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笑姝歌殤
第三章 笑姝歌殤
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知。——《贈別》杜牧
(一)
卻說莫天歌一路施展輕功,無聲無息地跟在蕭楚合身後。那姓蕭到底也是吃了幾十年鹽巴的老狐狸,卻教天歌左轉右顛地跟其踏遍了半個揚州城,他才放心道無人跟梢,徑自朝西城牆下一處破廟裡走入。
天歌飄落到那破廟門口,躲在一堆柴草之後喘了兩口氣,心裡大罵那蕭老棍恁得多心眼。但聽那蕭老棍一聲細不可聞的暗哨吹起,廟裡房梁之上幾人如猴子般亂竄一番,屁顛顛的抱著柱子滾將下來。
莫天歌暗暗笑那幾人滑稽的猴樣兒,看來這青龍堂內的活寶可不止那“仙鶴剩餿”。卻聽得那蕭老棍怒道:“你們這是耍猴戲給為師看嗎?哼!像個什麼樣子?!老麼,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那幾人先前一陣嬉笑,被其師父一訓,都不做聲。天歌聽得那叫“老麼”的站了出來說道:“回師父,事情都辦妥了,您老就放心吧,這次保管萬無一失。”又聽得一陣微微的掌風響起,應是揮手示意真的“萬無一失”。
“哼,你們幾個辦事哪次不是叫為師我提心吊膽的?剛才這猴戲是耍給這關二爺看的?”天歌一聽,知道那廟內自是供的關二爺了。
“哎師父,您放心吧,那寶貝我和三師弟已經偷出來藏到關二爺的褲襠裡了。剛才不過是在樑上待得太久,聽得師父來,人人喜不自禁,便活動活動筋骨好給師父接著辦事呀。”
天歌聽得那“老麼”一陣諂媚奉承,心中作嘔,看來一山還比一山高,那“仙鶴剩餿”原是這樣教出來的呀。天歌暗念道,又聽得那蕭老棍道:“好,為師這次來就是看看你們這群猴崽子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不錯,只是委屈了關二爺,今晚若事成,明日你們必當前來給他老人家上兩柱高香。”
“是,師父,只是最近正值清明節,高香怕也漲價了,不知師父您可否......”聽道另一名“猴崽子”說出這話,草垛後的天歌捧著肚子漲鼓了臉,硬是憋著沒笑出聲,這感覺倒叫人生不如死。
此刻只怕那蕭老棍也氣得只哆嗦,便聽見幾十枚銅錢落地聲。哈哈,看來他確實也氣得不行呀。念及此,天歌那生不如死的感覺又湧上。
“哼,拿去的,剩下的算是為師犒勞你們的酒肉錢,我這就回派中去,你們且在這裡盯緊了,若出了什麼差錯,看為師的不把你們一個個當猴子給綁起來吊著打!”那蕭老棍說完,甩了甩衣袖,揚長而去。
“我說老三,你也真是大膽,居然敢去捋老虎的鬍子,摸老虎的屁股。”“哼,不這樣你我明日還有酒喝有肉吃嗎?”見師父離去,裡面的人變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
“好了,別出聲了,我們快快上得房梁,別便師父的大事給耽誤了,不然可就真得給他當猴耍著打了。”那老麼喝斷眾人私語,不一會又是一陣群猴亂竄,那破廟內便安靜了下來。
天歌聽那廟內安靜下來,道那蕭老棍也要好一會兒才能來,頓時玩心大起。若不好好逗弄這群猴子猴孫,剛才那生不如死豈不虧本兒?見天上一片烏雲閉月,四周黝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便提氣縱身,一下子飄至廟堂內裡那關二爺石像之後。這雪雁點松是衡山派高明身法,行動時身輕如燕,踏雪無痕,樑上那群猴子自是沒半點兒察覺。
見這麼容易就落到石像後邊,天歌不禁嘆道那蕭老棍真是教的好徒弟呀!又想起那老麼說將寶貝藏於關二爺褲衩內,心裡一笑,雙手合十暗念道:關二爺,小哥我只是想瞧個稀奇,現下樑上那群猴子才是先惹著您老人家的首惡,可別怪我、可別怪我啊!便朝石像下身摸去,觸手冰涼,先覺是兩杆細長之物,自不會是關二爺的大腿。又覺那兩杆物體上雕縷凹凸,應是紋圖之類的,因其卡得甚緊,便慢慢將其挪出,一不小心發出了些許聲響。
“哎,老大,你可聽到什麼聲音嗎?”樑上有人察覺到。天歌一驚,趕緊停手。
“有嗎,我怎麼沒聽到,哼,莫不你膽小怕鬼了?”
“老大,你別笑老四,好像我也聽到一些聲響。”
“哼,可能是這破廟的老鼠聲吧?怎麼,你以為是關二爺襠下擱著東西,在伸手撓癢吧。”一時,樑上數人又嬉笑起來。“好了,別出聲了,盯緊著點兒。”
天歌心裡也一陣笑道,又伸手慢慢講那兩件事物掏了出來。此時黑雲湧去,月光又灑下,天歌藉著石像後破窗透來的青光一瞧,卻是兩柄森寒的三尺長劍,只見那劍鞘似是玄鐵打造,堅硬寒沉,上面也刻著不知是什麼玩意兒。
(二)
“石像後面是何人。”樑上一人突然叫道,原來莫天歌只顧著瞧劍,卻不想那青光將自己的影子也瀉到廟堂中央。心裡暗責自己過於大意,未及多想,趁那樑上的猴子們正亂竄欲滾將下來,當即將那兩柄寶劍插於腰間,轉身跳出窗外,不顧身後那些人罵爹罵孃的。
哼,我自小便是孤兒,也不知爹孃在何處,就隨你們罵好了。天歌想著,不去管身後那人嘴裡的汙言穢語。跳出窗來見眼前便是那西城高牆,天歌深吐一氣,運起內功,使出雪雁點松裡的“步步高昇”,先是縱身在旁邊一民屋簷上借力一蹬,人似出弦之箭衝上城牆,又藉著慣力攀巖附壁走上了幾步,堪堪將雙手搭在內城垛沿兒上。
天歌望著腳下便是丈餘懸空,額頭驚出冷汗,暗道:哎,今晚吃了那麼多五穀雜糧的也未立即出恭,若是平日早就飛上這城牆了。接著雙臂一屈,硬是提身上了城牆。聽著牆下那群蠢猴舉劍大罵,一陣嘈雜,看看遠方青芒一片,護城河外便是一片樹林。天歌心裡一橫,踏上外城垛,身子一飄,人似風箏一般,徑自飄過護城河,但此時身形已疲,心裡大怯,著地時踉蹌地一摔,在沙地上滾了幾圈,頭也撞到了一塊小石子上,一時血流如注。天歌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自是未傷筋動骨,卻感到額頭一熱,血竄進眼眶,便撕下衣角一塊灰步,扎於額頭上。摸摸腰間,那兩柄寶劍還穩穩繫於腰間,心裡一喜,卻又聽見身後城門漸開,透來一陣火光,便拔腿飄進那片樹林。
天歌一陣狂奔,這在千枝萬叉的樹林間閃轉騰挪、靈如狸貓。自小他便瘋遍衡山所有樹林,簡直是衡山的一個小山大王,眼下又有雪雁點松身法輔佐,穿梭於這片樹林自不在話下。眼瞧著身後除了樹木還是樹木,除了月光還是月光,料得已將蒼龍派弟子遠遠甩開,心中正竊喜,便失神片刻。回過頭來卻見眼前一道黑影閃過,也來不及閃身停止,結結實實的和那黑影撞了個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哎呦喂...哎喲!”額頭一陣劇痛,腦海中似有萬隻蒼蠅亂撞嗡嗡鳴響。一陣抱頭打滾後,天歌翻過身,眼前一陣暈厥看不清四周景象。起身搖了搖頭,人清醒了三分後罵道:“是誰呀,大白天的不長眼睛呀?”說完卻又暗道自己撞昏頭了,此時明月高照的哪是大白天呀?
“哼!這明月高高照的,你...你還說是大白天?是不是被撞傻了,啊~...哎喲真疼呀,你這豬頭是鐵打的呀!”一陣鶯細的少女嬌喝聲傳入耳朵,天歌卻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撞昏了頭,聽著了仙女的聲音。
這時月光晦暗,天歌揉了揉太陽穴,頓時清醒了七分,只見眼前似有一嬌小的身影屈膝臥地,雖瞧不見面貌,但聽那人“哎喲”的呻吟個不停,聲音清脆動耳,想來應是一少女。心中怒意退去八分,支手勉強站起身來,只是腦內還微微嗡鳴。
“你是誰呀?大半夜的跑到這林裡來幹嘛,來裝鬼嚇人呀?”天歌重新撕下一塊衣角,紮在額頭。
模糊中,只見那少女也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天歌正驚奇之間,那少女突然一掌擊在自己左肩。因天色晦暗,那少女出掌又迅若雷電,天歌自是未得防備,不過這一掌力道也不大,只是將自己擊退兩三步,背部又抵在一顆大樹上。
“啊,你是什麼人呀,大半夜的跑出來裝鬼嚇人。撞著了人,也不賠禮就算了,還要出手打人,你...你講不講理呀。”要是平時,天歌早就惱怒成狂,上去教訓人了。此刻已知對方不過是跟自己一般大小的少女,卻也壓下怒火不便發作,只得逞嘴上之能。
“哼,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又是哪裡冒出的死鬼,本姑娘好端端地在這林裡賞月,卻竄出你這麼只野猴子,撞著了人,也不賠禮就算了。本姑娘打你一掌消消氣,卻被你數落,你...你又講不講理呀。”那少女一陣嬌怒,竟學人之舌出言反擊,天歌心裡汗顏。若說這世上最厲害的敵人便是自己,那最犀利的言辭無異便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天歌心裡的寒磣勁兒還未消退,忽覺一道掌風又至偏身一躲,那少女一掌擊在樹幹上。那株樹搖晃不止,少女也“啊”地一聲縮手緊握,像是功力不夠折了手腕。
“哎,你還來呀。你...你是不是折了手腕了。”天歌心底驀地一驚,也顧不得什麼“授受不親”的,跑上前搭住那少女手腕。“還好只是傷了筋皮,未折損了骨頭。”天歌言道,忽覺氣氛尷尬,只覺周身涼風吹過,林立一陣譁然。
“啊!”那少女尖聲喝道,手臂一震,立時將手腕縮回,天歌卻覺醒道人家是豆蔻之齡,自己也太大大咧咧的了。“你...你...你...”那少女一陣氣悶,呼吸急促,連叫了幾聲“你”卻難表它言。
其時月色仍是晦暗,天歌自是瞧不見那少女早已燒燙的臉頰。心中大慌,又不知該說啥做啥,只聽見遠處點點火光透來,又有幾聲犬吠,不由得一驚,轉頭急言:“我的仇家追來了,姑娘,以後青山綠水,再來賠罪了。”正欲轉身逃去,那少女卻一拉天歌右邊衣袖道。
“哼,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沒門兒!跟本姑娘走吧,我帶你轉出這樹林。”不由分說拉起天歌便望茫茫深處奔去。那少女輕功也是了得,天歌也被他拉得幾次差點踉蹌倒地,心裡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只得跟著她一道奔去。
(三)
二人又奔出數十里,跑到一座山腰之上,眼見已遠遠甩開蒼龍派弟子。接著二人又找到一隱不可見的小山洞,心道這便是一處安全之地,當即走入那小山洞。天歌外出拾得幾捆枯枝殘葉,又打得兩隻野兔,就地拔出腰間短匕剝皮掏髒,回到山洞生火烤兔。
“呵呵,看你這野猴子五大三粗的,倒也手腳利落呀,只是這山裡無老虎,你便來做這山大王了。”那少女遠遠靠在石壁上,正往自己左掌手腕上擦藥。此刻火光正盛,天歌才瞧清楚那少女模樣,只見她一身橙黃相間的衣衫內身姿娉婷,腦後長髮都束成兩條大辮子搭在雙肩上垂落至胸前,上邊繫著數塊墨玉色的飾簪。在這火光映妝下,又瞧她圓長的臉蛋上秀眉明眸,瓊鼻微聳,好似一雙皓月當空、照曳青霜。一張櫻桃小嘴內,雪白整齊的貝齒正撕扯著左腕上的紗布,交紮成死結。天歌心神一蕩,又嘆道這麼一個婷婷少女卻這般嬌蠻任性,不講道理,不禁搖了搖頭。
“哎,野猴子,你真被本姑娘撞傻了,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皺眉搖頭的。不過看你輕功也不錯,竟也跟得上本姑娘的踏雪折梅歩...喂,你發什麼呆呀,是不是給本姑娘的美貌給震住了?”那橙衣少女繫好紗布,見著天歌神情古怪,不禁微有戒心。天歌聽著了,心裡卻似進了苦水,本有得幾分好感霎時全消,左肩上又隱隱作痛,不禁轉過身鼻哼一聲,自顧著轉那兩隻烤兔。
“喂喂喂,好了好了,我叫你野猴子就惹你不理人啦?不過看你身手倒也不錯,卻為何惹著蒼龍派的那群傻蛋?”身後那少女嬉笑道,見天歌也沒什麼非分之舉,心下大安,起身上前跟著他一同轉那烤兔。
“哎,這位大小姐,不是每個人都必須跟你好言好語、被你猴子來猴子去的喚著。我莫天歌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惹著了蒼龍派算我倒黴,卻也無需你來*心。”天歌心裡的苦水滿滿地漲著卻使自己渾身不舒服,心中一怒,快言快語道。
少女秀眉一擰,放下木架霍地站起身來。天歌見她嬌蠻勁兒又上來了,生怕她又一掌襲來,不自然的往後一退。少女見著轉怒為喜,雙手叉在細腰上笑得前躬後仰。
“哈哈,瞧你長得倒也高大俊俏,怎麼也這般膽小,還怕吃本姑娘一掌嗎?哼,你叫莫天歌?天歌,天歌,天哥...”那少女喃喃自語,眼珠子溜溜直轉,天歌聽他不停叫喚自己名諱,心裡一股不安慢慢升起。
“呵呵,人人都叫你天哥,倒好像你是天下所有人的大哥似的,你父母好不害臊,給你取名字也要佔別人便宜。別人叫你天歌,本姑娘卻偏要叫你天弟,嗯,天弟,哈哈,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名號不錯呀,你該怎麼謝本姑娘呀?”那少女一邊戲言一邊搖頭晃腦,兩條大辮子也不住上下顛浮。
天歌被她這一番奚落,只聽得她說道“你父母好不害臊”,心裡一酸,再聽得自己被喚作“天弟”,心中大怒,站起身來瞪目怒視。但見著那少女一驚,秀臉一擰佈滿寒色,便也發作不起來。
“這位姑娘,也不是人人都跟你一般有娘疼有爹愛的。說了也不怕你笑話,我莫天歌自幼無父無母,被師父撫養成才,我這名號也是師父所取,你...你要罵我父母請自便。”說完又蹲下身子轉弄烤兔。
少女一時怔住,不再多言。此時山洞內除了烤兔“滋滋”的滴油聲,便沉寂如水。少女心知自己言語間過了頭,心中暗悔,也一同蹲下身子。沉寂了良久,看那烤兔將熟,少女見縫插針,故意讚道打破這沉寂:“嗯,好香呀,想不到你這烤藝也不賴嘛,讓本姑娘嚐嚐。”正欲伸手去掰兔腳,天歌心裡轉怒為喜,出掌將她右手開啟,說道:“你猴急什麼,還有一道工序呢。”說著便取下烤兔,包在先前摘得的兩片大蒲葉之中,又用短匕在泥地上掏出一小洞,放進葉包重又埋上泥土,又用短匕淘來一堆灼灼的木炭堆於其上,不屑道:“這烤東西先用大火烤出油膩,再這般將裡肉微火炙燜熟透才好吃呢。”少女那雙明眸盯著天歌的側臉,一時無語,便漲鼓了腮幫子在一旁發愣。正心下無趣,卻見天歌腰間那兩柄寶劍,一時好奇,伸手拔出。“咦?好漂亮的寶劍,你從哪裡弄來的。”
天歌倒也不生氣,笑道:“我今夜倒黴全由這雙寶劍而起。”少女和天歌對視了一眼,心裡一羞,轉頭將其中一柄寶劍抽出。但聽劍鳴清脆,響動良久,又見劍身碧落光滑,堅硬勝金、劍鋒犀利如芒,在火光照耀下,一股寒意仍散發其間,又見劍身根部,卻刻著小篆,卻是“笑姝”二字。少女嘖嘖讚歎,隨即又抽出另一柄寶劍,雖也是碧落光滑、鋒芒*人,但劍身較之“笑姝”劍卻偏軟,舞動兩下劍身便似一字長蛇,盤曲蜿蜒。瞧那劍身根部也刻著小篆二字,少女見著這兩字,秀眉一緊,眼波流轉,只盯著天歌上下打量。
“你...你幹嘛這樣看著我,那軟劍上刻得什麼字呀?”天歌心裡被盯得發毛,不知那刁蠻的少女,又要想出什麼惡言惡語來?起身近前看那軟劍劍身,心裡一驚,不禁倒退一步。
火光照映下,那軟劍根部卻顯眼的刻著......“歌殤”!
預告:“笑姝歌殤”劍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蕭楚合又有著什麼樣的陰謀?莫天歌和那少女最終能否安然脫身?而“歌殤”劍與天歌之間又有著怎樣玄妙的聯絡?且看第四章“春燕回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