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親人相淡,秦家守孝(重修)

小官嫡女嫁夫記·唐上麻雀·4,789·2026/3/27

桔梗送來的兩套舊衣,一套藍底白紋,一套素色極淡的米黃,葉真希穿了那套淡色米黃的。早飯用過後,徐媽媽特別叮囑她:“小姐,咱們好歹回來了,什麼苦沒吃過,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萬不可與老爺夫人起執。” “徐媽媽放心,我知道分寸。”面對婦人隱帶擔心的殷殷關切,葉真希點點頭應下,“這趟或許要三兩天,院裡院外,徐媽媽和佩蘭多留個心眼。” “小姐放心,老奴和佩蘭會的。”徐媽媽說道,送小姐出了院門,由佩蘭拎了小包袱陪小姐到前院去。 葉真希走到前院時,葉夫人和三小姐已候在小亭子裡,夫人身邊的丫鬟甘竹和桔梗候在身側,一對青年夫婦站在亭外。葉真希從佩蘭手裡拿過小包袱,“你回去吧,有事都和徐媽媽商量著。” 佩蘭點點頭,“小姐,一路順風。奴婢回去了。” 那對夫婦已直直望她來,待她走近,青年男子方開口道:“二妹妹總算回來了。”語速淡淡地,臉上並無高興之情。 葉真希停下腳步,抬眼掃量對方一眼,長得一表人才,年約二十出頭,應是三少爺葉遠騰,她的庶出三哥,旁站的女子身材嬌小,小家碧玉之貌,親切中含著股子精明。她上前微點頭道:“見過三哥、三嫂。” 三少奶奶含笑看她道:“一直不得見二姑子,原是這般的清秀佳人,咱葉家的女兒,個個都是美人胚子來著。” 葉真希微微抿嘴道:“三嫂說笑了,我這隻小麻雀,怎能跟才貌雙全的大姐和三妹相比。”說罷,她朝二人微微頷首,往亭內走去。 “夫人萬安。”上前微微福身,感受到一雙眸子非常銳利地掃在自己身上,葉真希只詳裝不知,葉夫人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指指旁邊鋪了坐墊的石凳道,“希兒,來坐下。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才來的。”葉真希依言坐下,另一側的葉真璐綻露一個天真甜美的笑,“二姐早。” “三妹也很早。”葉真希回道。心想她這三妹的笑容不知羨煞了多少同齡女子。桔梗伸手接過她手中的小包袱。 葉夫人今天著了一身褐色素服,外披一件黑色滾銀邊的緞面內棉披風,發上只戴了一隻成色極佳的翡翠玉簪,她神色憔悴,眼裡有掩不住的哀傷沉重。旁坐的葉真璐,則是一襲白服,只在袖口、裙面上繡了細碎的粉色花紋,顯得她人素雅而清新嬌嫩。 葉夫人顯是沒心情和兩個女兒說話,三人便相對無言。不多會兒,從月亮門處走出大少爺葉遠泓夫婦,他年約二十六七歲,長得英俊而沉穩內斂。宗陽牽著女兒小昕姐兒走在他右側。小昕姐兒今年五歲,模樣兒幾分隨母,小身子長得敦實,一臉的安靜乖巧。一看見亭中的葉夫人,她便放開母親的手,一邊大喊“祖母”一邊邁開小短腿樂顛顛地跑去。 “哎,慢點兒,慢點兒,我的寶貝可別摔著了。”葉夫人見狀,忙站起來走出亭子,臉上露出一絲慈愛的笑。 小昕姐兒一頭撞進葉夫人懷裡,胖乎乎的小手摟上她脖子,天真地笑道:“祖母祖母,昕兒今天起得很早很早。” “是嗎?小昕姐兒是祖母最乖的小寶貝。”葉夫人抱她站起身,親親她嬌嫩小臉蛋,寵愛之情溢於言表。看向大兒子道:“老爺呢?” 葉遠泓道:“父親往書房去了,一會就來。”說罷看向有些面生的少女,打量了一會才微笑道:“幾年不見,二妹長高了許多,大哥都快不認得了。” 葉真希上前兩步,微點頭道:“見過大哥、大嫂。” 宗陽在旁笑道:“那會二姑子比小昕姐兒高不了多少,一轉眼就長這麼高,光陰如茬啊。我記得二姑子比三姑子大五個月,三姑子都趕上你個頭兒了。二姑子可得加把勁啊。” 葉真璐呵呵一笑道:“大嫂說笑呢,我平素最不愛動,可巧這兩年就竄高了些,二姐是習武之人,要不了多久個頭兒就超出去了。” 葉遠泓驚訝道:“二妹習武了?都跟誰所學?” “習武還談不上,寺裡師父看我身弱,教了些健身強體的招數。三妹在衛風書院唸書,應該比我更瞭解習武和健身的差距。”如若不是大少奶奶存心刁難,她根本不想一進門就暴露自己會武功。 葉遠泓點頭道:“活動筋骨對身體確有益處。不過,二妹是女孩兒家,舞刀弄劍不妥當,平日偶爾拿來消遣下即可。” “大哥所言極是。”葉真希低眸應道。這些個哥嫂,她全無感覺,日後會怎樣,沒有人知道,她不想也不喜歡為自己樹敵。 這當會,葉老爺從通往內院的月亮門走出,他穿了一套深藏青色的便服,當視線觸及二女兒,他略微沉了臉色,轉了目光對眾人道:“時候不早,出發了。” 三輛馬車早已停在葉府大門外,兩輛大的,一輛稍微小些,葉家父子仨同乘一輛大的,葉夫人牽了小昕姐兒和大少奶奶,甘竹和桔梗隨同乘坐第二輛。葉真希與三少奶奶及葉真璐同乘空間小一些的馬車。 一路上,葉真璐和三少奶奶同坐一邊,不時說笑閒聊,全是葉真希不知道不熟悉的話題,似乎有意要冷落難堪。葉真希壓根不在意,對她而言,話不投機半句多,沉默,在很多時候其實是一道很好的良方。她靠在角落一端,雙腳隨意地擱上坐榻,閉上雙眼做暫時的休憩。 葉真璐瞟眼過去,面上現出鄙夷之色,三少奶奶暗含驚訝和一絲輕視,她進門三年,對這二姑子所知不多,府裡似乎很避諱提及二小姐,夫君如此,莫姨娘如此,而公公似乎是全府中最厭憎二小姐的人。前兒傳來的動靜,更證實了二姑子在府中是多不受歡迎。 申時左右,葉家的車馬終於抵達青縣。葉夫人孃家秦家在青縣,也隸屬曇京外轄十縣之一,距離文定縣半天腳程。秦家在青縣算是個大戶,不但田地莊子多,還三代皆出舉人,老太爺曾是縣衙裡的縣丞,人緣聲望極好,十年前過世時,前來弔喪送行之人四五百,可謂是風光大葬。 秦家兒女不少,葉夫人是為秦家長女,本名秦鳳林,下有一母同胞兩弟一妹,庶弟一個。老太爺過世後,秦家三兄弟便要求分家,秦老夫人管不住,同意分家。後來又為田地莊子的事,三兄弟再起糾紛,甚至大打出手,把個秦老夫人氣得臥病在床。大兒媳是個厲害角色,唆使丈夫把家搬出去,另買宅子居住。二兒子秦明甲夫婦也不是省油的燈,也買了宅子搬出,把個親母丟下不管。秦老夫人被兩逆子氣得悲怒過度,從此癱床至今。倒是庶出的小兒子秦明柯夫婦有點良心,吩咐下人妥善照顧秦老夫人,三天兩頭去探望,陪說說話兒。 近兩年秦老夫人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年前看著還精神勉強,入秋後受了次風寒,精神頭一落千丈,慢慢地連流質之類的食物都吞嚥不了,意識陷入混亂中,前些天葉夫人就是突然接到秦明柯送來急信告母病重危,才匆忙離府,連女兒回來都沒得第一個見到。 秦家大門已高掛起白布白花,大門不開,只敞開側邊小門,葉夫人一下馬車,頓時身子一晃,甘竹適時地伸手攙扶,輕聲道:“夫人,保重身子。” 葉夫人強忍住眼眶中的淚水,無聲點點頭,在甘竹攙扶下,帶著哀痛的心情,走進秦家大院。一行人默默無語,凝重悲鬱的氣氛無形中瀰漫開來。 進了小門,繞過影壁往裡走,前庭豁朗,兩旁景物蕭條,一條寬道直通內院大門。一口纏有白布的報喪鼓置在門邊上,葉遠泓上前拿起木棒子擊鼓兩下。不一會兒,從內院匆匆奔出一名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紅著眼睛一路抹著淚,一看見葉夫人等,便哽咽著喊道:“大姐、大姐夫,你們來了。” “明柯。。。”葉夫人已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葉老爺點個頭道:“老太太幾時去的?前頭的事兒可都辦妥?” 秦明柯擦淚道:“昨天申時初走的,走時只有我和中怡作陪。。。” 葉老爺神色一緊,“明湧明甲他們呢?他們難道不知道老太太病重?” 秦明柯黯然道:“今年入秋後,娘感染風寒後不能言語,那時我已派人去告知大哥二哥他們,前些日子大夫讓我準備後事時,我又親自登門去告知,但時至昨日,仍不見他們過來。直到娘過身了一個時辰他們才來。娘走的時候,眼睛一直睜著。。。” 葉夫人聽得怒痛於心,葉老爺怫然怒色道:“簡直是混賬東西!明柯,還有哪裡沒辦妥的,讓遠泓遠騰幫著做去。” 秦明柯感激道:“謝謝大姐夫,大哥二哥他們過來後,已幫著一起打點,如今還剩一個棚子在搭建。你們都隨我來。”說罷在前面領路。進了內院,哀喪鼓樂伴著嚎哭聲傳來,一路見下人忙碌的身影,一個個俱著暗色冬服,臂纏白布,人人臉上不見笑容。 秦老夫人居住的院落非常寬敞,已搭起兩個祭棚,還有一個已搭建得七七八八。一個棚子裡坐著二十來個弔唁的親屬朋友,有的僅手臂挽著白布,有的是穿著小功孝服及緦麻孝服。另一個棚子裡,坐著五六個敲鼓吹奏的男子,另有兩名儒士頭戴白色尖帽,身穿灰色長袍,袍上畫著奇怪的圖案,桌面上放著兩把木劍,棚壁邊上懸掛著一排瞧不太清楚的布畫。靈堂內外,白布白紙條白花四處懸掛或貼上,一眼望去全是白色,葉真希驀地就想起病房,也是這麼一片白色。。。 葉家人走進靈堂,迎接奔喪弔唁的嚎哭聲又高了些,聽進心裡叫人發慌發沉。香菸繚繞中,一口漆黑棺木停放在靈堂正中上方,盡頭的桌子上擺滿各種供品,左右兩盞長明燈搖曳燃燒。靈堂左右分坐著十多個身穿齊榱孝服的年輕男女,秦明柯的妻子中怡身穿斬榱,忙起身上前,對著葉老爺夫婦鞠身一拜道:“大姐夫、大姐。” 葉老爺夫婦也回敬一禮,慰其節哀順變。其他人亦紛紛起身走出,按照輩分大小給葉老爺夫婦等人行禮問候,葉遠泓則帶領小輩向三舅母等人回禮。之後由秦家長孫子孫女帶領男女眷進後堂,按著輩分親疏穿上不同的孝服,女眷發上戴一朵白色小紙花。葉真希是外孫女,穿的是小功孝服,她輕輕撫摸下,是用質地很細的熟麻布做成。再看葉夫人穿的大功孝服,同樣是熟麻布製成,看著質地要細軟一些。等到大家再行出靈堂,葉真希發現葉老爺及家兩位少奶奶穿的緦麻孝服又有所不同,熟粗麻布的質地要粗糙些。 中怡把香遞給各人,朝靈堂上方跪拜磕頭後,按照男左女右分法,大家分坐於靈堂兩邊。葉真希此時才得以正大光明地打量靈堂上的各人。 葉夫人坐在中怡身邊,低聲問道:“她們呢?”中怡亦低聲道:“大哥負責採買,大嫂打理後廚,二哥親去送信給二姐,估計也差不多一塊回來了,二嫂才去家不久,說是小侄孫哭鬧不止,他娘哄不住,讓二嫂回家一趟。” 葉夫人不禁又惱怒又冷笑,“一個個都挺會做人,淨搶好的去做!她那小侄孫都兩歲了,無病無痛的怎麼會哭鬧得哄不了?老孃親都過身了,還這般不上心!將來她也有那天,我倒要看看她那些兒孫會怎麼待她!” 中怡忙勸慰她道:“大姐莫氣,她們歷來如此,娘這一走也算解脫了,用不著再看再想那些傷心。” 想起這些年兩個親弟的種種不孝,老孃親臥床的悽苦,葉夫人不禁傷心垂淚,都說骨肉連心,她這兩個親弟連個庶出的都不如,這幾年若非這庶出的弟弟和弟媳照顧,她真不知該怎麼辦。 哀樂聲一響,葉真希便知是有人前來弔唁,她悄然細看對面前排秦家直系親屬,大的十七八歲,小的四五歲,年幼的好奇張望,有的眼圈泛紅,有的哭聲陣陣,卻不見眼淚流下。而她坐在女眷後排,無法看到這邊的情形。忽聽哀樂又響起,進來十多人,葉夫人和中怡已起身離座,迎上前去,領頭的矮小婦人悲聲喊道:“大姐,中怡,我來晚了。”來的正是葉夫人的親妹妹秦鳳芳。 又一個男子神色匆匆走進來,“大姐也來了。大姐夫呢?”說著視線循向靈堂左邊,不等葉夫人應話,已走過去和葉老爺父子三人行行禮問候。秦家長孫子孫女再次帶他們進後堂穿孝服。 到了傍晚時分,前來弔唁並留下的人,葉真希估摸著約有四五十人之多,秦家人往靈堂上設燎,院中四個角落擺上長明燈,廊下懸掛白色燈籠,哀樂已停奏,五張四方桌擺在遊廊下供大家吃飯,冷風陣陣,天幕降臨,葉真希端著飯碗,食不知其味,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總覺得這飯菜帶有一股難以下嚥的接近腐蝕的氣味。。。 吃過祭飯,撤下飯桌,院正中燒起大火盆,兩名術士身著長袍,頭帶白青尖高帽,手握木劍邊舞邊唱,那敲鼓吹奏的換了曲風,時而平和時而哀傷,時而又如夜中的幽冥忽低忽高嗚鳴。葉夫人姐妹倆時而默默,時而附耳低語,兩人面上均是哀痛之色。 靈堂上的氣氛凝重沉悶,葉真希看看那口漆黑棺木,再看入眼一片白色,院中亂舞的兩名術士,忽然戴了怪異的面具,哼哼哈哈不知唱什麼,投在地面的影子有如鬼影綽綽,燈籠和長明燈散發出昏暗朦朧的光暈,說不清的森寒氣氛流動在空氣中,一點一點流進葉真希的心裡。這個守靈的夜晚,註定無眠。 (註釋:古人穿孝服是很講究的,會按照長輩親疏尊卑來穿不同的孝服。另,本章中的設燎一詞是指晚上在靈堂和院裡給亡靈的燭臺照明。) 給讀者的話: 麻雀偷懶一下,兩章節合併一章,4700字。

桔梗送來的兩套舊衣,一套藍底白紋,一套素色極淡的米黃,葉真希穿了那套淡色米黃的。早飯用過後,徐媽媽特別叮囑她:“小姐,咱們好歹回來了,什麼苦沒吃過,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萬不可與老爺夫人起執。”

“徐媽媽放心,我知道分寸。”面對婦人隱帶擔心的殷殷關切,葉真希點點頭應下,“這趟或許要三兩天,院裡院外,徐媽媽和佩蘭多留個心眼。”

“小姐放心,老奴和佩蘭會的。”徐媽媽說道,送小姐出了院門,由佩蘭拎了小包袱陪小姐到前院去。

葉真希走到前院時,葉夫人和三小姐已候在小亭子裡,夫人身邊的丫鬟甘竹和桔梗候在身側,一對青年夫婦站在亭外。葉真希從佩蘭手裡拿過小包袱,“你回去吧,有事都和徐媽媽商量著。”

佩蘭點點頭,“小姐,一路順風。奴婢回去了。”

那對夫婦已直直望她來,待她走近,青年男子方開口道:“二妹妹總算回來了。”語速淡淡地,臉上並無高興之情。

葉真希停下腳步,抬眼掃量對方一眼,長得一表人才,年約二十出頭,應是三少爺葉遠騰,她的庶出三哥,旁站的女子身材嬌小,小家碧玉之貌,親切中含著股子精明。她上前微點頭道:“見過三哥、三嫂。”

三少奶奶含笑看她道:“一直不得見二姑子,原是這般的清秀佳人,咱葉家的女兒,個個都是美人胚子來著。”

葉真希微微抿嘴道:“三嫂說笑了,我這隻小麻雀,怎能跟才貌雙全的大姐和三妹相比。”說罷,她朝二人微微頷首,往亭內走去。

“夫人萬安。”上前微微福身,感受到一雙眸子非常銳利地掃在自己身上,葉真希只詳裝不知,葉夫人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指指旁邊鋪了坐墊的石凳道,“希兒,來坐下。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才來的。”葉真希依言坐下,另一側的葉真璐綻露一個天真甜美的笑,“二姐早。”

“三妹也很早。”葉真希回道。心想她這三妹的笑容不知羨煞了多少同齡女子。桔梗伸手接過她手中的小包袱。

葉夫人今天著了一身褐色素服,外披一件黑色滾銀邊的緞面內棉披風,發上只戴了一隻成色極佳的翡翠玉簪,她神色憔悴,眼裡有掩不住的哀傷沉重。旁坐的葉真璐,則是一襲白服,只在袖口、裙面上繡了細碎的粉色花紋,顯得她人素雅而清新嬌嫩。

葉夫人顯是沒心情和兩個女兒說話,三人便相對無言。不多會兒,從月亮門處走出大少爺葉遠泓夫婦,他年約二十六七歲,長得英俊而沉穩內斂。宗陽牽著女兒小昕姐兒走在他右側。小昕姐兒今年五歲,模樣兒幾分隨母,小身子長得敦實,一臉的安靜乖巧。一看見亭中的葉夫人,她便放開母親的手,一邊大喊“祖母”一邊邁開小短腿樂顛顛地跑去。

“哎,慢點兒,慢點兒,我的寶貝可別摔著了。”葉夫人見狀,忙站起來走出亭子,臉上露出一絲慈愛的笑。

小昕姐兒一頭撞進葉夫人懷裡,胖乎乎的小手摟上她脖子,天真地笑道:“祖母祖母,昕兒今天起得很早很早。”

“是嗎?小昕姐兒是祖母最乖的小寶貝。”葉夫人抱她站起身,親親她嬌嫩小臉蛋,寵愛之情溢於言表。看向大兒子道:“老爺呢?”

葉遠泓道:“父親往書房去了,一會就來。”說罷看向有些面生的少女,打量了一會才微笑道:“幾年不見,二妹長高了許多,大哥都快不認得了。”

葉真希上前兩步,微點頭道:“見過大哥、大嫂。”

宗陽在旁笑道:“那會二姑子比小昕姐兒高不了多少,一轉眼就長這麼高,光陰如茬啊。我記得二姑子比三姑子大五個月,三姑子都趕上你個頭兒了。二姑子可得加把勁啊。”

葉真璐呵呵一笑道:“大嫂說笑呢,我平素最不愛動,可巧這兩年就竄高了些,二姐是習武之人,要不了多久個頭兒就超出去了。”

葉遠泓驚訝道:“二妹習武了?都跟誰所學?”

“習武還談不上,寺裡師父看我身弱,教了些健身強體的招數。三妹在衛風書院唸書,應該比我更瞭解習武和健身的差距。”如若不是大少奶奶存心刁難,她根本不想一進門就暴露自己會武功。

葉遠泓點頭道:“活動筋骨對身體確有益處。不過,二妹是女孩兒家,舞刀弄劍不妥當,平日偶爾拿來消遣下即可。”

“大哥所言極是。”葉真希低眸應道。這些個哥嫂,她全無感覺,日後會怎樣,沒有人知道,她不想也不喜歡為自己樹敵。

這當會,葉老爺從通往內院的月亮門走出,他穿了一套深藏青色的便服,當視線觸及二女兒,他略微沉了臉色,轉了目光對眾人道:“時候不早,出發了。”

三輛馬車早已停在葉府大門外,兩輛大的,一輛稍微小些,葉家父子仨同乘一輛大的,葉夫人牽了小昕姐兒和大少奶奶,甘竹和桔梗隨同乘坐第二輛。葉真希與三少奶奶及葉真璐同乘空間小一些的馬車。

一路上,葉真璐和三少奶奶同坐一邊,不時說笑閒聊,全是葉真希不知道不熟悉的話題,似乎有意要冷落難堪。葉真希壓根不在意,對她而言,話不投機半句多,沉默,在很多時候其實是一道很好的良方。她靠在角落一端,雙腳隨意地擱上坐榻,閉上雙眼做暫時的休憩。

葉真璐瞟眼過去,面上現出鄙夷之色,三少奶奶暗含驚訝和一絲輕視,她進門三年,對這二姑子所知不多,府裡似乎很避諱提及二小姐,夫君如此,莫姨娘如此,而公公似乎是全府中最厭憎二小姐的人。前兒傳來的動靜,更證實了二姑子在府中是多不受歡迎。

申時左右,葉家的車馬終於抵達青縣。葉夫人孃家秦家在青縣,也隸屬曇京外轄十縣之一,距離文定縣半天腳程。秦家在青縣算是個大戶,不但田地莊子多,還三代皆出舉人,老太爺曾是縣衙裡的縣丞,人緣聲望極好,十年前過世時,前來弔喪送行之人四五百,可謂是風光大葬。

秦家兒女不少,葉夫人是為秦家長女,本名秦鳳林,下有一母同胞兩弟一妹,庶弟一個。老太爺過世後,秦家三兄弟便要求分家,秦老夫人管不住,同意分家。後來又為田地莊子的事,三兄弟再起糾紛,甚至大打出手,把個秦老夫人氣得臥病在床。大兒媳是個厲害角色,唆使丈夫把家搬出去,另買宅子居住。二兒子秦明甲夫婦也不是省油的燈,也買了宅子搬出,把個親母丟下不管。秦老夫人被兩逆子氣得悲怒過度,從此癱床至今。倒是庶出的小兒子秦明柯夫婦有點良心,吩咐下人妥善照顧秦老夫人,三天兩頭去探望,陪說說話兒。

近兩年秦老夫人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年前看著還精神勉強,入秋後受了次風寒,精神頭一落千丈,慢慢地連流質之類的食物都吞嚥不了,意識陷入混亂中,前些天葉夫人就是突然接到秦明柯送來急信告母病重危,才匆忙離府,連女兒回來都沒得第一個見到。

秦家大門已高掛起白布白花,大門不開,只敞開側邊小門,葉夫人一下馬車,頓時身子一晃,甘竹適時地伸手攙扶,輕聲道:“夫人,保重身子。”

葉夫人強忍住眼眶中的淚水,無聲點點頭,在甘竹攙扶下,帶著哀痛的心情,走進秦家大院。一行人默默無語,凝重悲鬱的氣氛無形中瀰漫開來。

進了小門,繞過影壁往裡走,前庭豁朗,兩旁景物蕭條,一條寬道直通內院大門。一口纏有白布的報喪鼓置在門邊上,葉遠泓上前拿起木棒子擊鼓兩下。不一會兒,從內院匆匆奔出一名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紅著眼睛一路抹著淚,一看見葉夫人等,便哽咽著喊道:“大姐、大姐夫,你們來了。”

“明柯。。。”葉夫人已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葉老爺點個頭道:“老太太幾時去的?前頭的事兒可都辦妥?”

秦明柯擦淚道:“昨天申時初走的,走時只有我和中怡作陪。。。”

葉老爺神色一緊,“明湧明甲他們呢?他們難道不知道老太太病重?”

秦明柯黯然道:“今年入秋後,娘感染風寒後不能言語,那時我已派人去告知大哥二哥他們,前些日子大夫讓我準備後事時,我又親自登門去告知,但時至昨日,仍不見他們過來。直到娘過身了一個時辰他們才來。娘走的時候,眼睛一直睜著。。。”

葉夫人聽得怒痛於心,葉老爺怫然怒色道:“簡直是混賬東西!明柯,還有哪裡沒辦妥的,讓遠泓遠騰幫著做去。”

秦明柯感激道:“謝謝大姐夫,大哥二哥他們過來後,已幫著一起打點,如今還剩一個棚子在搭建。你們都隨我來。”說罷在前面領路。進了內院,哀喪鼓樂伴著嚎哭聲傳來,一路見下人忙碌的身影,一個個俱著暗色冬服,臂纏白布,人人臉上不見笑容。

秦老夫人居住的院落非常寬敞,已搭起兩個祭棚,還有一個已搭建得七七八八。一個棚子裡坐著二十來個弔唁的親屬朋友,有的僅手臂挽著白布,有的是穿著小功孝服及緦麻孝服。另一個棚子裡,坐著五六個敲鼓吹奏的男子,另有兩名儒士頭戴白色尖帽,身穿灰色長袍,袍上畫著奇怪的圖案,桌面上放著兩把木劍,棚壁邊上懸掛著一排瞧不太清楚的布畫。靈堂內外,白布白紙條白花四處懸掛或貼上,一眼望去全是白色,葉真希驀地就想起病房,也是這麼一片白色。。。

葉家人走進靈堂,迎接奔喪弔唁的嚎哭聲又高了些,聽進心裡叫人發慌發沉。香菸繚繞中,一口漆黑棺木停放在靈堂正中上方,盡頭的桌子上擺滿各種供品,左右兩盞長明燈搖曳燃燒。靈堂左右分坐著十多個身穿齊榱孝服的年輕男女,秦明柯的妻子中怡身穿斬榱,忙起身上前,對著葉老爺夫婦鞠身一拜道:“大姐夫、大姐。”

葉老爺夫婦也回敬一禮,慰其節哀順變。其他人亦紛紛起身走出,按照輩分大小給葉老爺夫婦等人行禮問候,葉遠泓則帶領小輩向三舅母等人回禮。之後由秦家長孫子孫女帶領男女眷進後堂,按著輩分親疏穿上不同的孝服,女眷發上戴一朵白色小紙花。葉真希是外孫女,穿的是小功孝服,她輕輕撫摸下,是用質地很細的熟麻布做成。再看葉夫人穿的大功孝服,同樣是熟麻布製成,看著質地要細軟一些。等到大家再行出靈堂,葉真希發現葉老爺及家兩位少奶奶穿的緦麻孝服又有所不同,熟粗麻布的質地要粗糙些。

中怡把香遞給各人,朝靈堂上方跪拜磕頭後,按照男左女右分法,大家分坐於靈堂兩邊。葉真希此時才得以正大光明地打量靈堂上的各人。

葉夫人坐在中怡身邊,低聲問道:“她們呢?”中怡亦低聲道:“大哥負責採買,大嫂打理後廚,二哥親去送信給二姐,估計也差不多一塊回來了,二嫂才去家不久,說是小侄孫哭鬧不止,他娘哄不住,讓二嫂回家一趟。”

葉夫人不禁又惱怒又冷笑,“一個個都挺會做人,淨搶好的去做!她那小侄孫都兩歲了,無病無痛的怎麼會哭鬧得哄不了?老孃親都過身了,還這般不上心!將來她也有那天,我倒要看看她那些兒孫會怎麼待她!”

中怡忙勸慰她道:“大姐莫氣,她們歷來如此,娘這一走也算解脫了,用不著再看再想那些傷心。”

想起這些年兩個親弟的種種不孝,老孃親臥床的悽苦,葉夫人不禁傷心垂淚,都說骨肉連心,她這兩個親弟連個庶出的都不如,這幾年若非這庶出的弟弟和弟媳照顧,她真不知該怎麼辦。

哀樂聲一響,葉真希便知是有人前來弔唁,她悄然細看對面前排秦家直系親屬,大的十七八歲,小的四五歲,年幼的好奇張望,有的眼圈泛紅,有的哭聲陣陣,卻不見眼淚流下。而她坐在女眷後排,無法看到這邊的情形。忽聽哀樂又響起,進來十多人,葉夫人和中怡已起身離座,迎上前去,領頭的矮小婦人悲聲喊道:“大姐,中怡,我來晚了。”來的正是葉夫人的親妹妹秦鳳芳。

又一個男子神色匆匆走進來,“大姐也來了。大姐夫呢?”說著視線循向靈堂左邊,不等葉夫人應話,已走過去和葉老爺父子三人行行禮問候。秦家長孫子孫女再次帶他們進後堂穿孝服。

到了傍晚時分,前來弔唁並留下的人,葉真希估摸著約有四五十人之多,秦家人往靈堂上設燎,院中四個角落擺上長明燈,廊下懸掛白色燈籠,哀樂已停奏,五張四方桌擺在遊廊下供大家吃飯,冷風陣陣,天幕降臨,葉真希端著飯碗,食不知其味,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總覺得這飯菜帶有一股難以下嚥的接近腐蝕的氣味。。。

吃過祭飯,撤下飯桌,院正中燒起大火盆,兩名術士身著長袍,頭帶白青尖高帽,手握木劍邊舞邊唱,那敲鼓吹奏的換了曲風,時而平和時而哀傷,時而又如夜中的幽冥忽低忽高嗚鳴。葉夫人姐妹倆時而默默,時而附耳低語,兩人面上均是哀痛之色。

靈堂上的氣氛凝重沉悶,葉真希看看那口漆黑棺木,再看入眼一片白色,院中亂舞的兩名術士,忽然戴了怪異的面具,哼哼哈哈不知唱什麼,投在地面的影子有如鬼影綽綽,燈籠和長明燈散發出昏暗朦朧的光暈,說不清的森寒氣氛流動在空氣中,一點一點流進葉真希的心裡。這個守靈的夜晚,註定無眠。

(註釋:古人穿孝服是很講究的,會按照長輩親疏尊卑來穿不同的孝服。另,本章中的設燎一詞是指晚上在靈堂和院裡給亡靈的燭臺照明。)

給讀者的話:

麻雀偷懶一下,兩章節合併一章,4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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