城俱被一層金光罩曳。“居香樓內”,那趙老闆和一眾城裡的員外正擺下酒席,與莫天歌推杯論盞。其時那假“盜聖”也鬧得揚州城內俱是風雨,此刻天歌出手中的,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自是要讚許一些,倒教天歌覺得幾分拘束。趙老闆見天歌暗中不快,便將話題一引,轉而笑那“仙鶴聖手”徒有虛名,卻是涼快不中用的繡花枕頭,眾人大笑,天歌才覺得有了幾分自在,也主動敬了幾杯酒。
接著眾人說到那“盜聖”,幾位見識頗深的老員外開啟了話匣子:“說起那‘盜聖’也不是最近才聞名的江湖人物,早在二十多年前,武林中就有了這麼一位仗義疏財、劫富濟貧的俠盜。據說此人輕功了得,身形如鬼如魅,指法更是了得,一手點穴功叫人防不勝防,往往是聞其聲而不見其影,就被其指力所傷。可過了兩年此人就突然沒了音訊,從此銷聲匿跡。”
“是啊,那時這揚州所有說書場內,每天講的都是那‘盜聖’的俠義事蹟,回想當年我也是血氣方剛,只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能拜其為師與之一同行俠仗義呢。”
“直到半年前,章王府章錫王爺的家傳至寶玉殤佛,在數百名大內侍衛的守護下突然被盜,那幾百名侍衛竟無一人發覺此事。幾名親自看守玉佛的王府親兵俱是高手中的高手,卻俱被點中要穴,半月後才行動自如。”
“此後,又有十數名州府高管的大印被盜,侍衛也俱是被點要穴,都稱無人見那盜竊之人的身影。此事轟動江湖,連京城六扇門也出動大量人力調查。後來才在一座破廟裡找到那十幾顆大印,同時還有那十幾名狗官貪汙受賄的鐵證。此事傳入江湖太是大快人心,武林中人只道是‘盜聖’重出江湖。”
莫天歌一時聽得如痴如醉,胸中一股豪邁之情湧上。他嘆道在這人心險惡的江湖之中,還有這等俠義勇為的大丈夫。以後若有機會,定要和那‘盜聖’好好喝上兩杯!突然又一想:師父說少掌門便是在二十年前失蹤,卻也和那老“盜聖”失蹤的時間相吻合,不知這其中有沒有什麼聯絡?
席間眾人又聊起他事,莫天歌自是不甚感冒。吃完酒席,一一拜謝過那數名員外,莫天歌身心俱疲。和那些文縐縐的人你推我謝、你辭我就的,直比耍那十套劍法還要累。在謝過趙老闆之後,他變回到客房,此時小二也準備好了洗澡湯,莫天歌心中大喜,趕緊關上門脫去衣褲,縱身蹦入湯盆內。
“啊,好久沒這麼舒服的洗洗了,不然這身上都可以栽花了。”莫天歌哼著小曲美美地享受了一番。洗完之後剛穿好衣物,正要到街上逛逛夜市,突然靈臺一驚,窗外閃過一道人影,天歌趕緊跑上前去推開窗戶,卻見一身穿夜行衣的盜賊直奔後院柴房內。
“不好,那‘仙鶴聖手’就關在裡面呢。”莫天歌一驚,不及多想縱身跳出窗外,身形一輕飄揚跟去,卻是衡山派雪雁點松的絕傳身法,不發出半點兒聲響。那黑衣人自是未察覺身後的“黃雀”,見四下無人,偷偷摸進柴房。
天歌輕輕落地,腳尖一墊,便潛伏在柴房外的窗下探聽。只見那黑衣人音色陳沉,卻似一位長者:“哼,你們還有臉叫我師父,瞧你二人乾的什麼好事?”
啊,難道是蒼龍派掌門“蒼浪劍掌”蒼玦衣?不會,這二人面子又不是得三張紙方可畫下,竟能叫一堂堂掌門這般偷偷摸摸地救人?莫天歌暗道。
“師父,我們有辱青龍堂名譽,你若救得我們出去,回去之後甘受責罰。”那大哥雲仙來哀求道。
“啊,是啊是啊,師父,你就我們回去,以後我們不再做那俠盜便是。”雲鶴來見風使舵,也哀求道。
“哼,還俠盜,做了些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你們自己清楚,好,我救得你們二人回去,責罰自是少不了的。只是在這之前你們先給我蕭某辦一件事。”原來那黑衣人卻是蒼龍拍青龍堂長老“疾風劍雨”蕭楚合。他和那蒼掌門俱是蒼龍派的中流砥柱,此刻不知有何大事要那二人去做,天歌心想,這下又有好玩的來耍耍了。
“師父但說無妨,就是要我二人上刀山下火海,也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大哥雲仙來微言道,天歌聽著卻是暗暗好笑。
“很簡單,今晚那‘盜聖’要來拜訪我派,說是要借我派一樣事物把玩把玩。你們二人親自去青龍堂藏寶房門口守著。”
啊!
“啊!”天歌聽得那“盜聖”來訪,心裡一驚,柴房內那仙鶴二人也不禁一同叫道。
“怎麼!”那蕭楚合一怒,柴房裡傳來一陣磕頭聲,卻是仙鶴二人同聲支支吾吾道:“、沒沒什、什麼,為師父效勞,徒弟萬、萬死不、不辭。”
莫天歌心裡又是好笑,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裝作肝腦塗地的大義。轉念又一想:這“仙鶴聖手”名聲響亮,其實膿包得如“仙鶴剩餿”,既是門派至寶,卻如何叫這二人去看守。很快又一想:啊,怕是這蕭老使的“暗度陳倉”,明理叫這兩個忠厚憨直的傻瓜在那裡待著,其實卻將寶貝偷偷轉至另一處藏起,嗯,我倒要瞧瞧這寶貝是個啥玩意兒。
心裡剛盤計完,就見那仙鶴二人慾走出門外,天歌轉身飄至房頂,見仙鶴二人哆哆嗦嗦的踱步走去,不久那蕭楚合也溜出門外,卻向兩一個方向飛身而去。
藉著月光,天歌飄身而去,暗暗跟在那蕭楚合身後。
此時,月上中天,清輝灑謝,大街上燈火萬點,一位小女孩手拿著糖葫蘆,見著天歌飄逸的身影,拉著旁邊一位粉衣少女叫道:“姐姐你看,是神仙哥哥也!”
那粉衣少女柳眉微皺,默然不語......預告:粉衣少女是何身份?天歌跟著那蕭楚合會有些什麼發現?“盜聖”是否會現身奪寶?而那仙鶴二寶又將有怎樣的寶事?且看第三章“笑姝歌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