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和唐美男的洞房
真希的嫁妝頗為豐厚,整四十八抬,另有良田五百畝,山林一處,沙地一處,鋪席一間,莊子兩個,還有壓箱底的銀票三百兩,這個是成親後,真希細點數才知道的。現在暫且不說這些,我們回頭來繼續真希的婚禮。
文定縣至曇京城大約兩個時辰左右,唐家此次迎親並未因為女方門戶低微而輕視簡便,回程途中,開道的,緊隨著是執事的、掌燈的、吹鼓奏樂的,最後是新娘的花轎,沿路吹吹打打,一派喜慶景象。喜轎抬得很穩當,真希並未承受什麼顛簸之苦,上轎時,媒婆子往她手中塞了一隻蘋果,寓意平平安安。真希頭頂著紅蓋巾,先是老實地坐著不動,後來忍不住了,撩起一角紅蓋巾,再撩起一角轎簾,視線往外掠去,只看到那幾個吹樂奏鼓的背影,她稍稍往上撩高了些,看到遠遠的前面行走一匹白馬,馬上之人背影筆挺,一身大紅喜服,披在身後的長髮,與紅袍一起隨風飄揚,有種說不出的英姿豔美。
從旁伸來一隻婦人的手,輕輕拉下轎簾,耳中傳來徐媽媽的聲音:“小姐,快到城門了,你穩坐著點。”真希輕嗯一聲,卻是歪坐著,看了看手中的紅蘋果,她決定把它給吃了。蘋果很脆甜,她慢悠悠地吃完,迅速掀起轎簾一角把果核扔落地。外面的徐媽媽見了,心中一笑,詳裝不見。
曇京四雅君子之首第四次娶親,早就轟動整個曇京,這會聽見奏鼓吹樂,百姓早就跑出來駐足觀望,但凡經過的街道,兩旁無一不站滿觀看的人群,那場面堪比皇子娶親,公主出嫁,好不熱鬧非凡。外面鬧鬧轟轟,轎內的真希拼命忍著不掀簾子偷窺的衝動,天知道她多好奇外面的情形啊!
唐家府邸的大門甚為氣派,徐媽媽一眼望去,心裡暗贊大富大貴人家就是不一樣。唐靖豐早在入城門時就先走一步,回去做準備迎接新娘。此時他站在大門前,看著那華麗喜轎穩穩落地,顏亮的話在耳邊迴響,“靖豐,那小丫頭可不一般啊,想來她會帶給你很多驚喜。”唇角優美地勾起一縷微笑,他很期盼,他這第四個填房之妻,是否真的會帶給自己很多驚喜,是否包括破除他克妻的名聲。
這時,早已準備好的部分鄰人鄉親前去索取了吉利錢,謂之“攔門”。葉家送親的就抓了幾把銅錢向空中揚撒,七八個兒童笑鬧著去搶撿,這個叫“撒滿天星”。於此同時,另有一個一身新衣的管事手執花鬥,將所盛之穀物、豆子以及金錢、果子等物望門而撒,用以禳避阻擋新婦進門的煞神,稱為“撒谷豆”。等這些都完成了,唐靖豐上前來,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輕輕踢了下轎門。迅速有人上前在喜轎前的地面鋪上一張席。徐媽媽和佩蘭上前攙扶新娘下轎,立即有人把一道結著大紅同心結的紅綢布遞過來,真希接過,輕握在手心,看到腳下的席子,心中訝異不解,因頭遮紅蓋巾,她並不知道腳下的席子是輾轉傳遞著,讓她一直踩著上面往裡走,直走到拜堂的地方,而唐靖豐一直穩穩地在前面,離她不遠不近,唇角微勾的他,看上去如沐春風,令絕色芳華的他更增添璀璨迷人,賓客們看得為之心跳窒息,那些未出閣的千金小姐們,無一不是眼含愛慕迷戀,尤其是那當初想嫁又不敢嫁的,此時看著忽然就後悔起來。
直走到一道門檻前,腳下的席子才徹底撤去。唐靖豐停下腳步,等著新娘子走來同行,才雙雙起步往裡走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時,真希的心中忽然充滿了迷茫,夫妻。。。這字眼聽起來是那麼陌生,她毫無嫁做人婦的不同感覺。
送回新房後,真希不徐不疾地端坐在新床上,耳邊不斷傳來說話聲,相當地嘈雜。她在心裡估摸著此時的新房中,是不是有十七八人之多。忽聽一道喜笑聲響起:“好了好了,大家要看新娘子,明兒再過來看。”
有人笑著不依:“蔣夫人,讓我們先睹為快嘛,看看葉家小姐長得夠不夠美,能不能配得上我舅表哥。”聲音聽著甚是嬌美。
被請來做福夫人的蔣夫人轉頭笑睨那明豔少女道:“梅表小姐是曇京有名的美人,在場的誰不知道呀?你呀今兒就別淘氣了,新郎官都還沒看新娘,哪能輪到你們先看。每人抓一把糖果,都出去找吃的找喝的。”
見有人還是不肯挪步,蔣夫人就張開雙臂上前笑攆眾人,大家嬉笑著湧出門外,唯有那叫梅表小姐的少女卻避到一邊留下來。她打量一身大紅喜服的人兒,什麼也看不到,就連鞋尖兒都沒露出半分,寬大的袖子也遮住了一雙手,入眼的除了大紅還是大紅。
蔣夫人見她還沒走,正要上前拉她出門,卻見她忽然朝新娘子開口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問得直接,連那表嫂兩字都給省了,真希看不到她表情,卻從她語氣聲音裡捕捉到一絲疑似不善。
“我問你名字呢,你怎麼不回答我?是不是太難聽不好意思說啊?”明豔少女走前一步,面色已然現出挑釁意味,佩蘭感覺不太對頭,跟著輕移步子。服侍小姐這多年,特別是後面的四年裡,她跟著小姐耳濡目染,多少也略知一點看人察相。眼前的少女十五六歲,個兒高挑窈窕,一襲粉紫色裙裳,略施薄粉已是明豔照人,的確不愧福夫人口中說的曇京著名美人。可這位美人兒此時眼中卻帶著一抹挑釁和不屑。
“我從來不應答無禮之人。”清泠泠的聲音,不徐不疾卻落地有聲。
蔣夫人是個見眼色的,一看這位梅表小姐似要添亂,忙拉了她笑道:“梅表小姐,我送你到花廳去。。。”
“又不是沒吃過山珍海味,急什麼?”梅表小姐拉開蔣夫人的手,臉上瞬間帶了明媚嬌麗的笑,令她看起來更似盛開的花朵嬌豔耀眼。可落在佩蘭眼裡,那笑容卻帶著兩分陰冷,不由地暗握了拳頭。
梅表小姐在距新娘兩步前停下,笑道:“你和我表哥成親了,是得稱你一聲表嫂。可我的表哥不是那凡夫俗子,能與他匹配的女子寥寥無幾,即便我長得如何漂亮,只要表哥一出現,也會把我的光華遮蓋下去。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女子,竟然令我表哥主動開口要娶回來?”
真希原本聽得不甚在意,對方最後一句話,引起她的注意,難道並非家中長輩提親,而是他本人指定要提這門親?可是,這是為什麼?真希一時疑惑不解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又非傾城傾國,那唐美男在搞什麼?
不過,此時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這個梅表小姐似乎對自己有敵意,可她不明白素未謀面互不相識的人怎麼會有敵意?難道是在為她這個表哥抱不平不屈?
“蔣夫人你看,她反應遲鈍跟木頭差不多,真不知使用了什麼法子,讓我表哥鬼迷心竅指定要娶她。”梅表小姐忽然挽過蔣夫人,嘟著櫻桃小嘴不滿地說道。
蔣夫人是過來人,人生閱歷也不少,哪會聽不出梅表小姐的話外音,她順勢拉住少女的手腕,和藹地笑道:“新娘子害羞,與你又是初次相識,哪來那麼多話和你說?好了,梅表小姐快出去吧,一會梅夫人該著急找你了。”邊說邊拉著少女往門口移步。
梅表小姐似有些不甘願,她回頭衝新娘子大聲道:“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多著了,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話聽起來挑釁的味道頗為明顯啊,真希有些鬱悶,這個什麼梅表小姐似乎對自己敵意不淺。蔣夫人把少女送出了走廊外才返回,輕搖下頭,這梅表小姐的脾性也大了些,若讓她繼續留下口不擇言,難保不會鬧出什麼亂子來,少女的心思躲不過蔣夫人的眼,可新娘子就坐在裡面,到現在還消想有什麼用?她走進新房,對新娘子笑道:“唐少夫人,梅表小姐年紀尚小,言語率直了些,你莫放心上。”
真希微笑道:“小女孩率直才顯得可愛,我不會放心裡去的。蔣夫人,外面宴席不能少了您,這裡有她們陪守,您自去忙。”
蔣夫人在心裡暗暗點頭,對她就留了個不錯的印象,當即笑應了出去,並順手關好房門。房裡只剩下佩蘭和真希二人,佩蘭這才開口道:“這個蔣夫人還不錯,那個梅表小姐就是故意的。”
真希道:“先別管那些,我肚子有點餓,桌上有吃的嗎?”佩蘭掃眼桌面,“只有一些糖果花生和一壺茶,小姐,酒菜一會就送來了,你先忍著。”
她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喜菜來了。”佩蘭忙去開啟房門,外面的丫鬟魚貫而入,人手端一盤,進來七個丫鬟,統共是六菜一湯。擺上桌面後,七名丫鬟各自朝新娘子微微福身,又魚貫而出,走最後一個順手帶上房門。整個過程不忙不亂,整齊有序,佩蘭看得大為讚歎,下人都做得這麼好,可見大富貴人家就是不一樣啊。
熱氣蒸騰的菜香不斷飄入鼻中,真希微微把紅蓋巾往上撩了撩,對佩蘭道:“先給我倒杯茶。”視線在那桌菜上過目,又點了其中三道菜,讓佩蘭每樣都夾一點盛在小碗裡端來。
熱茶熱菜下肚,真希才感覺沒那麼飢渴,爾後又喝了半碗湯。趁此機會,她抬眸打量所處的新房,面積很大,足有她閒意小居三間房那麼寬大,一切都是嶄新鋥亮,門、窗、牆、櫃、箱籠等貼滿大紅的雙喜或鴛鴦戲水剪紙,就連桌椅的腳身上也貼了小巧的紅雙喜。那些傢俱俱是上好的鐵力木精雕打造,樣式新穎做工精細,極其的古色古香,高高懸掛的紅色縷金牡丹圖帷帳美輪美奐,與檀木精雕製作的大床相映得彰。目光落在那道夏意嫣然的四開屏風,真希看了會兒,道:“佩蘭,屏風後面是什麼?”
佩蘭忙走去一看,裡面是一個亮敞半開單間,中間置只超大木桶,靠牆擺了一套小巧的桌椅,旁邊是單扇長窗,垂落著粉色窗簾,回頭笑道:“小姐,是沐浴用的單間,佈置得很不錯呢。”
真希哦了一聲,臥室裡帶有浴室,確實很不錯,葉家的閒意小居,相比這裡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佩蘭,咱這院子是怎樣的?你可有留意?”
佩蘭點頭道:“奴婢瞧得清楚呢,院子很漂亮雅緻,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倒座三間,有單獨的小廚房,另有一道小門,不知通往何處。”
“這院子叫什麼名?”真希又問道。佩蘭道:“小姐,叫珍蕪院。”
真無怨?真希翻個白眼,誰起的這名字,可真是。。。不行,等站穩腳跟就立馬改了。主僕二人閒聊著,在真希的軟硬兼施下,早就餓肚子的佩蘭也吃了一些菜填腹。真希敏銳的耳中忽傳來腳步聲,忙朝佩蘭使個眼色,自己趕緊放下紅蓋巾端坐好。
房門開啟,佩蘭一看進來的人,忙低頭屈膝禮道:“奴婢見過姑爺。”
眼前的小丫鬟長的很是可愛,唐靖豐點頭道:“你叫什麼名字?”佩蘭道:“奴婢叫佩蘭。”
唐靖豐又點點頭,含笑道:“佩蘭,你先下去吧。”
佩蘭不由地望向小姐,忙鞠身退了兩步,轉身走出新房,不過,她並沒有走遠,之前小姐吩咐過,讓她不要走太遠的。
唐靖豐關好門,轉身看向那靜靜坐著的人兒,他拿起小金秤,輕輕挑開那紅蓋巾。真希立刻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一雙溫和深邃的眼眸。眼前這張臉襯著一身大紅喜袍,或許還喝了酒的緣故,臉頰上微微泛紅,在燭光下更顯出一種從所未有的妖豔魅惑。真希看得呆了呆,胸中小鹿忽然撲通撲通跳騰老高,臉頰莫名一熱,她急忙低下眼眸,迅速起身離開喜床,坐到桌邊的椅子上。
少女的一絲慌亂迅速閃過,可沒逃過唐靖豐的眼,今日的她或許是妝容的緣故,少了一分稚嫩,多了一份嬌媚,瞧著極是賞心悅目。無聲一笑,他也走過去坐下,掃眼桌上的菜,明顯是被吃了一些,想也是,坐半天不餓才怪,不過。。。他印象中,前三次娶親的新娘子可沒哪一個像她,大膽而不顧禮節,哪怕餓得要發暈也等新郎回來,喝了交杯酒才敢吃上一點點。不過,一想到在文定寺門前她的舉動,安源寺裡的相遇,她的提前“偷吃”又在情理之中。唐靖豐並非迂腐之人,看在他眼裡倒覺得有兩分趣味。
他取來兩隻小酒杯,往裡面倒了各小半杯,一杯遞給她,同時傾身向前,伸出手臂,真希一時不明所以,迷惑道:“幹什麼?”
“喝交杯酒啊。”唐靖豐驚訝地說道。“哦。。。”葉真希接過小酒杯,聞起來挺香,學著他的樣子,也伸出舉杯的手臂,與之環繞,距離一下拉近,俊美無償的面容放大眼前,真希不敢正視,低了眼眸一飲而盡。酒一進嘴,她立即眉頭一皺,轉頭就往旁一吐,好苦啊!簡直比黃連還苦!
“這酒怎麼那麼苦?”真希顧不得許多,趕緊給自己倒茶漱口,這才感覺好些。忽見對方定定看著自己,臉色似乎有些不快,真希眨巴下眼,視線飄落那小壺酒,眉頭又皺了起來,她沒把交杯酒喝下,所以剛才的不算,那就得重新再喝一次了?
這酒的確苦,唐靖豐前後都喝了三次,也沒見哪個新娘子會這麼不受得苦,眉頭也微微皺了皺。交杯酒喝進嘴卻又立即吐掉,這可不太吉利啊。而且,出閣前沒人教過她怎麼喝交杯酒嗎?
唐靖豐再次給兩個小酒杯倒了小半杯,看向她道:“交杯酒苦,是寓意一對新人連為一體,共同面對人生的酸甜苦辣。這一次,不可再吐了。”眼眸雖溫和,聲音已帶了一絲冷意和不容抗拒。
真希頗為不自在,這事的確是自己不對,可誰讓那酒苦勝黃連?她舒展眉頭,再次端起酒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倒是讓一直注視著她的唐靖豐心下一樂。
這回真希總算沒出醜,因為她記起了出閣前徐媽媽曾教她喝交杯酒的過程,第一次只需沾唇,爾後互換酒杯,淺酌一口即可。喝完了交杯酒,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室內靜得有些怪異,叫人渾不自在,真希不敢直面唐美男,心裡可勁地叫自己鎮定,鎮定。千萬別忘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唐公子,這些菜涼了,要不叫人端下去熱一熱再吃?”真希找著話題打破這僵局,目光焦距定格在他背後那個梳妝檯上方。前世的她,年紀就和現在差不多,別說談戀愛了,就是和男生牽個手都沒有,甚至連個暗戀的物件都沒有過,前頭坐花轎拜堂什麼的,她多半是抱了新鮮好玩刺激的心態,可如今一旦面對著唐美男,還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那麼靠近地喝交杯酒,那種不一樣的感覺立即冒出來了。
“嗯,你是不是吃飽了?”唐靖豐輕點個頭,前頭在外面一直敬酒喝酒,好在有幾個好友幫擋酒,不然他早就喝得趴下了。真希一臉尷尬,乾乾地笑道:“我餓得發慌,就吃了一點點。”
唐靖豐便叫人進來撤下去熱了再端回來吃。看著被撤空的桌面,真希正思忖要找什麼話題讓氣氛不那麼怪異時,忽見唐美男站起身走向床鋪,接著開始寬衣解帶,驚得真希磕巴出聲:“你、你要幹、幹什麼?”
唐靖豐回眸瞟她一眼,寬衣解帶的動作不停,淡淡道:“脫衣服。”
真希忙說道:“你要睡覺了?那菜還沒熱上來。”心裡卻暗不安道,他若睡床了,我睡哪裡?
唐靖豐沒回答她,脫下喜服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下,向她勾勾手指頭,“真希,過來。”
此時一身潔白衣服的他,當真似那天外謫仙,溫潤雅玉般的面容,溫和深邃的眼眸似流淌著點點柔和星光,唇角輕勾溢位一縷淡如弦月揮灑月色的笑,極淡,卻足以令人望之心動。那一聲“真希”叫得極其自然,好像兩人之間已經非常熟稔了似地。
身著喜服的少女慢騰騰地起身,慢騰騰地挪著步子,感情完全白紙,不代表不知道一些特殊人事,前世的媒體業那麼發達,想不知道都難了,況且她們上的生理課程,那位女老師講解得相當詳細。所以,此刻的真希認定對方叫自己過去,是要自己和他一起睡覺生孩子。但是,這怎麼可以啊?她和他,連朋友都算不上,甚至還可算得上是對頭,什麼感情都沒有,那種事情她絕對絕對不要去做!
距離床鋪尚有兩步時,真希停下腳步,鼓起勇氣看向唐美男道:“我不會和你一起睡覺生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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