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大片髒汙。
像被濃煙燻過一樣，灰灰髒髒。
其他地方沒那麼黑，卻也是不甚乾淨的灰白。
他清醒過來，視野的色彩對比開始清晰。
目光落到同樣的灰白牆壁，不鏽鋼高架牢牢固定在牆角。
層層鋼架上面，堆放著鍋碗瓢盆等食具。
前方地面，土色紙箱拆開折疊堆起，從高度推估，數量也不少。
這裡是……？
牧宇星瀏覽的視線一收，往自己身上看。
此刻他躺在一張略塌的布墊上，軟墊很薄，單人床尺寸狹小，他一半小腿懸空在外。
床緣擺著一隻細瘦手臂，手臂的主人，窩在床跟牆壁之間，背靠牆坐在地面。
對方眼皮輕闔，身體倚著牆，動都沒動。
這是在睡？
……這樣也能睡？
他瞥見床上的手機，拿起來看時間。
牧宇星手指滑了幾下，便覺身體泛疼，開始推揉發痠的肩膀跟後腰。
這床躺起來可真不舒服，怪不得他這麼早醒。
他拋下手機，轉頭望向江瑤。
對方把床讓給他，卻縮在牆邊睡覺。
看樣子，這傢伙面惡心善。
牧宇星俯頭凝視江瑤。
她睡得極沉，馬尾鬆鬆綁著落在左側，幾縷髮絲散落臉頰。
對方睡顏安祥，不似平常，總對他橫眉豎目的表情。
在班上一陣子，自己發現，她只對他如此。
對待其他人，江瑤就像羅導說的，性情柔順溫和。
不是沒脾氣，而是懶得跟你計較。
可對他，江瑤就苛刻許多。
女生面對他，多半溫婉似水、柔情萬種、含情脈脈。
要不然就是怕他，不敢輕易招惹。
從沒有女孩子，會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只顧狠狠瞪人，還會發火打架。
她真的很粗魯，卻為了要校內打工，不再跟他動手。
他想知道，對方見了他就上火爆氣，到底能吞忍多久。
他總是想惹他。
一來是異能遭封，若再打一架，或許能解開封鎖。
不過江瑤說的沒錯，現在使不出異能，對戰狀態沒有威靂能量，根本徒勞無功。
何況江瑤讓他好奇。
她對別人平靜溫和，對自己倒挺精神，打架吵鬧樣樣來。
整個人因此變得活潑，表情也加倍生動，只有在他面前才如此，真是有趣極了。
牧宇星仔細瞧看對方面容。
沉睡的江瑤不知夢見什麼，她雙唇微張細喃。
……聽不清楚內容。
他身體前傾，只見對方嘴巴動了動，含入頰邊一絲細髮。
他不自覺嘴角上揚，伸出手指想替她撥開頭髮，卻發現對方頭部瞬間一動，眼睛正緩緩睜開。
見江瑤醒轉，牧宇星一陣心虛，卻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
他急忙撤開手，本能躺回床上裝睡。
他閉上眼睛，明明周圍安靜得很，自己卻心跳加速。
他聽見慣常的翅膀拍擊聲，緊接是啪躂啪躂、像是匆忙的腳步聲。
聲響越來越小、逐漸聽不見後，周遭再次寧靜。
又等了一下，確定再無聲音後，牧宇星微微睜眼，發覺江瑤已不在床邊。
她離開了？
他雙眼徹底張開環顧四周——
——裡面只剩下他一人。
牧宇星爬起身下床，他從半敞的房門走出。
外面有木頭方桌跟座位，陳設顯然是餐廳，裝潢像居酒屋。
他剛剛在居酒屋的倉庫裡？
江瑤睡的地方，竟然是居酒屋倉庫？
牧宇星往前走去，鐵捲門開了一半，白濛濛的光線照射進來，室內有光但不算敞亮。
他向外踏出，晨曦已擦亮天空，溫煦柔和的光芒，照射在空曠的街道。
他看見江瑤，在人煙稀少的街上奔跑，匆匆追著前方的黑鳥。
炎鳴飛在低空，離她不近不遠，仰脖抬首一副得意模樣，嘴裡像是叼了什麼、白白的東西。
他好像剛剛才看過……
江瑤在接近炎鳴時跳上跳下，卻搆不到鳥兒。
她的黑髮飄散，在空中甩出弧度。
是江瑤綁馬尾的髮飾……
他聽見江瑤喊出鳥的名字，聲音半是氣惱半是無奈。
炎鳴放慢速度，牠飛得更低緩緩滑翔，拉長脖頸啾鳴一聲，彷彿在催促對方趕上。
他知道了，炎鳴故意搶了白色髮圈，想逗她。
江瑤追趕炎鳴，在僻靜街道中顯得熱鬧。
不時傳來江瑤的喊聲，與炎鳴的鳥叫交錯，他們一人一鳥，在晨光下嬉戲追逐，有如小孩般玩耍在一起，像是回到童年時光。
昨天搶奪同一臺機器人，明天共享一份大餐。
是最純粹、最無邪的情感。
牧宇星右手高舉，他搖動手臂在空中劃圈，緊接手臂水平橫擺，彎勾右肘。
空中的炎鳴，彷彿注意到他的召喚。牠慢速滑翔，飛回牧宇星身邊，收起翅膀停在他的前臂。
牧宇星伸出左手，取下炎鳴嘴裡叼著的髮束。
江瑤追趕著鳥，也往他這邊跑來。
她跑得氣喘吁吁，小臉紅通通，白皙臉龐染上蘋果紅，混合出粉嫩頰彩。
幾縷頭髮被汗水打溼，黑絲貼在臉頰旁。對方有些狼狽，但再自然不過。
沒有任何矯飾造作，她散髮模樣無拘無束、自由灑脫，猶如天真小孩，有一種不被世俗汙染的清純感。
牧宇星遞出白色髮圈，炎鳴振翅輕拍他的手臂，似乎有點不滿。
髮飾就在自己眼前，好不容易找回來，江瑤鬆了口氣。
她拿回髮束，抬頭朝牧宇星微笑。
「謝謝。」
胸膛感覺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怔住了。
她此刻眉眼自然舒展，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澄澈雙眼望向自己。
對方坦率道謝，她笑容稚氣純真，清麗面容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光線灑在黑髮周圍形成柔暈，彷彿沐浴在光芒之中，異常動人。
今天陽光明媚得……太奇怪了。
「你好一點了？」
江瑤的問話讓自己回神。
意識到自己的目光，遲遲無法從她臉上移開，牧宇星輕咳一聲，微微偏轉過頭。
「你住這？」
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何問出這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沒抽到宿舍……」江瑤望著牧宇星。
「你也是吧？聽班上男生說，你住外面？」
「炎鳴鬧你，別追著牠跑。你越有反應，牠越興奮想逗你。」
「牠是不是很喜歡白色的小東西？」
江瑤有點困惑，「牠硬從我頭髮扯下來……」
牧宇星一陣無語。
「啊對了！」
江瑤掏掏口袋，將手帕拿出攤開。
指甲大小的青螢碎片放在裡面。
「我接觸碎片後，異能恢復了一點。你不是想……」
江瑤還沒說完，牧宇星便伸手觸控。
熱氣瞬間流過胸膛，他感覺封鎖解除了一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
牧宇星再度嘗試，發覺已無作用。他異能就只恢復一點而已。
先前試遍各種方法，都無法解開封印。就算跟Valither交手也一樣。
但這塊碎片，卻讓他稍微解除封鎖。
「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江瑤望著牧宇星。
「是試管破掉後出現的。」
她將碎片拿給牧宇星。
牧宇星拿起仔細端瞧一番，又還給江瑤。
「你先收著。」
牧宇星發語，「反正碰再多次，也沒法多點能量。」
「你去實驗室前還卜卦，我以為你有頭緒。」
「我卜卦是確認炎鳴病因。」
牧宇星解釋，「天澤履指示要往外尋求原因，情勢險惡，須立即行動。」
「也就是原因不在炎鳴自身，很可能是沖煞。」
「沖煞？」江瑤思考，「好比撞鬼導致中邪，身體異常？」
「只要接觸不好的東西都算，未必是鬼，也可能是……」
見牧宇星沒說下去，江瑤好奇。
「可能是什麼？」
「你別管。」他轉移話題。
「你異能已經復原一點，幹嘛不發動阻止炎鳴？還笨得去追？」
牧宇星說她笨，江瑤臉頰鼓起。
「我沒想用威靂對付牠。我才不會沒事亂放異能。」
牧宇星挑眉。
「妳那時明明凍住炎鳴，還說沒有？」
他回憶起初次見面的情景。
高中時期見過的老樹，出現在他夢境。
夢裡風動樹搖，就像對他招手。
高中第一次看見這棵樹時，他就有說不出的在意。
靠近樹木，就有一股它在等人、他也在等人的感覺。
只是時間流逝，他早忘記這個異常體驗。
沒想到上大學後，竟夢見老樹。
自己感到困惑，才來樹旁卜卦，卻遇見江瑤。
「因為牠拔霜點白木槿！野生很珍貴耶！」
江瑤握緊拳頭，「都是你縱容牠亂拔！」
「吵死了。」
牧宇星瞇眼，「翻來覆去就這一句，我耳朵都要長繭了！」
「你！」
「哎。」
牧宇星走近一步，他俯頭看向她。
「這些天瞧你，也沒多關心校園花草，就這白花你特別上心……」
「你真的是白花控吧？」
他嘴角上揚，對著江瑤痞氣壞笑。
「白花小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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