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往事(六)
第四十八章 往事(六)
當你老去的時候,能夠記住的往事還剩下多少呢?
歡喜的,悲傷的,‘迷’‘惑’的……
記不清了麼?
往事,只剩下泛黃的畫面。
白髮蒼蒼的夜雪靜靜的坐在酒店之中,默默地觀察著他身後的和諧的一家。
他依稀能夠記起當初的事情,這或許是他做過的為數不多的好事之一。
當時,三人‘交’手的結果已經是不言而喻。
不戒和尚與‘女’尼都敗在了夜雪的手下,昏‘迷’不醒。
而夜雪也並非沒有付出代價,他的身上已經中了‘女’尼的暗器。
暗器很歹毒,是一些細如牛‘毛’的針,針上有毒。
最後的一擊,夜雪是強壓著毒‘性’發出的,力道沒有控制好。
昏‘迷’的兩人都是受了不輕的傷,夜雪的本意並非如此。
夜雪對不戒和尚並沒有起殺意,因為他實在沒有殺不戒和尚的理由,夜雪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聽從密令的人。
不戒和尚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依舊躺在晚上‘交’手的地方,滿地的碎石,即使是隔著衣服也讓他感覺到極為不適。
他掙扎著爬起,入眼卻是盤坐著的夜雪。
地上有一灘血,暗紅暗紅的,偏向黑‘色’多過紅‘色’。
血跡就在夜雪的身前,似乎是這個可怕的男子吐出的淤血。
不戒和尚並沒有將目光過多地在夜雪的身上停留,他緩慢地站起,四下張望著。
果然,在不遠處不戒和尚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女’尼靜靜的躺在不戒和尚身邊不遠的地方,‘胸’口微微地起伏,似乎只是睡著了。
不戒和尚沒有如同尋常的江湖兒‘女’一般立刻撲上去,喚醒‘女’尼,經歷了太多風雨的他,早已學會了剋制。
畢竟,這裡還有一個喘氣的呢……
夜雪睜開了眼,說了一句廢話。
“醒了?”
他實在是找不到其他的開場白,只能用這樣的語句進行問候。
誰讓他是這一切的締造者呢?
“為什麼沒有殺我?”
不戒和尚道,眼下他最關心的就是這個了,或者說他只關心這個。
江湖仇殺,從來沒有留手的,更不要說是留活口的了。
夜雪的作為讓不戒和尚‘弄’不清楚他的考慮。
“從今天開始,江湖上再沒有“不戒和尚”此人了,不是麼?”
夜雪笑了笑,他看了看地上依舊躺著的‘女’尼一眼,意有所指。
不戒和尚會意,點了點頭。
“我見過你。”
不戒和尚突然道,他在明白了夜雪的意思之後就毫無高手風範地就地坐下,與夜雪對視著。
夜雪愕然,道:“我可不記得之前曾經見過你。”
“兩年前,華‘陰’縣,我在樹林之中見過你。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是我認得你手中的刀。”
不戒和尚‘露’出了追憶之‘色’。
“當初的你武功並沒有現在這樣可怕,放在江湖之中也算不得什麼絕頂的高手。但是就是這樣,你卻是敢獨自挑戰“黑風寨”的幾大當家,讓我不得不佩服。”
不戒和尚的話語落入了夜雪的耳中,他想起了那次的事情。
那次是夜雪剛剛晉入“破滅”之境,他的第一戰就是與“黑風寨”發生的。
那次的戰鬥打得慘烈,黑風寨雖然沒有什麼特別高強的人物,但是勝在人多。
夜雪並非是故意找上‘門’的,只是又遇上了山賊的燒殺擄掠。
這種事情,他一向看不慣。
出手,只是秉持著他的本心。
那一次的廝殺並沒有給夜雪留下太過深刻的記憶,其實若非那是夜雪進入“破滅”之後的首次戰鬥,夜雪估計都不會記得“黑風寨”這個名字。
江湖就是這樣,很多的事情,過去了往往就永遠消失了,不會被任何人記得。
並非是夜雪健忘,只是這樣的廝殺他早已經歷了太多太多。
那天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只是何以不戒和尚記得如此清楚呢?
夜雪疑‘惑’地看了看不戒和尚,似乎是在發問。
不戒和尚倒是上道,自顧自地開始了講述。
“當初的廝殺我是沒有怎麼在意,山賊都只是些小角‘色’罷了。只是閣下的幾句話深深地點醒了我。”
不戒和尚似是感慨良多的樣子,夜雪並沒有打斷他的敘述,畢竟夜雪自己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了。
“什麼話?”夜雪問道。
“閣下是對著一個拋下妻兒的男人說的。”不戒和尚的臉上突然帶上了紅暈,似乎依舊銘記著夜雪當初的言語。
“堂堂七尺男兒,竟然拋妻棄子,你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戒和尚模仿著夜雪當時的語氣,似是帶著浩然正氣。
“是你點醒了我,不能再像以往的那樣了。”
“我的妻子與我產生了誤會,是我對不起她。”不戒和尚突然又說起了自己,“我把親生的‘女’兒寄養在寺廟裡面做尼姑,而自己削髮為僧遍天下地去尋找我的妻子。”
“我以為當我這樣出現在小可的面前的時候,她會聽我解釋,原諒我。但是,我錯了。錯得離譜。”
不戒和尚的語氣之中帶著深深的自責。
“連‘女’兒都寄養在寺廟之中的我,有什麼臉面去見小可?!”
“我已經對不起小可了,怎麼能夠在對不起小雨?!”
不戒和尚的眼眶之中慢慢地流下兩行淚,這番言語顯然是發自真心。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夜雪從那一刻開始就徹底打消了取不戒和尚‘性’命的意圖,他只是取走了不戒和尚的禪杖。
今後的不戒和尚,再也不會用到它了。
世上確實再無“不戒和尚”此人,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不戒和尚”了。
原本光禿禿的頭頂已經重新蓄起了頭髮,雖然現在依舊不長,但是卻是把他與“和尚”這個職業完完全全地區分開來了。
江湖之上留著短髮的人並不少見,不戒和尚現在的頭髮的長度已經可以遮蓋住原本的戒疤,所以他才敢這樣光明正大地出現。
夜雪只是取走了他的禪杖,並沒有像他們想象中那樣心狠手辣。
有的時候,做人需要留一線。留下心中的那些尚未崩壞的美好,也給世間留下一塊淨土。
不戒和尚真的就這樣再沒有出現在江湖之上,至少夜雪再沒有得到他的消息。
其實,嚴格地說,不戒和尚的命是夜雪救下的,而並非是放過那麼簡單。
早年的不戒和尚還不是和尚,他在那時的江湖之上也是一代豪傑,有朋友,也有仇家。
朋友大多已經逝去,皆是死於非命。
不戒和尚的仇家之一就有平一指。
只是當時的平一指並不出名,還沒有當上“殺人名醫”的名號。
不戒和尚是如何得罪他的,他自己都已經忘了,只是記得自己的朋友皆被陌生的江湖人士殺死,而自己也被重金懸賞。
可惜,不戒和尚到現在依舊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或許,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
不戒和尚的死訊已經被黑木崖證實,但是卻沒有說明是出自誰的手筆。
不戒和尚今後的生活會安定下來,再不會遇到江湖的紛爭。
夜雪輕輕地又喝了一口酒,不知道是怎麼了,原本沾酒便醉的夜雪如今已經免疫了酒水的麻醉。
酒,對於夜雪而言只是一種帶著味道的水而已。
《魔刀》大成之後的他,已經有些脫離了眾生的高度,他已經能夠觸碰到遙不可及的天空了。
只是,天空並沒有遠遠看去的那麼美麗啊。
夜雪將一塊碎銀拍在桌上,離開了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