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滿瀟湘

笑傲江湖續之笑歌劍·文刀走雲·5,683·2026/3/26

第五章 月滿瀟湘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短歌行》曹cao (一) 月色昏暗,揚州城蒼龍派府中,一片沉寂,只草叢中蟋蟀、蛐蛐聲微細可聞。此時那青龍堂內,靜無人聲,到處冷冷清清,內外無一人值守。但見堂內的藏寶房門口,一個邋遢的駝背漢子和一瘦骨嶙峋的猥瑣小生,一人靠著一邊的門柱,手抱長劍哈喇子直流。 突然堂前一道黑影“嗖”地一聲閃過,只見一黑衣人腳尖點地,在廳堂前的地板上連跳數下,一下子飛到藏寶房樑上。他見那兩個笨蛋看守呼呼大睡,徑自東走西瞧,似乎在尋什麼事物。但過了良久也未尋著,便又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回頭看看那兩個傻瓜,閃身而去,在那二人前面打了一個響指。 “啊,師父...師父,徒兒守著呢,沒一人來盜物。”兩人手中長劍“噹噹”落地,也不看清眼前情形,驀地跪地哆嗦。原來這二人正是那“仙鶴聖手”雲仙來、雲鶴來,二人領命看守堂內藏寶房,見許久未生出意外,便抱著長劍呼呼大睡。 “嗯,好徒兒請起吧,為師不怪你們。”黑衣人心中一笑,一陣怪怪的老音響起。那“仙鶴聖手”一聽不是師父音色,便抬頭一瞧,嚇得神魂俱散。 “好徒兒,跟著你師父走吧。”那黑衣人雙手鬼魅般地探出,瞬間一手點住一人要穴,提著二人望牆角靠去.....卻說此時揚州郊外,一處山腳下密林森森,其間火光數點,又傳來劍鋒磕碰的錚錚之聲,正是莫天歌與那蕭楚合一絕高下。只見天歌手執“歌殤”軟劍時而如練舞般輕柔,時而如長蛇般蜿蜒,那蕭楚合雖也招式如風似雨,虛幻不可測變,但生平也是頭一次對拆這軟劍。蕭楚合但覺天歌手中軟劍卻似一團海綿,不管是劈還是挑,用上十分力也被那軟軟的劍身一滑即散。若是不用硬力,全憑招式變化,那軟劍卻盤曲上下間將那種種變化一一化解,根本不能迫使其露出破綻。 此時天歌也是越鬥越喜,初時這軟劍用著卻也叫自己說不出的彆扭。但在蕭楚合一式“雨謝長風”偏轉刺入時,天歌心裡一急,意而心致,形由意起,自然而然的抬劍格擋。那“歌殤”劍尖點在蕭楚合寶劍劍身中部,一下子彎成半弧,並未散去其劍中力道。蕭楚合知道這一劍定被格擋,因此用上十分之力,此刻卻覺那力道似泥牛入海,對方那彎彎的劍身卻似已吸去、蘊藏著二十分之力。天歌右臂微抬,“歌殤”劍似彈簧般將蕭楚合連人帶劍一塊兒彈開,趁著劍身“嘩嘩”甩動,反手輪轉,竟迅速使出平常不曾用過的“雲霧十三式”最後一式“雲影重重”,也叫蕭楚合連連退身,暗自叫苦。 天歌心靈一顫,驀地頓悟,困擾了自己數年的一道劍法疑惑,卻似冥冥之中,在這二十分之力間化解。原來天歌以前使那“雲霧十三式”,雖覺劍招變化無窮,但過於累贅的變化,卻叫劍上力道連5分都使不出,卻好比劍花使得再多,擊在鋼板上也只徒留一淺痕。此刻手中“歌殤”劍身柔軟,卻能是棉花吸水,緩衝對方劍力,而劍身彎曲之下,卻能將對方劍力吸收、蘊藏,再加上自身力道,而反能使出更大劍力。而且柔軟的劍身不僅較之尋常利劍,更能固守無綻,配合著“雲霧十三式”的種種精妙變化,招式轉換間也更自如、更迅敏。 或許是自有天意,莫天歌在這一瞬,對劍境的領悟進入到一個新的境界。正所謂“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天歌常聽師父說悟劍如看景,並常常將這詩句拿來做比對,此刻遽然明曉,再者“道可道,非常道”,世間之事不就要親自實踐了才可悟得其中真意嗎? 卻說一旁林春燕和蒼龍派中弟子,瞧得天歌已漸佔上風,兩相之下一喜一憂。看到天歌使出巧妙變化時,春燕不禁拍手叫好,卻叫蕭楚合聽得心頭大惱,又想想剛才被其丟石卡喉,更是急火攻心,劍法漸亂。天歌瞧那蕭老棍劍法漸亂,身形也漸渙散,盤曲劍身將對方劍身絞住,往上一挑,蕭楚合右手不禁向後一揚,身前門戶大開。天歌身形一轉,一腳踢中其胸口,蕭楚合“啊”的一聲向後倒下,吐出一口悶血。 “怎麼樣,蕭老兒,你可認輸?”天歌轉過劍柄收於身後,對於倒在春燕身前的蕭楚合說道。春燕拍手小跳,對著地上的蕭楚合擰鼻一“哼”。 蕭楚合翻過身假裝呻吟,朝著地上的臉面一股不為人見地冷笑。突然他跳起身來,雙手製住正拍手叫好、戒心全無的春燕。春燕未及想到這老匹夫背地暗算,眉眼間神色大慌,額頭冷汗直流。 “燕...蕭老棍,你好不要臉,打不過便使卑鄙伎倆,剛才你提出的約定全都忘了?”天歌心中一驚,隨即大怒,劍指蕭楚合便欲刺去,卻見春燕被其制住擋於身前,卻又慢慢將劍放下。但瞧著春燕嬌身微掙,面色楚楚,心下一慌,不知如何應對? “哈哈哈,我蕭某行走江湖數十年,今日卻頭一次叫一個娃娃給打敗。‘盜聖’小弟,你若是懂得憐香惜玉,快快將寶劍歸還與我,這小妹子我自當放過,盜劍之事老夫也不再追究。”蕭楚合見天歌雖惱怒又無奈,一陣狂笑後說道。 “呸,天弟,別聽這老匹夫的。老匹夫,你好不要臉,你...你敢動我一下,我...我...”春燕也是一陣惱怒,又擰身掙扎,奈何也掙脫不了蕭楚合的力道。 “臭丫頭,你給我閉嘴,又你說話的份兒?老夫真要把你怎麼樣,你卻又如何?” “我...我爹媽一定不會放過你!” (二) 蕭楚合聞言道:“哈哈,你爹媽現在可在這附近?放著自己閨女出來惹事也不管管,你爹媽到真教的好女兒,哈哈哈,臭丫頭,叫你那混賬爹媽出來救你呀,哈哈!”旁邊十幾名弟子卻未有一人發出聲響。 春燕、天歌聽得笑楚合又是癲笑,相互間凝目對視,俱感無奈,二人都搖了搖頭,不知如何應對。 蕭楚合正笑著,卻突然感到一陣異樣的情致,只是心裡微微一驚,見四周也沒什麼動靜......不對,他回頭看看自己那十幾名弟子,個個面色呆滯,身形一絲不動,嘴唇微微張合,卻說不出半字。蕭楚合心頭一震,將春燕胳膊抓得更緊,使得春燕嬌喝一聲。 “何方高人,將我弟子俱都點定,何不現身討教。”四周一片沉寂,無人應答。蕭楚合額頭冷汗直流,不禁發起抖來。又高喝了一聲,聲色間已有怯意,但四周只聽得涼風擦樹,嘩嘩陣響。 天歌也發覺那些蒼龍派弟子不知何時盡皆被點,心裡一驚:此人無聲無息之間便將這十幾人點定,連近在咫尺的春燕都未發覺,該是何等鬼魅的身手!突然一男子傳音入密,腦海間響道:“我引那老匹夫分神,你且將燕妹救下!”天歌一驚,正在回味,但見一黑影“唰”地如閃電般,從那蕭老棍頭上閃過。蕭楚合大驚,舉右掌向那黑影拍去。 “好機會。”天歌心裡一凌,飛身上前,一招“飛箭出弦”只刺蕭楚合左肩。蕭楚合右掌已出,心神全在那黑影身上。見天歌一劍刺來,左手本能間便欲拍開“歌殤”劍身。春燕見背後雙手已脫離鎖制,也急著向前跳開,卻不想與天歌正撞了滿懷。天歌一驚,趕緊收回長劍,左手抱住春燕後背。兩人便這樣纏在一起,在地上滾將了幾圈。 天歌只覺身上一陣溫軟芳芬,未及回過神,見春燕從自己身上爬起,卻已滿臉緋紅,抬手正欲一掌扇下,卻又止住。突然又“啊”的一聲,只見蕭楚合已拍開那黑影,衝將上來一劍抵住天歌喉頭說道:“臭丫頭,還有那位不知何方的朋友,你們要是敢動一下,我便叫這小子血濺三尺。”春燕趕緊又滾開一旁,心裡一酸,又急的芳淚直下。 “啊,天...天弟,都...都怪我。”春燕貝齒咬唇,雙手扯著胸前衣襟,身後那黑影也閃出,停在春燕身後輕拍其肩。蕭楚合見著,卻是一身形挺立的黑衣人,雖瞧不見模樣,但一股浩然之氣不覺撲面,尤其那雙星目內剛毅炯然之神,更叫人看了心怯三分。 “呵呵,今天可真熱鬧呀,本以為只要會會久負盛名的‘盜聖’便可心寬。臭丫頭,你的面子可真大呀,又來了一個情郎找你敘情啦?”蕭楚合劍上又一用勁兒,天歌勁間也刺出一小點血珠。 “啊,你別傷他,不就把破劍嘛,還你就是。”說著,春燕將手中“笑姝”劍扔至蕭楚合腳下。 “呵呵,臭丫頭,算你比這小子識相,你這般護著這‘盜聖’,倒叫你身後的小子情何以堪呀?”天歌見春燕毫不猶豫的扔來長劍,心裡一陣感動,但又聽得那蕭老棍諢言,又瞧瞧那黑衣男子一陣不屑之情,卻感到心裡莫名一恫。 就在這眾人心思各異之時,突然,空中一陣香氣撲鼻,幽暗中一件短節之物飛來,正打中蕭楚合右腕。蕭楚合一聲慘叫,手中長劍脫落,卻見一隻玉笛竟穿進右腕,巨痛霎時湧來。 “啊,他媽的,老夫今晚真惹著關二爺了,怎麼這般倒黴連連?”蕭楚合拔出玉笛扔於地上,強忍著疼痛退開數尺,以防天歌等幾人反擊。 天歌爬起身,但見遠處濛濛間一道粉色身影飄來。天歌揉了揉眼睛,初時見那倩影只如一玉珠大小,漸漸地在這月色籠罩下,才覺那道倩影似是仙女下凡,一道清暈縈繞其間。但看那身影落地走近,天歌不由得呆住。 (三) 少時天歌曾在書上讀曹子建《洛神賦》,其中有詩句雲:“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若拿來形容眼前這位秀麗絕倫的粉衣仙女,少說也貼切得七分,但見她黛眉若遠山,秀目戚然若秋水,面色勝雪,櫻唇如衣著一般淡紅。正面瞧去,其花容淺笑,恬淡靜逸,眉宇間又隱有一股巾幗之氣。其時一陣林風偶過,那身粉衣嫋嫋飄颯,整個人若秋末冬初時分,一株傲鬥霜雪的粉菊,又似寒江中一汪影月,清輝在目卻仿不似人間之物。 就在天歌及一眾人等一時怔住,也忘了擒下那蕭楚合時,就聽得那蕭楚合先聲打破靜謐:“大小姐,你下手可恁得恨重啊,今夜這‘盜聖’偷盜我派至寶,你何必...何必吃裡扒外呢?” 那粉衣少女莞爾一笑,只叫在場每一個人又是一怔。她玉指輕拂過肩上秀絲,三分溫婉七分鏗然說道:“蕭叔叔,淇兒也敬你是本派長輩,又是我爹爹得力幹將。但今夜之事恐怕另有隱情,淇兒雖不知盜聖來訪之事,可你能否解釋一下,青龍堂正廳地板下那幾十斤炸藥,卻是出自何人之手?又意欲何為呢?”說罷,走上前俯身拾起地上還帶著一絲殘血的玉笛。 蕭楚合聽得,嘴角不經意間一抽搐,但面色依舊正經,說道:“哦,我青龍堂內竟已被人暗中步下殺機?難不成是這‘盜聖’為自己留得後路,若偷盜不成便要與我派人士玉石俱焚吧。”蕭楚合悄悄拾起地上一把長劍,直指兀自尚躺在地上的天歌。 “哼,你胡說,我可不...不會像你這樣卑鄙無恥。”天歌手握這“歌殤”劍,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呵呵,此刻本門至寶就在你小子手上和腳下,怎麼,鼎鼎大名的‘盜聖’卻是一個敢做不敢當的宵小之輩嗎?”蕭楚合又是一輕笑。 “哼,我不過是想借貴派至寶把玩把玩,沒想惹得這麼多事,倒也無趣得很。也罷,玩也玩過了,差點兒連小命也玩掉,那就完璧歸趙吧。”說完又拾起地上的“笑姝”劍,連同“歌殤”劍一併遞於那蒼龍派大小姐。 天歌走近那粉衣少女,但見月色洗練下,那張秀麗絕倫的臉上似映現一層清輝。天歌一時愣住,才將雙劍遞出。 粉衣少女微微低首,抬眼望著天歌,那雙秋木內眼波流轉,卻又瞧著“笑姝歌殤”劍,一陣嘆息道:“閣下真是‘盜聖’,此番前來貴派,真的只是為借這雙劍把玩?” 天歌聽得她似話裡有話,腦海裡一陣霧水,不知所措。突然覺得右臂被一纖手挽住,又是用力一拉,人便退得兩步,卻是春燕一臉神色怪異地盯著那少女,說道:“天弟,你為奪這兩把寶劍,連命都差點兒搭上了。這就要還給人家了啦,也不會講講價錢啊?” 春燕身後那黑衣人,一直盯著那蕭楚合無動於衷。聽得春燕這幾分不講理的戲言,卻也身形一動,大有笑意。 那粉衣少女也是莞爾淺笑,對著天歌說道:“閣下尊名天地?” “哦,不是,我...我姓莫,名天歌,乃...乃是衡山派莫大掌門坐下四弟子。”天歌一時性急,雙手握拳,竟將自己姓名、門派一一報上。 “啊,你就是衡山派四大關門弟子‘人生如歌’裡的歌老四呀。怪不得,我瞧你那輕功和劍法,卻似曾...似曾相識呢?”春燕又將天歌一拉,卻不經意間回頭瞧了瞧身後的黑衣人。 那粉衣少女聽得卻是一怔,眼眸中露出幾許失望之情,委婉道:“閣下卻是衡山莫大掌門高徒呀,那...那你就不是...” “哼,大小姐,他說是莫大的歌老四,就一定是了?這小子在蕭某面前也親口承認自己是‘盜聖’了。”蕭楚合見自己被那幾人涼快在一旁,開口岔道。 粉衣少女黛眉一皺,收起失望之情,直盯著蕭楚合,又鏗言道:“蕭叔叔,淇兒心中的疑問,您可還沒給一個自圓其說的答覆呢,若青龍堂裡那幾十斤炸藥便是...是這‘盜聖’所為,為何您要撤走青龍堂內所有弟子?您既已將寶劍偷偷轉移了出來,卻又為何書信於我爹爹叫他前往青龍堂擒賊?您既知盜聖已取走寶劍,卻為何又不通知我爹爹一同前來追捕?淇兒心中大為不解,還請蕭叔叔解釋一下。” 蕭楚合聽得粉衣少女娓娓道來,顯是自己的陰謀早被她瞧穿,蠟黃的汗臉一鬆,又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果然是虎父無犬女,蒼玦衣這老兒真是生了個好女兒呀。不錯,盜聖來訪什麼的都是我編造的,青龍堂裡那幾十斤炸藥也是我埋的。” 天歌等人聽得,大感驚詫,想不到這看似卑鄙憨直的“傻師父”,卻有些這般陰毒的手段。粉衣少女卻是蔑然一笑:“蕭叔叔,我不明白,我爹爹待你一向如親兄弟,你...你為何要做這等卑鄙之事?” “哼,我卑鄙?你回去問問你的好爹爹,當年假造師父書信,派我北上行差事的卑鄙手段是誰所為?若不是我於北途逗留數年一無音訊,以你爹爹那平庸的資質,能當上首徒後來又承得掌門之位嗎?”蕭楚合一陣悽言,悲恨之情滿溢。 粉衣少女一時無語,天歌等人也是面面相覷。都說人心難測,卻不想蒼龍派兩首腦人物中,也有這般恩怨。 “好了,蕭叔叔,我爹爹正帶人在西城門外駐紮,只消我一發訊號,便會率人前來。你的陰謀既已敗露,若是發誓從此不再踏入江南半步,我只當放你一條生路。”粉衣少女右手執笛一揚,左手將鬢前秀絲理至而後。 “哈哈哈,好,好。大小姐...不,我既已不是門派中人,以後再也不叫你大小姐了。蒼月淇,你和你爹別高興得太早,好戲才剛開始呢。”蕭楚合突然猙獰一笑,從懷裡掏出一物擲於地上,只見紫煙四起,眾人一驚連忙上前。煙霧消散後,卻見那蕭楚合已不知去向。 粉衣少女——蒼月淇,眼望著頭頂月滿中天,眉宇間一陣凝重。天歌和春燕也對視了一眼,相對無語。 只有那黑衣人,卻始終未發一言、星目如炬,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默然不語......預告:蕭楚合將留著什麼樣的後手殺招?蒼龍派的這場內訌將如何收場?天歌的“盜聖”身份能否澄清?那黑衣男子又是何人?且看第六章“天月歌淇”。

第五章 月滿瀟湘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短歌行》曹cao

(一)

月色昏暗,揚州城蒼龍派府中,一片沉寂,只草叢中蟋蟀、蛐蛐聲微細可聞。此時那青龍堂內,靜無人聲,到處冷冷清清,內外無一人值守。但見堂內的藏寶房門口,一個邋遢的駝背漢子和一瘦骨嶙峋的猥瑣小生,一人靠著一邊的門柱,手抱長劍哈喇子直流。

突然堂前一道黑影“嗖”地一聲閃過,只見一黑衣人腳尖點地,在廳堂前的地板上連跳數下,一下子飛到藏寶房樑上。他見那兩個笨蛋看守呼呼大睡,徑自東走西瞧,似乎在尋什麼事物。但過了良久也未尋著,便又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回頭看看那兩個傻瓜,閃身而去,在那二人前面打了一個響指。

“啊,師父...師父,徒兒守著呢,沒一人來盜物。”兩人手中長劍“噹噹”落地,也不看清眼前情形,驀地跪地哆嗦。原來這二人正是那“仙鶴聖手”雲仙來、雲鶴來,二人領命看守堂內藏寶房,見許久未生出意外,便抱著長劍呼呼大睡。

“嗯,好徒兒請起吧,為師不怪你們。”黑衣人心中一笑,一陣怪怪的老音響起。那“仙鶴聖手”一聽不是師父音色,便抬頭一瞧,嚇得神魂俱散。

“好徒兒,跟著你師父走吧。”那黑衣人雙手鬼魅般地探出,瞬間一手點住一人要穴,提著二人望牆角靠去.....卻說此時揚州郊外,一處山腳下密林森森,其間火光數點,又傳來劍鋒磕碰的錚錚之聲,正是莫天歌與那蕭楚合一絕高下。只見天歌手執“歌殤”軟劍時而如練舞般輕柔,時而如長蛇般蜿蜒,那蕭楚合雖也招式如風似雨,虛幻不可測變,但生平也是頭一次對拆這軟劍。蕭楚合但覺天歌手中軟劍卻似一團海綿,不管是劈還是挑,用上十分力也被那軟軟的劍身一滑即散。若是不用硬力,全憑招式變化,那軟劍卻盤曲上下間將那種種變化一一化解,根本不能迫使其露出破綻。

此時天歌也是越鬥越喜,初時這軟劍用著卻也叫自己說不出的彆扭。但在蕭楚合一式“雨謝長風”偏轉刺入時,天歌心裡一急,意而心致,形由意起,自然而然的抬劍格擋。那“歌殤”劍尖點在蕭楚合寶劍劍身中部,一下子彎成半弧,並未散去其劍中力道。蕭楚合知道這一劍定被格擋,因此用上十分之力,此刻卻覺那力道似泥牛入海,對方那彎彎的劍身卻似已吸去、蘊藏著二十分之力。天歌右臂微抬,“歌殤”劍似彈簧般將蕭楚合連人帶劍一塊兒彈開,趁著劍身“嘩嘩”甩動,反手輪轉,竟迅速使出平常不曾用過的“雲霧十三式”最後一式“雲影重重”,也叫蕭楚合連連退身,暗自叫苦。

天歌心靈一顫,驀地頓悟,困擾了自己數年的一道劍法疑惑,卻似冥冥之中,在這二十分之力間化解。原來天歌以前使那“雲霧十三式”,雖覺劍招變化無窮,但過於累贅的變化,卻叫劍上力道連5分都使不出,卻好比劍花使得再多,擊在鋼板上也只徒留一淺痕。此刻手中“歌殤”劍身柔軟,卻能是棉花吸水,緩衝對方劍力,而劍身彎曲之下,卻能將對方劍力吸收、蘊藏,再加上自身力道,而反能使出更大劍力。而且柔軟的劍身不僅較之尋常利劍,更能固守無綻,配合著“雲霧十三式”的種種精妙變化,招式轉換間也更自如、更迅敏。

或許是自有天意,莫天歌在這一瞬,對劍境的領悟進入到一個新的境界。正所謂“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天歌常聽師父說悟劍如看景,並常常將這詩句拿來做比對,此刻遽然明曉,再者“道可道,非常道”,世間之事不就要親自實踐了才可悟得其中真意嗎?

卻說一旁林春燕和蒼龍派中弟子,瞧得天歌已漸佔上風,兩相之下一喜一憂。看到天歌使出巧妙變化時,春燕不禁拍手叫好,卻叫蕭楚合聽得心頭大惱,又想想剛才被其丟石卡喉,更是急火攻心,劍法漸亂。天歌瞧那蕭老棍劍法漸亂,身形也漸渙散,盤曲劍身將對方劍身絞住,往上一挑,蕭楚合右手不禁向後一揚,身前門戶大開。天歌身形一轉,一腳踢中其胸口,蕭楚合“啊”的一聲向後倒下,吐出一口悶血。

“怎麼樣,蕭老兒,你可認輸?”天歌轉過劍柄收於身後,對於倒在春燕身前的蕭楚合說道。春燕拍手小跳,對著地上的蕭楚合擰鼻一“哼”。

蕭楚合翻過身假裝呻吟,朝著地上的臉面一股不為人見地冷笑。突然他跳起身來,雙手製住正拍手叫好、戒心全無的春燕。春燕未及想到這老匹夫背地暗算,眉眼間神色大慌,額頭冷汗直流。

“燕...蕭老棍,你好不要臉,打不過便使卑鄙伎倆,剛才你提出的約定全都忘了?”天歌心中一驚,隨即大怒,劍指蕭楚合便欲刺去,卻見春燕被其制住擋於身前,卻又慢慢將劍放下。但瞧著春燕嬌身微掙,面色楚楚,心下一慌,不知如何應對?

“哈哈哈,我蕭某行走江湖數十年,今日卻頭一次叫一個娃娃給打敗。‘盜聖’小弟,你若是懂得憐香惜玉,快快將寶劍歸還與我,這小妹子我自當放過,盜劍之事老夫也不再追究。”蕭楚合見天歌雖惱怒又無奈,一陣狂笑後說道。

“呸,天弟,別聽這老匹夫的。老匹夫,你好不要臉,你...你敢動我一下,我...我...”春燕也是一陣惱怒,又擰身掙扎,奈何也掙脫不了蕭楚合的力道。

“臭丫頭,你給我閉嘴,又你說話的份兒?老夫真要把你怎麼樣,你卻又如何?”

“我...我爹媽一定不會放過你!”

(二)

蕭楚合聞言道:“哈哈,你爹媽現在可在這附近?放著自己閨女出來惹事也不管管,你爹媽到真教的好女兒,哈哈哈,臭丫頭,叫你那混賬爹媽出來救你呀,哈哈!”旁邊十幾名弟子卻未有一人發出聲響。

春燕、天歌聽得笑楚合又是癲笑,相互間凝目對視,俱感無奈,二人都搖了搖頭,不知如何應對。

蕭楚合正笑著,卻突然感到一陣異樣的情致,只是心裡微微一驚,見四周也沒什麼動靜......不對,他回頭看看自己那十幾名弟子,個個面色呆滯,身形一絲不動,嘴唇微微張合,卻說不出半字。蕭楚合心頭一震,將春燕胳膊抓得更緊,使得春燕嬌喝一聲。

“何方高人,將我弟子俱都點定,何不現身討教。”四周一片沉寂,無人應答。蕭楚合額頭冷汗直流,不禁發起抖來。又高喝了一聲,聲色間已有怯意,但四周只聽得涼風擦樹,嘩嘩陣響。

天歌也發覺那些蒼龍派弟子不知何時盡皆被點,心裡一驚:此人無聲無息之間便將這十幾人點定,連近在咫尺的春燕都未發覺,該是何等鬼魅的身手!突然一男子傳音入密,腦海間響道:“我引那老匹夫分神,你且將燕妹救下!”天歌一驚,正在回味,但見一黑影“唰”地如閃電般,從那蕭老棍頭上閃過。蕭楚合大驚,舉右掌向那黑影拍去。

“好機會。”天歌心裡一凌,飛身上前,一招“飛箭出弦”只刺蕭楚合左肩。蕭楚合右掌已出,心神全在那黑影身上。見天歌一劍刺來,左手本能間便欲拍開“歌殤”劍身。春燕見背後雙手已脫離鎖制,也急著向前跳開,卻不想與天歌正撞了滿懷。天歌一驚,趕緊收回長劍,左手抱住春燕後背。兩人便這樣纏在一起,在地上滾將了幾圈。

天歌只覺身上一陣溫軟芳芬,未及回過神,見春燕從自己身上爬起,卻已滿臉緋紅,抬手正欲一掌扇下,卻又止住。突然又“啊”的一聲,只見蕭楚合已拍開那黑影,衝將上來一劍抵住天歌喉頭說道:“臭丫頭,還有那位不知何方的朋友,你們要是敢動一下,我便叫這小子血濺三尺。”春燕趕緊又滾開一旁,心裡一酸,又急的芳淚直下。

“啊,天...天弟,都...都怪我。”春燕貝齒咬唇,雙手扯著胸前衣襟,身後那黑影也閃出,停在春燕身後輕拍其肩。蕭楚合見著,卻是一身形挺立的黑衣人,雖瞧不見模樣,但一股浩然之氣不覺撲面,尤其那雙星目內剛毅炯然之神,更叫人看了心怯三分。

“呵呵,今天可真熱鬧呀,本以為只要會會久負盛名的‘盜聖’便可心寬。臭丫頭,你的面子可真大呀,又來了一個情郎找你敘情啦?”蕭楚合劍上又一用勁兒,天歌勁間也刺出一小點血珠。

“啊,你別傷他,不就把破劍嘛,還你就是。”說著,春燕將手中“笑姝”劍扔至蕭楚合腳下。

“呵呵,臭丫頭,算你比這小子識相,你這般護著這‘盜聖’,倒叫你身後的小子情何以堪呀?”天歌見春燕毫不猶豫的扔來長劍,心裡一陣感動,但又聽得那蕭老棍諢言,又瞧瞧那黑衣男子一陣不屑之情,卻感到心裡莫名一恫。

就在這眾人心思各異之時,突然,空中一陣香氣撲鼻,幽暗中一件短節之物飛來,正打中蕭楚合右腕。蕭楚合一聲慘叫,手中長劍脫落,卻見一隻玉笛竟穿進右腕,巨痛霎時湧來。

“啊,他媽的,老夫今晚真惹著關二爺了,怎麼這般倒黴連連?”蕭楚合拔出玉笛扔於地上,強忍著疼痛退開數尺,以防天歌等幾人反擊。

天歌爬起身,但見遠處濛濛間一道粉色身影飄來。天歌揉了揉眼睛,初時見那倩影只如一玉珠大小,漸漸地在這月色籠罩下,才覺那道倩影似是仙女下凡,一道清暈縈繞其間。但看那身影落地走近,天歌不由得呆住。

(三)

少時天歌曾在書上讀曹子建《洛神賦》,其中有詩句雲:“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若拿來形容眼前這位秀麗絕倫的粉衣仙女,少說也貼切得七分,但見她黛眉若遠山,秀目戚然若秋水,面色勝雪,櫻唇如衣著一般淡紅。正面瞧去,其花容淺笑,恬淡靜逸,眉宇間又隱有一股巾幗之氣。其時一陣林風偶過,那身粉衣嫋嫋飄颯,整個人若秋末冬初時分,一株傲鬥霜雪的粉菊,又似寒江中一汪影月,清輝在目卻仿不似人間之物。

就在天歌及一眾人等一時怔住,也忘了擒下那蕭楚合時,就聽得那蕭楚合先聲打破靜謐:“大小姐,你下手可恁得恨重啊,今夜這‘盜聖’偷盜我派至寶,你何必...何必吃裡扒外呢?”

那粉衣少女莞爾一笑,只叫在場每一個人又是一怔。她玉指輕拂過肩上秀絲,三分溫婉七分鏗然說道:“蕭叔叔,淇兒也敬你是本派長輩,又是我爹爹得力幹將。但今夜之事恐怕另有隱情,淇兒雖不知盜聖來訪之事,可你能否解釋一下,青龍堂正廳地板下那幾十斤炸藥,卻是出自何人之手?又意欲何為呢?”說罷,走上前俯身拾起地上還帶著一絲殘血的玉笛。

蕭楚合聽得,嘴角不經意間一抽搐,但面色依舊正經,說道:“哦,我青龍堂內竟已被人暗中步下殺機?難不成是這‘盜聖’為自己留得後路,若偷盜不成便要與我派人士玉石俱焚吧。”蕭楚合悄悄拾起地上一把長劍,直指兀自尚躺在地上的天歌。

“哼,你胡說,我可不...不會像你這樣卑鄙無恥。”天歌手握這“歌殤”劍,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呵呵,此刻本門至寶就在你小子手上和腳下,怎麼,鼎鼎大名的‘盜聖’卻是一個敢做不敢當的宵小之輩嗎?”蕭楚合又是一輕笑。

“哼,我不過是想借貴派至寶把玩把玩,沒想惹得這麼多事,倒也無趣得很。也罷,玩也玩過了,差點兒連小命也玩掉,那就完璧歸趙吧。”說完又拾起地上的“笑姝”劍,連同“歌殤”劍一併遞於那蒼龍派大小姐。

天歌走近那粉衣少女,但見月色洗練下,那張秀麗絕倫的臉上似映現一層清輝。天歌一時愣住,才將雙劍遞出。

粉衣少女微微低首,抬眼望著天歌,那雙秋木內眼波流轉,卻又瞧著“笑姝歌殤”劍,一陣嘆息道:“閣下真是‘盜聖’,此番前來貴派,真的只是為借這雙劍把玩?”

天歌聽得她似話裡有話,腦海裡一陣霧水,不知所措。突然覺得右臂被一纖手挽住,又是用力一拉,人便退得兩步,卻是春燕一臉神色怪異地盯著那少女,說道:“天弟,你為奪這兩把寶劍,連命都差點兒搭上了。這就要還給人家了啦,也不會講講價錢啊?”

春燕身後那黑衣人,一直盯著那蕭楚合無動於衷。聽得春燕這幾分不講理的戲言,卻也身形一動,大有笑意。

那粉衣少女也是莞爾淺笑,對著天歌說道:“閣下尊名天地?”

“哦,不是,我...我姓莫,名天歌,乃...乃是衡山派莫大掌門坐下四弟子。”天歌一時性急,雙手握拳,竟將自己姓名、門派一一報上。

“啊,你就是衡山派四大關門弟子‘人生如歌’裡的歌老四呀。怪不得,我瞧你那輕功和劍法,卻似曾...似曾相識呢?”春燕又將天歌一拉,卻不經意間回頭瞧了瞧身後的黑衣人。

那粉衣少女聽得卻是一怔,眼眸中露出幾許失望之情,委婉道:“閣下卻是衡山莫大掌門高徒呀,那...那你就不是...”

“哼,大小姐,他說是莫大的歌老四,就一定是了?這小子在蕭某面前也親口承認自己是‘盜聖’了。”蕭楚合見自己被那幾人涼快在一旁,開口岔道。

粉衣少女黛眉一皺,收起失望之情,直盯著蕭楚合,又鏗言道:“蕭叔叔,淇兒心中的疑問,您可還沒給一個自圓其說的答覆呢,若青龍堂裡那幾十斤炸藥便是...是這‘盜聖’所為,為何您要撤走青龍堂內所有弟子?您既已將寶劍偷偷轉移了出來,卻又為何書信於我爹爹叫他前往青龍堂擒賊?您既知盜聖已取走寶劍,卻為何又不通知我爹爹一同前來追捕?淇兒心中大為不解,還請蕭叔叔解釋一下。”

蕭楚合聽得粉衣少女娓娓道來,顯是自己的陰謀早被她瞧穿,蠟黃的汗臉一鬆,又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果然是虎父無犬女,蒼玦衣這老兒真是生了個好女兒呀。不錯,盜聖來訪什麼的都是我編造的,青龍堂裡那幾十斤炸藥也是我埋的。”

天歌等人聽得,大感驚詫,想不到這看似卑鄙憨直的“傻師父”,卻有些這般陰毒的手段。粉衣少女卻是蔑然一笑:“蕭叔叔,我不明白,我爹爹待你一向如親兄弟,你...你為何要做這等卑鄙之事?”

“哼,我卑鄙?你回去問問你的好爹爹,當年假造師父書信,派我北上行差事的卑鄙手段是誰所為?若不是我於北途逗留數年一無音訊,以你爹爹那平庸的資質,能當上首徒後來又承得掌門之位嗎?”蕭楚合一陣悽言,悲恨之情滿溢。

粉衣少女一時無語,天歌等人也是面面相覷。都說人心難測,卻不想蒼龍派兩首腦人物中,也有這般恩怨。

“好了,蕭叔叔,我爹爹正帶人在西城門外駐紮,只消我一發訊號,便會率人前來。你的陰謀既已敗露,若是發誓從此不再踏入江南半步,我只當放你一條生路。”粉衣少女右手執笛一揚,左手將鬢前秀絲理至而後。

“哈哈哈,好,好。大小姐...不,我既已不是門派中人,以後再也不叫你大小姐了。蒼月淇,你和你爹別高興得太早,好戲才剛開始呢。”蕭楚合突然猙獰一笑,從懷裡掏出一物擲於地上,只見紫煙四起,眾人一驚連忙上前。煙霧消散後,卻見那蕭楚合已不知去向。

粉衣少女——蒼月淇,眼望著頭頂月滿中天,眉宇間一陣凝重。天歌和春燕也對視了一眼,相對無語。

只有那黑衣人,卻始終未發一言、星目如炬,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默然不語......預告:蕭楚合將留著什麼樣的後手殺招?蒼龍派的這場內訌將如何收場?天歌的“盜聖”身份能否澄清?那黑衣男子又是何人?且看第六章“天月歌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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