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希希相見

小官嫡女嫁夫記·唐上麻雀·4,227·2026/3/27

申時末,葉家開始祭拜各路天神,接著移至葉家祠堂祭祀祖先。之後各人回各院去沐浴,換上全新的裝扮,下人們也抓緊時間輪流沐浴更衣。 日晚一至,葉府的年夜晚宴正式開場,主子們坐在內堂,一道屏風隔開,男桌左邊,女眷右邊。每桌八菜兩湯,去膩小菜四碟,八菜分別是糖醋黃河鯉魚、蔥燒海參、水晶豬蹄、油燜大蝦、冬瓜燉羊肉、四喜丸子、雪衣豆沙、嶗山松蘑燉雞。兩湯是花膠竹絲雞湯、奶白鯽魚豆腐湯。解膩小菜為醋溜白菜、藕片拌芹菜、北極貝拌金針菇、手拍酸甜黃瓜。 下人們坐在外廳,男女分開共坐三桌,更是從所未有的豐盛,每桌六菜一湯,分別是燉羊肉、蘿蔔絲燉大蝦、、滑炒鱸魚片、排骨燉豆角、溜肉段、乾鍋土豆雞肉,一道魚頭豆腐湯,去膩小菜是藕片拌芹菜、手拍酸甜黃瓜、醋溜白菜。 葉老爺作為大家長,先做了一番年度總結的說詞,爾後舉杯恭祝大家。內堂外廳的所有人紛紛站起舉杯共飲,送上祝福語。一時間廳堂內外歡聲笑語,魚肉飄香,襯著大紅喜慶的燈籠、花燈及嶄新的貼花和桃符,年味已然瀰漫在每個人的心間。 這頓年夜飯,似乎暫時放下了所有不快,宗陽沒有特意針對二姑子,其他人更不去做出頭鳥兒,因此這頓年夜飯吃得相當愉快,至少表面上是這樣。葉真希的旁邊正好坐的是小琛姐兒,三歲的二侄女天真無邪,沒有大人們的是是非非,葉真希主動給她夾了兩次四喜丸子,幫她擦去沾在下巴上的油漬,她就開始二姑姑地叫得親熱。霍敏臉上含笑,和烏雪蘭不時聊上幾句,暗中留意了下二姑子,見她笑容親切清朗,對女兒的照顧極其自然親和,原本想阻止的念頭便悄然打消。 內堂外廳都設有大暖爐,人人臉上滿是紅彤的歡喜愉悅,這頓年夜飯足足吃了半個時辰多才結束。撤下飯桌收拾妥當,換上熱茶,擺上水果、瓜子及各式酥餅點心,酒酣飯足的大夥兒圍坐在圓桌邊,有說有笑地閒聊,開始除夕守歲。 葉夫人擔心眾人還未到子時就瞌睡,遂讓東總管帶人去庫中取六副骨牌分發,給各桌打馬吊增加守夜樂趣。宗陽和烏雪蘭最喜打馬吊,當即拉上葉夫人和莫姨娘,霍敏不懂玩,就沒有叫上她。葉夫人今年卻推了,今年才學會的葉真璐就自告奮勇上陣。那邊,葉老爺和三個兒子剛好湊一桌馬吊。 下人們這邊,則加多兩張桌子供打馬吊,因人多牌少,東總管就出個建議,各院的人自個商量排好隊,每人打四局,依次類推,大夥兒紛紛贊成。又商討一是投小注,贏的一方改日要請客吃酒,二是不投小注,輸的人要蹲板凳,夾耳朵,或是在臉上貼畫有烏龜的圖。除了做管事的月錢多些,其他下人月錢並不多,大半的人選擇了第二種輸贏懲罰法子。不參與玩的人則樂呵呵地找來筆墨紙畫烏龜。 小琛姐兒坐在孃親懷抱裡,小嘴兒一張一翕地說著什麼,霍敏秀麗的臉上充滿母性的溫柔。小昕姐兒直嚷嚷要放爆竹,葉夫人忙叫丫鬟抱過來,哄她道:“昕姐兒乖,時候還早著呢,放太早了,會嚇著天神吃飯,天神一生氣,就會把爆竹給拿走。” 小昕姐兒向來乖巧老實,一聽是這麼嚴重,趕緊點點頭道:“祖母,昕兒等天神吃完飯了再放爆竹。” “哎,咱昕姐兒真是乖。”或許是頭一個孫,葉夫人對這大孫女有種更深的寵愛心,她看向獨坐一隅的二女兒,今晚的她上身是一件淺柔鵝絨黃錦緞棉襖,衣領和袖口上繡著簡單的柳葉紋,鑲桃紅滾邊釦子,外罩淺柔綠琵琶袖外襖,下著一條粉色織花緞裙,裙上系淺黃柔綠交織的宮絛,中懸白玉平安扣,下面打梅花結,尾端垂下黃綠相參的絲絲流蘇。素淨小臉嬌白似玉,小小瓷杯輕握手中,神色淡然中唇角微翹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 “甘竹,去請二小姐坐這邊來。”葉夫人輕聲吩咐身側的大丫鬟,笑望她道,“甘竹,今晚沒什麼事情,你和他們玩兒去樂一樂。” 甘竹望了眼那邊骨牌搓得噼啪響的四桌人,猶豫道:“夫人身邊沒個人服侍怎麼行?奴婢在這兒看著也開心的。” 葉夫人親切道:“去吧,大年三十也就一晚,有事情會叫你。”甘竹這才應了,請二小姐過來後,朝葉夫人福福身,往外廳走去,尋見白芷坐其中一張桌子上,忙過去觀看。 “希兒,怎麼不和他們一塊打馬吊?”葉夫人的臉上笑容親切溫暖,坐她膝上的小昕姐兒則一臉無邪地看著葉真希。 葉真希了無趣味道:“不喜歡。”葉夫人感慨地道:“過了年,希兒又長了一歲,娘也老了一歲。” 瞧見女兒默不吭聲,眼眸盯著手中杯,卻不喝上半口,葉夫人躊躇了片刻,拿不準此刻和女兒談心是否合宜,卻見葉真希打個呵欠站起身,對她道:“夫人,我困了。我祝夫人身體健康,如意吉祥!告退。” “希兒,等等。”葉夫人忙喊住她,從兜裡取出一個紅包遞給她,“希兒,娘也祝你新年快樂,心想事成。” “謝謝夫人。”葉真希不客氣地接過,轉身出了內堂。 望著消失的背影,葉夫人心裡悵然若失,隱隱作痛。女兒是她懷胎十月辛苦生下,她卻未盡一個母親該做的,這麼多年來,她的關注、她的愛,幾乎都給了其他子女,包括庶出的兩個子女,而這個親生的小女兒,打出生之日起就備受唾棄冷眼,終日被關在閒意小居,一年到頭唯有兩名奴僕陪伴照顧。這麼多年來,她不曾和女兒過過一次年,不曾給過女兒一個紅包,不曾給女兒做過生日。。。往事襲來,歷歷再現,無聲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灼痛了自己的心。小昕姐兒抬起小臉,茫然不解地看著葉夫人,忽然伸出小手為她拭淚,學著大人的樣子安慰道:“祖母不哭,祖母要乖哦。” 葉夫人握住大孫女的小手,輕輕貼在臉龐上,帶淚猶含笑:“祖母不哭。。。” 不知何時,天又飄起了雪花,葉真希將雙手攏在衣袖裡,手心揣著那隻紅包,喜慶的燈籠和花燈,掛滿府中各條走道和門廊,她一路慢慢地走,臉上若有所思,就在剛才接過紅包的剎那,那種彷彿帶著一絲祈盼的感覺再次從心頭冒出,這一次她可以確定,這感覺,不是來自自己的靈魂。那可憐無辜的小女孩,她還在留戀這裡,祈盼什麼呢? 這一晚,葉真希輾轉難眠,睡不著,她起來把紅包開啟,就著朦朧夜色,吃驚地看到裡面裝的竟是六張面額一百兩的銀票。想了想,她重新裝好放在枕頭下,再次輕合上雙眼。。。 這一晚,她看見在菩提樹下,有一個瘦小的小女孩,穿著半舊的粗衣,腳上套著大人的鞋子,她有一張清秀可愛的小臉,但她的表情看上去遲眉鈍眼、楞頭呆腦,她蹲在地上,靜靜地撿著落葉,一張、兩張、三張。。。 忽然,小女孩回過頭來,朝她天真一笑,“希希姐姐,你可以抱抱我嗎?我要走了。” 她含淚點頭,輕輕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心裡默默:真希,真希,這個地方沒有溫情,沒有愛,你無須留戀,無須不捨。她的關懷,來得太遲!真希,真希,他們給你取名真希,卻不懂得什麼才是珍惜。姐姐祝福你,一定要找到真正愛你、珍惜你的爸爸媽媽! 小小的身子輕輕飄離她的懷抱,落在一朵祥雲上,揮揮小手,沒有開口,但她卻聽到來自小真希內心的聲音,“希希姐姐,我也有紅包了!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你要快樂哦!”。。。 “小姐,小姐。”懵懵之中,耳邊斷續傳來焦急不安的叫喚,葉真希驀然睜開眼睛,映入兩張關切焦慮的臉孔。 “小姐醒了!”屋內同時響起兩個聲音,佩蘭長籲口氣,露出寬心的笑容,趕緊出去端暖水。徐媽媽終於一顆心著了地,握住她的手含淚道:“小姐,你總算醒了,可把我們嚇壞了。” 葉真希猶自沉浸在夢境中,她走了。。。她急忙拿開枕頭,紅包還靜靜躺在下面,她拿起開啟一看,不禁萬分詫異,記得昨夜她是把銀票折成對角放進紅紙裡,而這會卻變成了簡單的兩折,折對角的痕跡還淺淺地留著。 “徐媽媽,昨夜我睡著後,你們可有靠近我的枕頭?”葉真希鄭重地問道。徐媽媽見她開啟紅包,看見裡面的幾張銀票,也吃了一驚,這樣厚重的紅包,她在葉府多年,還未曾見過哪個小主子得過。聽葉真希這麼一問,趕緊道:“昨夜下半夜,老奴頂不住睏意,也回來歇息,就站門口看了看,見小姐睡得安穩,老奴就出外間躺下了。佩蘭是天快亮時才回來洗把臉。小姐,怎麼了?” 葉真希驀地抓住婦人的手,眼淚沒來由地往下掉,哭道:“她走了。。。她最大的願望是她給她一個紅包、一個懷抱。嗚嗚。。。” 徐媽媽慌了神,趕緊摟過她道:“小姐,誰走了?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別怕,別怕,媽媽會一直在你身邊,別怕啊,咱門窗都懸掛著桃符,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進不來。” 葉真希伏在她懷裡一陣痛哭,她不能說,也無法說,夢裡夢外,如真如幻,她相信自己走進了夢中,回到了安源寺的菩提樹下,在那裡和小真希做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相見。誰能理解,她小小的心靈,渴望的不是吃好穿好,不是可以撒嬌,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她渴望的,僅是來自母親的一個懷抱!她盼望的,僅是母親在過年時能給她一個紅包! 佩蘭端著暖水,呆呆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徐媽媽抱著小主子,只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拍著她後背,小姐長成十四年,無論是之前呆滯還是後來的清醒,徐媽媽從來沒見過她哭得如此傷心。受盡委屈吃盡苦頭的小姐,是因為想起了那些年所受的苦楚嗎?過去的許多不開心在腦海中掠過,徐媽媽也忍不住眼圈泛紅,哽咽道:“小姐乖,不哭不哭啊,古人云: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香撲鼻來。你看這鼓鼓的紅包,夫人心裡多疼你。。。” “嗚嗚。。。媽媽,我心裡痛。。。”葉真希直哭得眼腫鼻塞,險些哭岔了氣兒,徐媽媽一直抱著她,一直溫柔地撫慰著她,佩蘭在一旁默默垂淚。 哭聲漸漸消停,到最後沒了聲息,佩蘭輕聲道:“徐媽媽,小姐不哭了?” “小姐,小。。。”徐媽媽忽然噤聲,小主子閉著紅腫的眼睛,滿臉淚痕未乾,似乎是睡著了。兩人忙小心輕手地扶她躺下,蓋好被子,佩蘭重新燃了火盆。徐媽媽坐在床沿邊,一眼不眨地凝望著猶帶悲傷的小臉,那兩道柳眉微微蹙著,彷彿剛剛經歷了內心的巨大的悲痛。心裡無限憐惜和嘆息,轉頭對佩蘭道:“你去給夫人通報一聲,就說小姐沒休息好,晚些再過去。”佩蘭應了出門,再返回來時,小圓臉上帶著不忿之態,一進屋就對徐媽媽道:“那個時令和銀翹,真是可惡,竟然半路攔我,一番冷熱譏諷還想動我,幸好我有功夫護身,不然今天要吃大虧。” 徐媽媽也覺氣憤,又是不解,“那時令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你和小姐有身手,怎地還敢主動挑釁你?” 佩蘭給自己倒了杯暖茶喝下,舒了口氣說道:“或許當初她只注意了小姐,忽略了我。徐媽媽,銀翹這麼囂張,我看她主子也好不到哪去。” 徐媽媽嘆口氣道:“我們做下人的不能在背後論主子是非,三小姐出生時有喜鵲飛來報喜,人長得甜美活潑,又是衛風書院有名的才女,才貌雙全,難免自恃驕傲,她身邊的人敢不本分,也是仗著主子備受寵愛之故。日後你見著避開就是了。” 佩蘭冷哼道:“再備受寵愛,也劃不掉她庶出身份,什麼衛風書院才女,讓咱小姐去,她什麼才都不是。” “出了年,就快到小姐及笄禮了,唉,我只盼夫人給小姐訂一門好親事,早早離了這地方,去過安生日子。。。” 給讀者的話: 本章字數4213

申時末,葉家開始祭拜各路天神,接著移至葉家祠堂祭祀祖先。之後各人回各院去沐浴,換上全新的裝扮,下人們也抓緊時間輪流沐浴更衣。

日晚一至,葉府的年夜晚宴正式開場,主子們坐在內堂,一道屏風隔開,男桌左邊,女眷右邊。每桌八菜兩湯,去膩小菜四碟,八菜分別是糖醋黃河鯉魚、蔥燒海參、水晶豬蹄、油燜大蝦、冬瓜燉羊肉、四喜丸子、雪衣豆沙、嶗山松蘑燉雞。兩湯是花膠竹絲雞湯、奶白鯽魚豆腐湯。解膩小菜為醋溜白菜、藕片拌芹菜、北極貝拌金針菇、手拍酸甜黃瓜。

下人們坐在外廳,男女分開共坐三桌,更是從所未有的豐盛,每桌六菜一湯,分別是燉羊肉、蘿蔔絲燉大蝦、、滑炒鱸魚片、排骨燉豆角、溜肉段、乾鍋土豆雞肉,一道魚頭豆腐湯,去膩小菜是藕片拌芹菜、手拍酸甜黃瓜、醋溜白菜。

葉老爺作為大家長,先做了一番年度總結的說詞,爾後舉杯恭祝大家。內堂外廳的所有人紛紛站起舉杯共飲,送上祝福語。一時間廳堂內外歡聲笑語,魚肉飄香,襯著大紅喜慶的燈籠、花燈及嶄新的貼花和桃符,年味已然瀰漫在每個人的心間。

這頓年夜飯,似乎暫時放下了所有不快,宗陽沒有特意針對二姑子,其他人更不去做出頭鳥兒,因此這頓年夜飯吃得相當愉快,至少表面上是這樣。葉真希的旁邊正好坐的是小琛姐兒,三歲的二侄女天真無邪,沒有大人們的是是非非,葉真希主動給她夾了兩次四喜丸子,幫她擦去沾在下巴上的油漬,她就開始二姑姑地叫得親熱。霍敏臉上含笑,和烏雪蘭不時聊上幾句,暗中留意了下二姑子,見她笑容親切清朗,對女兒的照顧極其自然親和,原本想阻止的念頭便悄然打消。

內堂外廳都設有大暖爐,人人臉上滿是紅彤的歡喜愉悅,這頓年夜飯足足吃了半個時辰多才結束。撤下飯桌收拾妥當,換上熱茶,擺上水果、瓜子及各式酥餅點心,酒酣飯足的大夥兒圍坐在圓桌邊,有說有笑地閒聊,開始除夕守歲。

葉夫人擔心眾人還未到子時就瞌睡,遂讓東總管帶人去庫中取六副骨牌分發,給各桌打馬吊增加守夜樂趣。宗陽和烏雪蘭最喜打馬吊,當即拉上葉夫人和莫姨娘,霍敏不懂玩,就沒有叫上她。葉夫人今年卻推了,今年才學會的葉真璐就自告奮勇上陣。那邊,葉老爺和三個兒子剛好湊一桌馬吊。

下人們這邊,則加多兩張桌子供打馬吊,因人多牌少,東總管就出個建議,各院的人自個商量排好隊,每人打四局,依次類推,大夥兒紛紛贊成。又商討一是投小注,贏的一方改日要請客吃酒,二是不投小注,輸的人要蹲板凳,夾耳朵,或是在臉上貼畫有烏龜的圖。除了做管事的月錢多些,其他下人月錢並不多,大半的人選擇了第二種輸贏懲罰法子。不參與玩的人則樂呵呵地找來筆墨紙畫烏龜。

小琛姐兒坐在孃親懷抱裡,小嘴兒一張一翕地說著什麼,霍敏秀麗的臉上充滿母性的溫柔。小昕姐兒直嚷嚷要放爆竹,葉夫人忙叫丫鬟抱過來,哄她道:“昕姐兒乖,時候還早著呢,放太早了,會嚇著天神吃飯,天神一生氣,就會把爆竹給拿走。”

小昕姐兒向來乖巧老實,一聽是這麼嚴重,趕緊點點頭道:“祖母,昕兒等天神吃完飯了再放爆竹。”

“哎,咱昕姐兒真是乖。”或許是頭一個孫,葉夫人對這大孫女有種更深的寵愛心,她看向獨坐一隅的二女兒,今晚的她上身是一件淺柔鵝絨黃錦緞棉襖,衣領和袖口上繡著簡單的柳葉紋,鑲桃紅滾邊釦子,外罩淺柔綠琵琶袖外襖,下著一條粉色織花緞裙,裙上系淺黃柔綠交織的宮絛,中懸白玉平安扣,下面打梅花結,尾端垂下黃綠相參的絲絲流蘇。素淨小臉嬌白似玉,小小瓷杯輕握手中,神色淡然中唇角微翹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

“甘竹,去請二小姐坐這邊來。”葉夫人輕聲吩咐身側的大丫鬟,笑望她道,“甘竹,今晚沒什麼事情,你和他們玩兒去樂一樂。”

甘竹望了眼那邊骨牌搓得噼啪響的四桌人,猶豫道:“夫人身邊沒個人服侍怎麼行?奴婢在這兒看著也開心的。”

葉夫人親切道:“去吧,大年三十也就一晚,有事情會叫你。”甘竹這才應了,請二小姐過來後,朝葉夫人福福身,往外廳走去,尋見白芷坐其中一張桌子上,忙過去觀看。

“希兒,怎麼不和他們一塊打馬吊?”葉夫人的臉上笑容親切溫暖,坐她膝上的小昕姐兒則一臉無邪地看著葉真希。

葉真希了無趣味道:“不喜歡。”葉夫人感慨地道:“過了年,希兒又長了一歲,娘也老了一歲。”

瞧見女兒默不吭聲,眼眸盯著手中杯,卻不喝上半口,葉夫人躊躇了片刻,拿不準此刻和女兒談心是否合宜,卻見葉真希打個呵欠站起身,對她道:“夫人,我困了。我祝夫人身體健康,如意吉祥!告退。”

“希兒,等等。”葉夫人忙喊住她,從兜裡取出一個紅包遞給她,“希兒,娘也祝你新年快樂,心想事成。”

“謝謝夫人。”葉真希不客氣地接過,轉身出了內堂。

望著消失的背影,葉夫人心裡悵然若失,隱隱作痛。女兒是她懷胎十月辛苦生下,她卻未盡一個母親該做的,這麼多年來,她的關注、她的愛,幾乎都給了其他子女,包括庶出的兩個子女,而這個親生的小女兒,打出生之日起就備受唾棄冷眼,終日被關在閒意小居,一年到頭唯有兩名奴僕陪伴照顧。這麼多年來,她不曾和女兒過過一次年,不曾給過女兒一個紅包,不曾給女兒做過生日。。。往事襲來,歷歷再現,無聲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灼痛了自己的心。小昕姐兒抬起小臉,茫然不解地看著葉夫人,忽然伸出小手為她拭淚,學著大人的樣子安慰道:“祖母不哭,祖母要乖哦。”

葉夫人握住大孫女的小手,輕輕貼在臉龐上,帶淚猶含笑:“祖母不哭。。。”

不知何時,天又飄起了雪花,葉真希將雙手攏在衣袖裡,手心揣著那隻紅包,喜慶的燈籠和花燈,掛滿府中各條走道和門廊,她一路慢慢地走,臉上若有所思,就在剛才接過紅包的剎那,那種彷彿帶著一絲祈盼的感覺再次從心頭冒出,這一次她可以確定,這感覺,不是來自自己的靈魂。那可憐無辜的小女孩,她還在留戀這裡,祈盼什麼呢?

這一晚,葉真希輾轉難眠,睡不著,她起來把紅包開啟,就著朦朧夜色,吃驚地看到裡面裝的竟是六張面額一百兩的銀票。想了想,她重新裝好放在枕頭下,再次輕合上雙眼。。。

這一晚,她看見在菩提樹下,有一個瘦小的小女孩,穿著半舊的粗衣,腳上套著大人的鞋子,她有一張清秀可愛的小臉,但她的表情看上去遲眉鈍眼、楞頭呆腦,她蹲在地上,靜靜地撿著落葉,一張、兩張、三張。。。

忽然,小女孩回過頭來,朝她天真一笑,“希希姐姐,你可以抱抱我嗎?我要走了。”

她含淚點頭,輕輕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心裡默默:真希,真希,這個地方沒有溫情,沒有愛,你無須留戀,無須不捨。她的關懷,來得太遲!真希,真希,他們給你取名真希,卻不懂得什麼才是珍惜。姐姐祝福你,一定要找到真正愛你、珍惜你的爸爸媽媽!

小小的身子輕輕飄離她的懷抱,落在一朵祥雲上,揮揮小手,沒有開口,但她卻聽到來自小真希內心的聲音,“希希姐姐,我也有紅包了!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你要快樂哦!”。。。

“小姐,小姐。”懵懵之中,耳邊斷續傳來焦急不安的叫喚,葉真希驀然睜開眼睛,映入兩張關切焦慮的臉孔。

“小姐醒了!”屋內同時響起兩個聲音,佩蘭長籲口氣,露出寬心的笑容,趕緊出去端暖水。徐媽媽終於一顆心著了地,握住她的手含淚道:“小姐,你總算醒了,可把我們嚇壞了。”

葉真希猶自沉浸在夢境中,她走了。。。她急忙拿開枕頭,紅包還靜靜躺在下面,她拿起開啟一看,不禁萬分詫異,記得昨夜她是把銀票折成對角放進紅紙裡,而這會卻變成了簡單的兩折,折對角的痕跡還淺淺地留著。

“徐媽媽,昨夜我睡著後,你們可有靠近我的枕頭?”葉真希鄭重地問道。徐媽媽見她開啟紅包,看見裡面的幾張銀票,也吃了一驚,這樣厚重的紅包,她在葉府多年,還未曾見過哪個小主子得過。聽葉真希這麼一問,趕緊道:“昨夜下半夜,老奴頂不住睏意,也回來歇息,就站門口看了看,見小姐睡得安穩,老奴就出外間躺下了。佩蘭是天快亮時才回來洗把臉。小姐,怎麼了?”

葉真希驀地抓住婦人的手,眼淚沒來由地往下掉,哭道:“她走了。。。她最大的願望是她給她一個紅包、一個懷抱。嗚嗚。。。”

徐媽媽慌了神,趕緊摟過她道:“小姐,誰走了?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別怕,別怕,媽媽會一直在你身邊,別怕啊,咱門窗都懸掛著桃符,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進不來。”

葉真希伏在她懷裡一陣痛哭,她不能說,也無法說,夢裡夢外,如真如幻,她相信自己走進了夢中,回到了安源寺的菩提樹下,在那裡和小真希做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相見。誰能理解,她小小的心靈,渴望的不是吃好穿好,不是可以撒嬌,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她渴望的,僅是來自母親的一個懷抱!她盼望的,僅是母親在過年時能給她一個紅包!

佩蘭端著暖水,呆呆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徐媽媽抱著小主子,只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拍著她後背,小姐長成十四年,無論是之前呆滯還是後來的清醒,徐媽媽從來沒見過她哭得如此傷心。受盡委屈吃盡苦頭的小姐,是因為想起了那些年所受的苦楚嗎?過去的許多不開心在腦海中掠過,徐媽媽也忍不住眼圈泛紅,哽咽道:“小姐乖,不哭不哭啊,古人云: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香撲鼻來。你看這鼓鼓的紅包,夫人心裡多疼你。。。”

“嗚嗚。。。媽媽,我心裡痛。。。”葉真希直哭得眼腫鼻塞,險些哭岔了氣兒,徐媽媽一直抱著她,一直溫柔地撫慰著她,佩蘭在一旁默默垂淚。

哭聲漸漸消停,到最後沒了聲息,佩蘭輕聲道:“徐媽媽,小姐不哭了?”

“小姐,小。。。”徐媽媽忽然噤聲,小主子閉著紅腫的眼睛,滿臉淚痕未乾,似乎是睡著了。兩人忙小心輕手地扶她躺下,蓋好被子,佩蘭重新燃了火盆。徐媽媽坐在床沿邊,一眼不眨地凝望著猶帶悲傷的小臉,那兩道柳眉微微蹙著,彷彿剛剛經歷了內心的巨大的悲痛。心裡無限憐惜和嘆息,轉頭對佩蘭道:“你去給夫人通報一聲,就說小姐沒休息好,晚些再過去。”佩蘭應了出門,再返回來時,小圓臉上帶著不忿之態,一進屋就對徐媽媽道:“那個時令和銀翹,真是可惡,竟然半路攔我,一番冷熱譏諷還想動我,幸好我有功夫護身,不然今天要吃大虧。”

徐媽媽也覺氣憤,又是不解,“那時令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你和小姐有身手,怎地還敢主動挑釁你?”

佩蘭給自己倒了杯暖茶喝下,舒了口氣說道:“或許當初她只注意了小姐,忽略了我。徐媽媽,銀翹這麼囂張,我看她主子也好不到哪去。”

徐媽媽嘆口氣道:“我們做下人的不能在背後論主子是非,三小姐出生時有喜鵲飛來報喜,人長得甜美活潑,又是衛風書院有名的才女,才貌雙全,難免自恃驕傲,她身邊的人敢不本分,也是仗著主子備受寵愛之故。日後你見著避開就是了。”

佩蘭冷哼道:“再備受寵愛,也劃不掉她庶出身份,什麼衛風書院才女,讓咱小姐去,她什麼才都不是。”

“出了年,就快到小姐及笄禮了,唉,我只盼夫人給小姐訂一門好親事,早早離了這地方,去過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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