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大年三十那些事兒

小官嫡女嫁夫記·唐上麻雀·5,646·2026/3/27

今晚北風特別大,五婆子索性關上小門房擋風寒。東廂房裡透著光,門窗都緊閉著,葉真希一路躲躲閃閃回到閒意小居,早有佩蘭接應,絲毫沒驚動她們。 抖落一身的雪花,葉真希趕緊閃進屋子,佩蘭立即拿來暖爐和毯子,徐媽媽則從小廚房端來一直熱著的烏雞人參湯,滿是心疼道:“快喝了先暖身子,一會再吃飯。”又吩咐佩蘭去燒熱水給小姐洗漱燙腳暖身。 “還是媽媽和佩蘭對我最好。”葉真希喝下熱湯,整個身子暖和起來,熱氣彷彿順著脈絡直蔓延到四肢,徐媽媽就著毯子摟過她,頗是無奈道:“小姐你啊,就不能低一低頭,冰天雪地的,萬一出個什麼意外,老奴和佩蘭如何心安?” 葉真希偎在她懷裡撒嬌道:“媽媽,事不過三麼,我已經大病兩次,大病不死必有後福,我已經有兩次後福,老天爺還捨得給我第三次後福嗎。” 徐媽媽嗔怪道:“小孩子別亂說話,小姐後福多多,多得數不完,老奴和佩蘭還指望小姐帶來好日子呢。” “呵呵~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會好過起來的。媽媽,明天我去陪家原小哥倆吃年飯守歲,咱小院裡,就由你掌持了。” 徐媽媽驚道:“小姐,你真要在外頭過年?不行!你這麼做,和老爺的關係只會鬧得越僵,明天你乖乖聽話呆在家裡,哪都不許去。明天老奴去求夫人說情,免罰你跪祠堂。” “明天我也不跪祠堂了,傻瓜才一根筋跪到底。”葉真希伸手攬住徐媽媽的腰,婦人身上有種淡淡的姜花香,十分清爽好聞,“媽媽,府裡的年夜飯,所有人都會集中在中堂那邊吃吧?家原家平孤孤單單地過年,很可憐的,我去陪他們過個年,年初一就回來。” 徐媽媽急了,敢情小主子是決意要抵抗到底了,可這胳膊怎麼擰得過大腿呢?莫說小主子尚未出閣,還得倚靠府裡,就是出閣了,也斷不能和孃家鬧僵,沒有孃家的媳婦,是要被夫家看低的啊。 “小姐,你就聽老奴這一次,算老奴求你了!”徐媽媽說著推開她,起身就要往地上跪,葉真希忙拉住她道:“媽媽這是做什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媽媽你也看到了,我就是靜靜站在角落裡,他們也要潑我一身騷才罷休。我要再忍下去,他們會更加得寸進尺。” 徐媽媽嘆息一聲,重新坐下,凝望著小主子道:“小姐,你如今還未真正明白,祖宗流傳下來的習俗,豈是你一個弱女子能改變的?夫人不是不疼你,她是沒法去疼愛你。夫人做起事雷厲風行,可心底其實很軟,處處忍讓寬容,是為了這個家和睦下去。將來小姐也有自己的家,就會明白夫人的苦衷。” 葉真希輕輕搖了搖頭,心裡暗暗道:不,將來我的家,只能有一個女主人,一個男主人,否則,我寧可漂泊一生! “媽媽,你可知道大少奶為何低嫁我們葉府?”葉真希不解地問道。如今整個葉府,從她回來的第一天起,其他人或多或少遮掩或暗裡來,而大少奶處處對她表現強烈敵意,昨晚更是公然當著夫人的面,真的僅僅是為了小昕姐兒摔了兩次,大哥沒有升遷嗎? 徐媽媽道:“大少奶奶出身名門,是麓國公府的麼女,雖是庶出,但倍受寵愛。大少爺是嫡長子,可門第上卻低了。老奴也是聽來,說是大少爺的一個同窗友人給牽線做的媒,也不知麓國公府如何想,總之後來就同意了。其實當初夫人不大同意這門親事,覺得低嫁來的媳婦不好處,可大少爺也認定非大少奶奶不娶,夫人只好同意了。” 想起當年大少爺娶親的場面,徐媽媽不由感慨道,“大少奶奶陪嫁過來的嫁妝很豐厚,足足有四十八抬,各種珠寶首飾及古董,摺合現銀不下三萬兩,田莊有四處,鋪席兩家,別院一處,江南還有一處宅子和一塊山地。外人只道葉家娶進了一尊財神,卻不知這尊財神不好伺候,夫人老爺處處對她恭敬有加,就怕一個不慎得失了,麓國公府找上門來。” 徐媽媽對麓國公府不甚瞭解,這些具體還是從周媽媽處聽來的,葉真希也就無從問起,佩蘭拎了大半桶熱水進來,徐媽媽就起身去幫她拿毛巾洗臉,燙完腳,葉真希脫掉外套坐到炕榻上,蓋上厚暖的被子,徐媽媽擺上小方桌,轉身又去小廚房端來暖在鍋裡的飯菜。佩蘭拎燙腳水去倒掉,水一潑出去,瞬間就結成了冰條。 吃罷晚飯,佩蘭端了碗筷去小廚房清洗,徐媽媽撤下小方桌,再次語重心長道:“小姐,明兒一早你先去祠堂等著,老奴去跟老爺夫人求情,大過年的,把小姐關在祠堂算咋回事。家原小哥倆那邊,讓佩蘭替你去看望。等出了年,小姐再親自去看他們。” 葉真希把頭靠在婦人肩上,帶了一絲睏倦,輕聲嘀咕道:“媽媽,你都安排好了,我想睡覺去。” 徐媽媽知道她是應了,心裡一寬,忙幫她把頭上束髮的簪子絲帶取下來,慈愛地給她蓋好被子,柔聲道:“好好睡一覺,明兒老奴叫你起床。” “媽媽晚安。”葉真希眯著眼縫兒,一臉放鬆愜意,很享受婦人的關懷呵護。 卯時初,天還灰黑著,葉真希就爬出暖暖的被窩,在佩蘭的服侍下穿戴梳洗完畢,又喝了一碗徐媽媽做的雞蛋薑絲粥,仍舊穿著昨天的衣裳,一路順利地返回祠堂。 天矇矇亮時,下人們陸續起床洗漱,吃過早飯後開始各自的活計,徐媽媽熱了包子和白粥,和大家一塊兒吃了,吩咐佩蘭幾句,出了閒意小居往靜華院去。 和守門的宋婆子打了招呼,徐媽媽才走進庭院,就見葉夫人穿戴齊整,抱著暖爐,披著斗篷從花廳出來,甘竹跟在身邊,手裡同樣抱著只小暖爐,徐媽媽忙迎上前曲膝行禮道:“夫人早上好。” 葉夫人頗有些心神不安,右手袖子輕擺,道:“徐媽媽,這麼早過來所為何事?” 徐媽媽道:“夫人,老奴是過來為二小姐求情的,念在二小姐這些年吃的苦頭上,還請夫人在老爺面前求求情,免去二小姐的跪罰。” 葉夫人輕嘆道:“今天是大年三十,老爺怎麼氣惱,也不會在今天去責罰任何人。我正為希兒擔心,既然你來了,跟我一塊去祠堂吧。” 徐媽媽一聽不禁面露寬慰喜色,當即謝了夫人,忙跟在後面出了靜華院,一路往葉府西邊的祠堂行去。昨夜下的雪不大,有些地面還未被白雪覆蓋,氣溫乾冷低下,鼻子撥出的氣都是可見的白色,天邊雲層厚疊,隱隱含帶朦朧不清的朝紅色,今天會是個晴好的天氣。 祠堂的大門緊閉,葉夫人快步走上臺階,伸手就去推開門,那抹纖細單薄的身影,孤零零地跪坐在薄墊上一動不動。顫顫一聲“希兒”,葉夫人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放下暖爐,一把摟過女兒哽聲道:“希兒,你受苦了!” 葉真希靜靜地任她摟著,這個懷抱很暖和,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還帶著一絲奇怪的觸動,就像是一絲祈盼。徐媽媽的懷抱同樣也暖和,但沒有這樣的祈盼。為什麼會這樣?葉真希在心裡迷惑不已,自己不是一直排斥葉夫人嗎?為什麼會滋生這種道不明的感覺?彷彿在內心深處,這一絲絲祈盼等了好久,好久。 “希兒,來抱著暖爐。”握著冰冷瘦削的小手,葉夫人把自己的暖爐塞到女兒懷中,用自己的斗篷將她整個人裹住,不無疼惜地說道:“你爹已經不罰你了,娘現在來就是帶你回去。希兒,你還能走動嗎?” 葉夫人以為女兒已經被凍得四肢失去知覺,這張蒼白冰涼的小臉,如今神情麻木,看著讓人倍感心疼。甘竹上前道:“夫人,奴婢來扶二小姐。” 葉真希看向徐媽媽,快速地眨巴下眼,徐媽媽過來道:“夫人,讓老奴背小姐回去吧。” 葉夫人點頭道:“也好,你背希兒回閒意小居,先用薑湯給她擦身,我一會就讓人送燉補湯水過去。” 趴上婦人背上時,葉真希用細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道:“辛苦媽媽了。” 一旦和葉夫人分別,葉真希馬上叫徐媽媽放自己下來,略帶內疚道:“媽媽,讓你受累了。” 徐媽媽笑得甚是溫柔,小主子是她一手帶大的,在心底就好比自己的女兒一樣,“小姐快別這麼說,這點兒路累不著,咱們快些回去吧,今年是兔年,那些兔子花燈和燈籠,還等著小姐回去安排呢。” 主僕回到閒意小居,只見小小的院子裡,五婆子等人都在動手貼上花窗懸掛桃符,明間的桌上,堆放了六隻小燈籠和六隻形態各異的兔子花燈,兩隻椅子上各放著一隻大大的燈籠。葉真希叫來佩蘭,先把兩盞大燈籠懸掛到院門外,餘下的,正房掛兩盞小燈籠、兩隻兔子花燈,東廂房亦是各掛兩隻,小門房掛一隻兔子花燈,小廚房掛一盞燈籠,還剩下各一盞燈籠及花燈,葉真希把五人聚一塊道:“大家剪刀石頭布,最後勝出者獲得。” 大家聽了都笑著贊同,幾番對決下來,佩蘭運氣很不錯,獲得了燈籠和花燈,她卻把贏品送給阿桂和阿支,“你們家都在縣城,年夜飯也回家吃,響午後你們帶回去給弟妹玩。” 阿桂和阿支連聲道謝。桔梗送來燉好的滋補參湯,葉真希喝完後含笑道謝,桔梗也含笑回了兩句,提著空瓷蠱回去。由於前幾日已掃房完畢,該採買的也都備齊,下人們在這天除了張貼懸掛桃符等喜慶裝飾,基本上沒什麼事兒忙活,大都聚群地閒聊說笑。 五婆子是個寡婦,原本有一兒一女,兒子早年外出不幸遇害,因尚未成親而無子嗣延續,女兒後來隨夫家遷去了馬安縣,路途遙遠,三兩年不見一次面,因此年年過年她都是留府。佩蘭七歲就被賣給葉府,家中雙親皆已病逝,兄嫂日子不好過,嫂子又是個厲害的,進府後家中從未來人看望她,後來又隨葉真希去了蓬安山,懂事後她對家中親人也看淡了。至於徐媽媽境況,從來不在人前說起,哪怕是葉真希問及,也只簡單說孃家和夫家都是榮州,後來隨丈夫出去做點小生意,丈夫不幸病亡,只養了個女兒。 五婆子頭一遭聽徐媽媽講起自己,覺得都是同病相憐,再看徐媽媽的眼神就跟以往有所不同,顯然親熱許多。葉真希卻低眸看向腰間的金蘋果小荷包,那繡工不但精湛,還是用上好的金絲線繡成,一般的小富人家,是不可能買這奢侈品,而且,相處這四年多,徐媽媽的言行,有時不經意散發的氣質,更像是個正經主兒,而非普通下人,只是在很多時候,她不著痕跡地斂藏了自己的不同。 年三十這天,府裡不供任何人午膳,午時一過,下人們去單管事處排隊,歡歡喜喜地領了發放的過年錢物,留府的留府,回家的回家。阿桂和阿支也領了東西出府,年後初六才回來。 葉真希趕緊找了個藉口,帶著佩蘭從後門出去。大街上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購買年貨的人還是很多,葉真希用剩下不足二兩銀子,加上佩蘭墊付的三兩銀子,買了些過年吃用的及一些乾貨,兩隻兔子花燈,另外備了一份小小禮物送給十三婆。主僕人手一袋,跑跑走走趕往西南邊的坎子巷。 葉家原和弟弟正在十三婆的院子裡幫忙洗摘青菜,忽然聽隔壁傳來敲門聲,葉家平趕緊跑出去一看,高興得大叫:“真希姐姐!佩蘭姐姐~哥哥,真希姐姐來了!” “家平,吃過午飯了沒啊?”葉真希笑著摸摸他小腦袋,一起進了十三婆的院子。葉家原也放下手中清洗的菜,滿臉笑容迎上來道:“真希姐。”葉家平回道:“還沒吃呢,真希姐姐說要和我們提前吃年飯的,我和哥哥在等著呢。” 十三婆從廚房出來,腰上扎著圍裙,袖子挽起,手裡操著把菜刀,整個人精神奕奕。“葉姑娘,我說這小哥倆中午愣是不肯陪我吃飯,說是非要等你來不可。我現在馬上炒菜,家原家平先別洗了,好好招呼你們真希姐姐。”說完又閃進廚房去了。 葉真希和佩蘭一臉驚訝,忙悄悄問家原:“你們什麼時候跟十三婆這麼熟悉了?” 家原嘿嘿笑道:“十三婆好像很喜歡熱鬧,中飯晚飯都讓我們過來和她一起吃。” 佩蘭忙問道:“那她有沒有另外要你們交錢?” 家原搖頭道:“沒有,十三婆還買了兩雙手襪送給我和弟弟,十三婆她人很好的。” 家平在旁補充道:“真希姐姐,十三婆肚裡真的有很多故事講給我們聽哦。” 葉真希笑了笑,果然自己沒看錯,這房東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家原忽然問道:“真希姐,那個受傷的姐姐怎樣了?好些了嗎?真希姐,要不,咱們把她接來跟我們一塊住行嗎?” 葉真希道:“你們放心,那位姐姐的傷勢好轉了許多,就是身子還有點弱,眼下就過年了,讓她一個人在小客棧我也不放心,可只有一間屋子能住人,接她過來住哪呢?” 家原道:“我和弟弟打地鋪,讓姐姐睡床。”家平在旁也點點頭同意,顯然小哥倆是商量過了。 這倆孩子的心地純良,去做小偷是逼不得已,葉真希忽然很開心自己沒有幫錯人。笑道:“那好,一會午飯後,我們就去接她過來。” 十三婆做了四菜一湯,三葷兩素,廚藝還挺不錯,小哥倆吃得好不開心。吃完收拾碗筷時,十三婆忽然對著葉真希來了句:“我這邊有幾個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多住一個人,多個伴兒也不錯。” 聽得幾個小的一愣,葉真希忽然綻露笑容,感激道:“謝謝你,十三婆。” “人生在世不稱意,真心朋友來相忙。”十三婆答非所問地,端了大盆子進屋舀暖水。佩蘭推推家原,示意他去幫忙洗碗筷,家原會意地挽袖子,才進了廚房,眨眼又走出來,一臉無辜地道:“十三婆說我的青菜還沒洗完。” 葉真希和佩蘭相互一笑,往小客棧接人去了。 小客棧裡,掌櫃坐在櫃檯後閒得發慌,客房裡低矮昏暗,葉真希和佩蘭把床上躺著的女子扶起來,問道:“能走路嗎?” 女子點點頭,葉真希又問:“能堅持走多長的路?”女子細弱地回答:“別擔心,我能堅持走。” “那好,實在撐不了,要告訴我們。”葉真希幫她穿上外套,把帶來的一件棉大褂又給她套上去,“家原家平有了新住處,現在接你過去,互相有個照應。” 女子怔然道:“家原家平?原來他們不是叫大猴子小猴子?” 佩蘭含笑道:“他們原來就有自己的名字,是我家小姐發現的。”女子哦一聲,忽然看著二人道:“謝謝你們!我叫香草。” 二人稍稍一愣,這是第一次聽女子道出名字。葉真希微笑道:“這聲謝謝我們收下了。我叫葉真希,她叫佩蘭。” 香草身無一物,沒東西可收拾,三人走出小客棧,冷風撲面,她不由地縮了下身子,抬手就掩上臉面,眸光餘線掠及某處細白,喃喃道:“下雪了?” 葉真希道:“是啊,昨夜下了雪。我們往這邊走。” 香草輕嗯一聲,放下遮面的手,葉真希不由地就看了看她的臉。那天在破屋裡看見她時,披頭蓬面,衣衫陳舊被劃了幾刀子,身前染了一片紅,著實把二人給嚇一跳,之後送往客棧請來郎中,因小客棧實在簡陋,三天才提供一根蠟燭,因此二人一直未能看清楚她的樣子。此時瞧之,大約十七八歲,容顏清麗,唯太過蒼白無色,她體形清瘦,身上有種如這冬雪一般的潔冷氣質。葉真希不由在心裡暗忖,保不準這姑娘身上也有不同常人的故事。 從小客棧到坎子巷,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香草失血過多,在小客棧歇養了些天,身子遠沒恢復,但她硬是堅持著走完,二人在心裡暗暗佩服她的堅強意志。 安頓好之後,葉真希陪了小哥倆片刻,掏出兩個紅包給他們,囑咐哥兒倆聽話,讓香草安心養傷,又再次道謝十三婆,這才告別離開坎子巷。 十三婆掏出那隻紅色荷包,上面繡著一隻像是兔子的小動物,看著看著就笑開來,自語道:“繡成這樣也敢送人,還真有幾分我當年的影子。”

今晚北風特別大,五婆子索性關上小門房擋風寒。東廂房裡透著光,門窗都緊閉著,葉真希一路躲躲閃閃回到閒意小居,早有佩蘭接應,絲毫沒驚動她們。

抖落一身的雪花,葉真希趕緊閃進屋子,佩蘭立即拿來暖爐和毯子,徐媽媽則從小廚房端來一直熱著的烏雞人參湯,滿是心疼道:“快喝了先暖身子,一會再吃飯。”又吩咐佩蘭去燒熱水給小姐洗漱燙腳暖身。

“還是媽媽和佩蘭對我最好。”葉真希喝下熱湯,整個身子暖和起來,熱氣彷彿順著脈絡直蔓延到四肢,徐媽媽就著毯子摟過她,頗是無奈道:“小姐你啊,就不能低一低頭,冰天雪地的,萬一出個什麼意外,老奴和佩蘭如何心安?”

葉真希偎在她懷裡撒嬌道:“媽媽,事不過三麼,我已經大病兩次,大病不死必有後福,我已經有兩次後福,老天爺還捨得給我第三次後福嗎。”

徐媽媽嗔怪道:“小孩子別亂說話,小姐後福多多,多得數不完,老奴和佩蘭還指望小姐帶來好日子呢。”

“呵呵~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會好過起來的。媽媽,明天我去陪家原小哥倆吃年飯守歲,咱小院裡,就由你掌持了。”

徐媽媽驚道:“小姐,你真要在外頭過年?不行!你這麼做,和老爺的關係只會鬧得越僵,明天你乖乖聽話呆在家裡,哪都不許去。明天老奴去求夫人說情,免罰你跪祠堂。”

“明天我也不跪祠堂了,傻瓜才一根筋跪到底。”葉真希伸手攬住徐媽媽的腰,婦人身上有種淡淡的姜花香,十分清爽好聞,“媽媽,府裡的年夜飯,所有人都會集中在中堂那邊吃吧?家原家平孤孤單單地過年,很可憐的,我去陪他們過個年,年初一就回來。”

徐媽媽急了,敢情小主子是決意要抵抗到底了,可這胳膊怎麼擰得過大腿呢?莫說小主子尚未出閣,還得倚靠府裡,就是出閣了,也斷不能和孃家鬧僵,沒有孃家的媳婦,是要被夫家看低的啊。

“小姐,你就聽老奴這一次,算老奴求你了!”徐媽媽說著推開她,起身就要往地上跪,葉真希忙拉住她道:“媽媽這是做什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媽媽你也看到了,我就是靜靜站在角落裡,他們也要潑我一身騷才罷休。我要再忍下去,他們會更加得寸進尺。”

徐媽媽嘆息一聲,重新坐下,凝望著小主子道:“小姐,你如今還未真正明白,祖宗流傳下來的習俗,豈是你一個弱女子能改變的?夫人不是不疼你,她是沒法去疼愛你。夫人做起事雷厲風行,可心底其實很軟,處處忍讓寬容,是為了這個家和睦下去。將來小姐也有自己的家,就會明白夫人的苦衷。”

葉真希輕輕搖了搖頭,心裡暗暗道:不,將來我的家,只能有一個女主人,一個男主人,否則,我寧可漂泊一生!

“媽媽,你可知道大少奶為何低嫁我們葉府?”葉真希不解地問道。如今整個葉府,從她回來的第一天起,其他人或多或少遮掩或暗裡來,而大少奶處處對她表現強烈敵意,昨晚更是公然當著夫人的面,真的僅僅是為了小昕姐兒摔了兩次,大哥沒有升遷嗎?

徐媽媽道:“大少奶奶出身名門,是麓國公府的麼女,雖是庶出,但倍受寵愛。大少爺是嫡長子,可門第上卻低了。老奴也是聽來,說是大少爺的一個同窗友人給牽線做的媒,也不知麓國公府如何想,總之後來就同意了。其實當初夫人不大同意這門親事,覺得低嫁來的媳婦不好處,可大少爺也認定非大少奶奶不娶,夫人只好同意了。”

想起當年大少爺娶親的場面,徐媽媽不由感慨道,“大少奶奶陪嫁過來的嫁妝很豐厚,足足有四十八抬,各種珠寶首飾及古董,摺合現銀不下三萬兩,田莊有四處,鋪席兩家,別院一處,江南還有一處宅子和一塊山地。外人只道葉家娶進了一尊財神,卻不知這尊財神不好伺候,夫人老爺處處對她恭敬有加,就怕一個不慎得失了,麓國公府找上門來。”

徐媽媽對麓國公府不甚瞭解,這些具體還是從周媽媽處聽來的,葉真希也就無從問起,佩蘭拎了大半桶熱水進來,徐媽媽就起身去幫她拿毛巾洗臉,燙完腳,葉真希脫掉外套坐到炕榻上,蓋上厚暖的被子,徐媽媽擺上小方桌,轉身又去小廚房端來暖在鍋裡的飯菜。佩蘭拎燙腳水去倒掉,水一潑出去,瞬間就結成了冰條。

吃罷晚飯,佩蘭端了碗筷去小廚房清洗,徐媽媽撤下小方桌,再次語重心長道:“小姐,明兒一早你先去祠堂等著,老奴去跟老爺夫人求情,大過年的,把小姐關在祠堂算咋回事。家原小哥倆那邊,讓佩蘭替你去看望。等出了年,小姐再親自去看他們。”

葉真希把頭靠在婦人肩上,帶了一絲睏倦,輕聲嘀咕道:“媽媽,你都安排好了,我想睡覺去。”

徐媽媽知道她是應了,心裡一寬,忙幫她把頭上束髮的簪子絲帶取下來,慈愛地給她蓋好被子,柔聲道:“好好睡一覺,明兒老奴叫你起床。”

“媽媽晚安。”葉真希眯著眼縫兒,一臉放鬆愜意,很享受婦人的關懷呵護。

卯時初,天還灰黑著,葉真希就爬出暖暖的被窩,在佩蘭的服侍下穿戴梳洗完畢,又喝了一碗徐媽媽做的雞蛋薑絲粥,仍舊穿著昨天的衣裳,一路順利地返回祠堂。

天矇矇亮時,下人們陸續起床洗漱,吃過早飯後開始各自的活計,徐媽媽熱了包子和白粥,和大家一塊兒吃了,吩咐佩蘭幾句,出了閒意小居往靜華院去。

和守門的宋婆子打了招呼,徐媽媽才走進庭院,就見葉夫人穿戴齊整,抱著暖爐,披著斗篷從花廳出來,甘竹跟在身邊,手裡同樣抱著只小暖爐,徐媽媽忙迎上前曲膝行禮道:“夫人早上好。”

葉夫人頗有些心神不安,右手袖子輕擺,道:“徐媽媽,這麼早過來所為何事?”

徐媽媽道:“夫人,老奴是過來為二小姐求情的,念在二小姐這些年吃的苦頭上,還請夫人在老爺面前求求情,免去二小姐的跪罰。”

葉夫人輕嘆道:“今天是大年三十,老爺怎麼氣惱,也不會在今天去責罰任何人。我正為希兒擔心,既然你來了,跟我一塊去祠堂吧。”

徐媽媽一聽不禁面露寬慰喜色,當即謝了夫人,忙跟在後面出了靜華院,一路往葉府西邊的祠堂行去。昨夜下的雪不大,有些地面還未被白雪覆蓋,氣溫乾冷低下,鼻子撥出的氣都是可見的白色,天邊雲層厚疊,隱隱含帶朦朧不清的朝紅色,今天會是個晴好的天氣。

祠堂的大門緊閉,葉夫人快步走上臺階,伸手就去推開門,那抹纖細單薄的身影,孤零零地跪坐在薄墊上一動不動。顫顫一聲“希兒”,葉夫人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放下暖爐,一把摟過女兒哽聲道:“希兒,你受苦了!”

葉真希靜靜地任她摟著,這個懷抱很暖和,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還帶著一絲奇怪的觸動,就像是一絲祈盼。徐媽媽的懷抱同樣也暖和,但沒有這樣的祈盼。為什麼會這樣?葉真希在心裡迷惑不已,自己不是一直排斥葉夫人嗎?為什麼會滋生這種道不明的感覺?彷彿在內心深處,這一絲絲祈盼等了好久,好久。

“希兒,來抱著暖爐。”握著冰冷瘦削的小手,葉夫人把自己的暖爐塞到女兒懷中,用自己的斗篷將她整個人裹住,不無疼惜地說道:“你爹已經不罰你了,娘現在來就是帶你回去。希兒,你還能走動嗎?”

葉夫人以為女兒已經被凍得四肢失去知覺,這張蒼白冰涼的小臉,如今神情麻木,看著讓人倍感心疼。甘竹上前道:“夫人,奴婢來扶二小姐。”

葉真希看向徐媽媽,快速地眨巴下眼,徐媽媽過來道:“夫人,讓老奴背小姐回去吧。”

葉夫人點頭道:“也好,你背希兒回閒意小居,先用薑湯給她擦身,我一會就讓人送燉補湯水過去。”

趴上婦人背上時,葉真希用細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道:“辛苦媽媽了。”

一旦和葉夫人分別,葉真希馬上叫徐媽媽放自己下來,略帶內疚道:“媽媽,讓你受累了。”

徐媽媽笑得甚是溫柔,小主子是她一手帶大的,在心底就好比自己的女兒一樣,“小姐快別這麼說,這點兒路累不著,咱們快些回去吧,今年是兔年,那些兔子花燈和燈籠,還等著小姐回去安排呢。”

主僕回到閒意小居,只見小小的院子裡,五婆子等人都在動手貼上花窗懸掛桃符,明間的桌上,堆放了六隻小燈籠和六隻形態各異的兔子花燈,兩隻椅子上各放著一隻大大的燈籠。葉真希叫來佩蘭,先把兩盞大燈籠懸掛到院門外,餘下的,正房掛兩盞小燈籠、兩隻兔子花燈,東廂房亦是各掛兩隻,小門房掛一隻兔子花燈,小廚房掛一盞燈籠,還剩下各一盞燈籠及花燈,葉真希把五人聚一塊道:“大家剪刀石頭布,最後勝出者獲得。”

大家聽了都笑著贊同,幾番對決下來,佩蘭運氣很不錯,獲得了燈籠和花燈,她卻把贏品送給阿桂和阿支,“你們家都在縣城,年夜飯也回家吃,響午後你們帶回去給弟妹玩。”

阿桂和阿支連聲道謝。桔梗送來燉好的滋補參湯,葉真希喝完後含笑道謝,桔梗也含笑回了兩句,提著空瓷蠱回去。由於前幾日已掃房完畢,該採買的也都備齊,下人們在這天除了張貼懸掛桃符等喜慶裝飾,基本上沒什麼事兒忙活,大都聚群地閒聊說笑。

五婆子是個寡婦,原本有一兒一女,兒子早年外出不幸遇害,因尚未成親而無子嗣延續,女兒後來隨夫家遷去了馬安縣,路途遙遠,三兩年不見一次面,因此年年過年她都是留府。佩蘭七歲就被賣給葉府,家中雙親皆已病逝,兄嫂日子不好過,嫂子又是個厲害的,進府後家中從未來人看望她,後來又隨葉真希去了蓬安山,懂事後她對家中親人也看淡了。至於徐媽媽境況,從來不在人前說起,哪怕是葉真希問及,也只簡單說孃家和夫家都是榮州,後來隨丈夫出去做點小生意,丈夫不幸病亡,只養了個女兒。

五婆子頭一遭聽徐媽媽講起自己,覺得都是同病相憐,再看徐媽媽的眼神就跟以往有所不同,顯然親熱許多。葉真希卻低眸看向腰間的金蘋果小荷包,那繡工不但精湛,還是用上好的金絲線繡成,一般的小富人家,是不可能買這奢侈品,而且,相處這四年多,徐媽媽的言行,有時不經意散發的氣質,更像是個正經主兒,而非普通下人,只是在很多時候,她不著痕跡地斂藏了自己的不同。

年三十這天,府裡不供任何人午膳,午時一過,下人們去單管事處排隊,歡歡喜喜地領了發放的過年錢物,留府的留府,回家的回家。阿桂和阿支也領了東西出府,年後初六才回來。

葉真希趕緊找了個藉口,帶著佩蘭從後門出去。大街上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購買年貨的人還是很多,葉真希用剩下不足二兩銀子,加上佩蘭墊付的三兩銀子,買了些過年吃用的及一些乾貨,兩隻兔子花燈,另外備了一份小小禮物送給十三婆。主僕人手一袋,跑跑走走趕往西南邊的坎子巷。

葉家原和弟弟正在十三婆的院子裡幫忙洗摘青菜,忽然聽隔壁傳來敲門聲,葉家平趕緊跑出去一看,高興得大叫:“真希姐姐!佩蘭姐姐~哥哥,真希姐姐來了!”

“家平,吃過午飯了沒啊?”葉真希笑著摸摸他小腦袋,一起進了十三婆的院子。葉家原也放下手中清洗的菜,滿臉笑容迎上來道:“真希姐。”葉家平回道:“還沒吃呢,真希姐姐說要和我們提前吃年飯的,我和哥哥在等著呢。”

十三婆從廚房出來,腰上扎著圍裙,袖子挽起,手裡操著把菜刀,整個人精神奕奕。“葉姑娘,我說這小哥倆中午愣是不肯陪我吃飯,說是非要等你來不可。我現在馬上炒菜,家原家平先別洗了,好好招呼你們真希姐姐。”說完又閃進廚房去了。

葉真希和佩蘭一臉驚訝,忙悄悄問家原:“你們什麼時候跟十三婆這麼熟悉了?”

家原嘿嘿笑道:“十三婆好像很喜歡熱鬧,中飯晚飯都讓我們過來和她一起吃。”

佩蘭忙問道:“那她有沒有另外要你們交錢?”

家原搖頭道:“沒有,十三婆還買了兩雙手襪送給我和弟弟,十三婆她人很好的。”

家平在旁補充道:“真希姐姐,十三婆肚裡真的有很多故事講給我們聽哦。”

葉真希笑了笑,果然自己沒看錯,這房東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家原忽然問道:“真希姐,那個受傷的姐姐怎樣了?好些了嗎?真希姐,要不,咱們把她接來跟我們一塊住行嗎?”

葉真希道:“你們放心,那位姐姐的傷勢好轉了許多,就是身子還有點弱,眼下就過年了,讓她一個人在小客棧我也不放心,可只有一間屋子能住人,接她過來住哪呢?”

家原道:“我和弟弟打地鋪,讓姐姐睡床。”家平在旁也點點頭同意,顯然小哥倆是商量過了。

這倆孩子的心地純良,去做小偷是逼不得已,葉真希忽然很開心自己沒有幫錯人。笑道:“那好,一會午飯後,我們就去接她過來。”

十三婆做了四菜一湯,三葷兩素,廚藝還挺不錯,小哥倆吃得好不開心。吃完收拾碗筷時,十三婆忽然對著葉真希來了句:“我這邊有幾個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多住一個人,多個伴兒也不錯。”

聽得幾個小的一愣,葉真希忽然綻露笑容,感激道:“謝謝你,十三婆。”

“人生在世不稱意,真心朋友來相忙。”十三婆答非所問地,端了大盆子進屋舀暖水。佩蘭推推家原,示意他去幫忙洗碗筷,家原會意地挽袖子,才進了廚房,眨眼又走出來,一臉無辜地道:“十三婆說我的青菜還沒洗完。”

葉真希和佩蘭相互一笑,往小客棧接人去了。

小客棧裡,掌櫃坐在櫃檯後閒得發慌,客房裡低矮昏暗,葉真希和佩蘭把床上躺著的女子扶起來,問道:“能走路嗎?”

女子點點頭,葉真希又問:“能堅持走多長的路?”女子細弱地回答:“別擔心,我能堅持走。”

“那好,實在撐不了,要告訴我們。”葉真希幫她穿上外套,把帶來的一件棉大褂又給她套上去,“家原家平有了新住處,現在接你過去,互相有個照應。”

女子怔然道:“家原家平?原來他們不是叫大猴子小猴子?”

佩蘭含笑道:“他們原來就有自己的名字,是我家小姐發現的。”女子哦一聲,忽然看著二人道:“謝謝你們!我叫香草。”

二人稍稍一愣,這是第一次聽女子道出名字。葉真希微笑道:“這聲謝謝我們收下了。我叫葉真希,她叫佩蘭。”

香草身無一物,沒東西可收拾,三人走出小客棧,冷風撲面,她不由地縮了下身子,抬手就掩上臉面,眸光餘線掠及某處細白,喃喃道:“下雪了?”

葉真希道:“是啊,昨夜下了雪。我們往這邊走。”

香草輕嗯一聲,放下遮面的手,葉真希不由地就看了看她的臉。那天在破屋裡看見她時,披頭蓬面,衣衫陳舊被劃了幾刀子,身前染了一片紅,著實把二人給嚇一跳,之後送往客棧請來郎中,因小客棧實在簡陋,三天才提供一根蠟燭,因此二人一直未能看清楚她的樣子。此時瞧之,大約十七八歲,容顏清麗,唯太過蒼白無色,她體形清瘦,身上有種如這冬雪一般的潔冷氣質。葉真希不由在心裡暗忖,保不準這姑娘身上也有不同常人的故事。

從小客棧到坎子巷,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香草失血過多,在小客棧歇養了些天,身子遠沒恢復,但她硬是堅持著走完,二人在心裡暗暗佩服她的堅強意志。

安頓好之後,葉真希陪了小哥倆片刻,掏出兩個紅包給他們,囑咐哥兒倆聽話,讓香草安心養傷,又再次道謝十三婆,這才告別離開坎子巷。

十三婆掏出那隻紅色荷包,上面繡著一隻像是兔子的小動物,看著看著就笑開來,自語道:“繡成這樣也敢送人,還真有幾分我當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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