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鹹菜疙瘩
# 第404章鹹菜疙瘩
杜橫之將一行人迎入府衙正堂,待陸子謙在主位安穩落座後,便上前一步,姿態恭謹地請示:「大人一路風雨兼程,著實辛勞。下官已差人在後堂略備薄宴,只是邊城貧瘠,物產有限,宴席粗陋不堪,實在汗顏,唯聊表寸心,為大人接風洗塵,懇請大人賞光。」
三年前,杜家老小便已從府衙後堂遷出,另置家宅。如今杜府距離江宅不過兩條街之遙。
陸子謙端坐椅中,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下諸位地方官員那難掩疲憊、略顯拘謹的面容,並未推辭,只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杜知府有心了。」
他正欲起身前往後堂,視線便自然而然地越過身前的杜橫之,落在了側後方垂手肅立的陸子玉身上。
那目光帶著久別重逢特有的審視與幾分複雜難言的意味,他凝視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幾年未見,子玉近來可好?」
陸子玉見他點名,連忙趨前一步,躬身應道:「回大人話,託朝廷洪福與祖宗蔭庇,一切尚算安好,勞大人掛懷。」
緊跟其後的陸明朝和陸明臺也忙上前一步,依禮躬身:「明朝/明臺,參見大人。」
陸子謙看著眼前這父子三人過分謹小慎微的模樣,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抬手做了個虛扶的動作:「你我同出一脈,血脈相連,經年不見,今日重逢,我心甚慰。此刻並無外人在場,不必如此拘泥官場禮節,還是……依家中舊例稱呼吧。」
陸子玉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暖意,再次深深一揖,語氣也隨之放鬆了些許:「是。子玉……見過堂兄。」
「侄兒明朝/明臺,參見族伯。」
「嗯。」陸子謙應了一聲,隨即目光轉向陸明朝和陸明臺,語氣轉為溫和家常,「明朝、明臺也長這麼大了,時間過得真快。」
陸子玉臉上流露出作為父親的溫和與一絲謙遜的感慨,他微微側身,向陸子謙示意自己的兩個兒子,依舊恭敬答道:「勞堂兄記掛。光陰確如白駒過隙,這兩個不成器的孩子,如今也算勉強成人了。」
「嗯。」陸子謙淡淡應了一聲,便站起身來。
杜橫之會意,立刻在前引路。
一行人移步至後堂。
因著本家與分支的關係,座位安排上,陸子玉被引至陸子謙左手邊的位置落座。
有堂役奉上粗瓷茶碗,裡面是顏色渾濁的劣質茶末衝泡的茶水。
陸子謙用碗蓋輕輕撥了撥浮沫,並未立刻飲用,仿佛閒話家常般開口:「一晃竟已過去這麼多年。北地苦寒,民生多艱,這些年,想必你們在此也是不易。」
「全賴朝廷洪福庇佑,加之杜大人帶領闔城上下齊心堅守,方能勉力維持,一切尚算安好。」陸子玉斟酌著詞句答道。
陸子謙的目光掠過陸子玉,轉向了主位的杜橫之,話鋒也隨之轉到了正題:「今日入城一路看來,民生凋敝之象,觸目驚心,比我預想的更為嚴重。」
他頓了頓,語氣中似有體諒,「自當年北漠犯邊,戰火席捲之後,朝廷雖屢有賑濟之意,然終究是遠水難解近渴,這些年,實在是為難你們這些地方守臣了。」
「不敢,不敢言『為難』。」杜橫之連忙欠身,臉上適時堆起既感激又無奈的神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能為朝廷分憂、為陛下守土,是下官分內之責,榮幸之至。只是……」他長嘆一聲,欲言又止。
「杜大人但說無妨,本官此行,正是要聽實情。」陸子謙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意味。
「只是……此地農耕今年才逐漸恢復。」杜橫之眉頭緊鎖,聲音低沉,「下官深知大人遠道而來,按禮應竭力款待,以盡地主之誼。可……可州府財政實在是捉襟見肘,府庫空虛,下官……下官慚愧啊!」
隨著杜橫之話音落下,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窘迫,堂役們恰好端上了所謂的「宴席」。
菜餚逐一擺上:一盆顏色混沌、幾乎看不出原料的野菜糊糊;
一碟黝黑乾癟、仿佛放了許久的鹹菜疙瘩;
一盆清湯寡水,只漂浮著幾片蔫黃的菜葉的面菜湯,上面飄著芝麻大小的油星;
主食則是顏色發暗、明顯摻了大量糠麩的雜糧餅子,粗糙扎眼。
唯一勉強能稱得上「葷腥」的,是桌子中央一小碟切得極薄、總共不過十來片的臘肉,瘦多肥少,色澤暗沉,質地看起來又黑又硬。
「大人見諒……」杜橫之滿臉愧色,甚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親自起身為陸子謙盛了一碗那野菜糊糊,聲音帶著窘迫,「州庫空虛,百姓困苦,實在……實在是拿不出半點像樣的東西來款待上官。這些……已是下官與同僚們竭盡所能張羅的了。便是這一小碟臘肉,聽聞大人將至,也是城中幾位尚有存糧的老人家感念大人遠來辛苦,東拼西湊、咬牙拿出來的心意……」
陸子謙看著眼前這桌名副其實的「薄宴」,神色未動,只是沉默地審視著。
起初,他或許以為這只是杜橫之場面上的「哭窮」表演,雖有誇張,尚在預料之中。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清晰而響亮的「咕嚕」聲,猝不及防地在略顯安靜的堂內響起。
聲音來源正是杜橫之的腹部。
杜橫之老臉一紅,尷尬地抬手掩了掩腹部,乾笑兩聲,不再言語,仿佛羞愧得無地自容。
這聲腹鳴,卻像是一個猝然拉開的序幕。
緊接著,仿佛連鎖反應一般,坐在下首的陸子玉、陸明朝,以及其他幾位陪坐的屬官腹中,也接二連三地傳出了或輕或重、此起彼伏的「咕嚕」聲。
一時間,堂內除了這些不加掩飾的飢餓信號,竟無其他聲響。
眾人臉上皆浮現出不同程度的窘迫與難堪,默默低著頭,仿佛連飢餓都成了需要遮掩的罪過。
只有陸明臺微微垂首,心中暗自焦急不已。
在場官員自得知京中巡撫將至,為了演好這場「窮戲」,已連續數日刻意節食,僅以清湯寡水勉強維持。
他自己也餓得前胸貼後背,可偏偏此刻,他的肚子安靜得出奇,竟一聲不吭!
「怎麼就我不響呢?」他內心哀嚎,恨不得能暗中掐自己一把。
杜橫之偷眼瞧著陸子謙依舊不動筷子的模樣,心中忐忑,面上卻愈發顯得惶恐不安,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大人……這……飯菜粗劣,不堪入口,下官……下官實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