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二零零四年,全國電子競技迷們拍手相慶的一年。
那一年,國家體委的何慧嫻女士宣佈:電子競技正式成為全國第九十九個體育專案。
此後,電子競技開始在中國以燎原之勢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也正是那一年,第一屆中韓電子競技對抗賽舉行,那一屆的中國隊敗的很慘,可是這結果,也正在所有玩家的意料之內,併成為他們進步的原動力。
那一年的星際專案對抗中,最大的冷門當然是韓國人族皇帝boxer的意外落敗,可是最巧妙也最快捷的一戰,卻必然是nal_ra對pheonix66(我是英語盲,估計拼錯了)的一戰。
從創新度來說,那幾乎可算是當年最經典的一場rush。
66的人族正是在如來現在的位置,被nal_ra用地堡配合狂戰士強行破口,殺入老家,好不容易出來的佈雷車也在龍騎到達之後偃旗息鼓,半場龍騎之舞后,在農民還沒有損失乾淨時,66已繳械。
失去了高臺優勢之後,面對這樣的rush,結合地圖特徵,這一招被無數人研究,最後的答案是:無解。
不久以後的某一次練習中,德國選手fisheye用同樣的方式對付當時韓國排名第一的人族高手nada,意外落敗,那一戰,nada表現了幾乎比fisheye高了幾個檔次的操作,終於完成了逆轉。
無解雖然被破解,提出的卻是另一個無解:兩個同是職業選手的人比賽,你的操作真能比對手好上幾個檔次麼?
在一個遊戲的所有戰術與操作都發展到完美之後,恐怕排名第一的選手和排在一百位的選手,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吧!
現在,當看到錢飛的第一個狂戰士出現在家門口時,如來的心沉到了海底。
錢飛的整個步驟絕無瑕疵,狂戰士並不急於進攻,而是穩穩地守在人族兵營下角的某個位置。兵營、狂戰士、岩石正好組成了一個完美的包圍圈,兵營裡的第一個兵出現,正好就出現在這個夾縫裡。
在第一個機槍兵被解決後,如來果斷地放棄了出兵。
現在,錢飛已經開始在他家門口造地堡了,一造就是兩個。
現在,他的房子已經在冒煙,在兩個狂戰士和一個農民的攻擊下,兩個農民似乎已經修不過來了。
現在,如來的坦克廠還剛剛只造了一半。
很多還記得往事老玩家已經開始不忍地搖頭:退了吧,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如來抿了抿嘴,決定堅守。
上一盤的堅守,已經讓他遭受了巨大的羞辱,可是現在,他居然還要堅守。
他並不是還想自取其辱,他只是在情緒失控之後,忽然感覺一陣反常的輕鬆,忘記了賽前的所有計劃之後,反而有一種天寬地闊的清爽。回憶起那些一點點攻堅,一點點進步時的點滴,回憶起那些前輩高手是如何一個個被自己超越,那是一段完全放開了心懷享受星際的歲月啊!
想起往事,心裡居然有種奇怪的......溫馨。
所以,他忽然做了一個自己都奇怪的決定:
他要象自己剛接觸星際時那樣,好好地、全心全意地、不計較勝負地、放棄一切雜念地――享受星際。
既然一切準備都已無效,那現在,就是真正公平的對決了。
他心頭再無計劃,再無天門、再無皇帝、再無宿命,只剩下興奮。
此刻,他心目中最大的樂趣,就是破解眼前的死局。
* * *
現在,房子已經被打爆,如來在犧牲了五個修理的農民之後,開關延敵,把阿飛的狂戰士放進了家門。
如來有雙坦克廠,一個正在新增附件,準備出坦克,另一個卻在出佈雷車――這也是如來目前所能做的最好選擇。
他並沒有雙坦克廠一起出佈雷車,因為他知道,阿飛的科技速度,必然是滿足rush條件下的最快速度,阿飛的龍騎必然會在自己意料中的最快時間點出現在家門口。
所以他必須第一時間出一輛坦克。
而坦克出來之前,他必須用單坦克廠的佈雷車抵擋對方雙兵營造出的狂戰士。
佈雷車在狂戰士面前,擁有明顯的速度優勢,攻擊方式也是遠端攻擊,不同於狂戰士的近距離攻擊,從純理論來說,只要有足夠大的地方移動騰挪,一輛佈雷車完全可以殺死無數的狂戰士,可是,理論畢竟只是理論。
既然戰場在人族的家裡,那狂戰士完全可以強行衝入礦區,破壞人族的經濟,憑著狂戰士厚實的盔甲,遠遠佔優的數量,一輛佈雷車即使是無所顧忌地射擊,恐怕也免不掉家裡被硬生生拆卸掉的結局。
而且,那一輛坦克,即使出來,到底能不能抵擋接踵而來的龍騎,還是個大問題。
而以上這麼嚴峻的形勢,都還是在沒有考慮阿飛的操作的前提下。
這是綜合考慮到所有經濟和科技結構之後的必然情形,一旦雙方用恰好滿足條件的開局碰撞在一起,答案就是絕對無解的rush。
如來想要破局,就彷彿是失去了兵馬相士車的光桿司令,想在敵人雙車雙馬的包夾下逃出生天,這根本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 * *
如來的佈雷車和農民起義都指揮得盡善盡美,可是他的操作量實在太大,家裡的建築仍然漸漸被拆掉了。
他的第一輛坦克終於出來了,可是一出現,便籠罩在了龍騎和狂戰士的攻擊範圍裡,轉眼湮滅。
阿飛沒有表現什麼超凡的能力,很輕易地,他就奠定了勝局。
可是如來卻一點都不沮喪了,這一次,他雖然輸得更容易,更迅速,心裡卻反而明朗起來。
輸了就輸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輸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認輸。
他很平靜地笑了起來,按下了“enter”鍵。
只需要打出“gg”,就可以結束這一盤愉快的對局了。
可是那一刻,他面前的電腦桌忽然從中斷裂,薄薄的液晶顯示器無聲無息地延著斷裂口滑落下去,砸翻了機箱,然後雙雙摔在如來面前的腳下,摔得粉碎。
阿飛的電腦螢幕上,立刻跳出一個視窗,顯示對方掉線,倒計時開始。
比賽由此中斷。
* * *
螢幕上剛剛開始倒計時讀秒,田軒就哈哈大笑起來:“我靠,如來真聰明,居然能想出這麼高的招來,呂洞賓,快點打電話叫律師來,我們一定要爭取第六盤重賽!”
topspeed裝模作樣地哀嘆起來:“嗚嗚嗚......我五十萬的賭本啊,怎麼這麼多災多難呢......”
lastslayer皺了皺眉頭:“中國的職業比賽應該已經很成熟了吧,怎麼還有這種事情發生。”
jimyoohoo也附和起來:“是啊老大,我們那裡還是在八年前出現過這種醜聞呢。”
天刀老凌也皺了皺眉,忽然轉頭問身後的隊員們:“這種情況怎麼判定,你們誰清楚?”
一個少年很篤定地說:“您放心了,這方面我很清楚,七番決戰中異常掉線的直接判負,毫無疑問。”
“那萬一是裝置問題,不是會造成不公平嗎?”
“不是這樣,”少年解釋道:“比賽之前雙方都要仔細檢查裝置的,確認無誤才開始比賽,所以,比賽過程中的一切意外都要自己負責。”
“怎麼會這樣呢,”白飛有些擔心:“這麼做明顯不合規定,可是天門的勢力太大,就怕他們真的把第六盤判成重賽了。”
冷風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有什麼好害怕的,再打一百局,也是師傅贏,不過如來的無恥,倒是大出我老人家意料之外啊。”
老王卻搖了搖頭,神情有些嚴肅:“我倒覺得,這事情未必是如來的本意,對天門也未必有利。”
* * *
比賽一中斷,如來就按下了牆壁上的緊急求助按鈕,通知了工作人員。
“這一盤我輸了,對比賽的中斷我很抱歉。”如來如此說。
工作人員卻顯得十分吃驚,她瞪大了眼睛對如來道:“您真的認輸嗎?您的律師正在和我們主管談判,要求重賽呢!”
“是麼......”如來微微嘆了口氣,他很清楚,這當然是天門的安排。
在利益掛鉤的前提下,天門絕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天門永遠都是這樣強勢、這樣高效,他們用所有規則之內的手段,來攫取最大的利益,比如這次的談判,就絕對是臨時的安排。
只是......重賽真的對天門有利麼?
無論如何,天門的律師已經第一時間趕到了賽場,開始與主辦方――星城電競館的負責人激烈地交談起來。
觀眾席上,已經亂成了一團。
錢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色顯得相當平靜,似乎剛剛發生的事情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事實上,他確實不相信如來會做這種事情。
今天的所有對局,雖然處處嗅得到陰謀的影子,可是那些陰謀都是賽場之外的。在賽場上,如來確實是用他自己的操作和意識,在與自己公平決鬥。
天門實在不是個好地方,如來也或許不是個正人君子,可是在戰場上,他卻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與如來交手已經有四年多了,阿飛做為如來最大的敵人,卻也是最能從一場場對局中瞭解如來的人。
如來前兩場的頑強抵抗,更是提高了他在錢飛心目中的地位。
古龍不是說過嗎,最瞭解你的,往往是你最大的敵人。
所以,阿飛可以接受地圖的洩露,卻無法相信如來會做故意斷線這麼骯髒的事情。
有所為,有所不為,這是一個星際高手必須要有的精神――一個不敢承認失敗的人,是無法成為真正的高手。
現在,他只需要等待,無論是重賽,還是直接判定。
他確信,如果重賽,心頭有愧的如來,將敗得毫無懸念,因為他會失去勝利的信念。
這種絕頂高手間的氣息感應,當然不是任何局外人所能體會的。
所以,這偌大一個賽場,無數的關注者中,也只有阿飛一個人,清楚地捕捉到一個事實:這一次異常掉線,對天門而言,只有害處,絕無益處!
* * *
其實還是有個人發現了這一點,這個人就是田堂。
田軒本來是想在父親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當機立斷和足智多謀,沒想到父親一聽完,就開始發脾氣,這讓他無比鬱悶。
剛剛從床上坐起來的田堂正對著自己兒子大發雷霆:“不成器的傢伙,居然還派律師去談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田軒並不示弱:“我當然知道我在做什麼,爸爸,難道你不希望第六局重賽嗎?”
田堂更是發怒:“重賽有什麼好的,你以為重賽的話如來還能有機會嗎?無論是繼續使用原地圖,還是改用通用地圖lost temple,他都沒有勝算!”
田軒仍然辯解:“爸爸,話不能這麼說,多一個機會總比少一個機會好吧,我看您也是年紀大了,過於保守了吧。”
這句話說的大是尖刻,田堂直氣得發抖,伸手指著他罵道:“你放屁!老子比你清楚多了,如來的信心本來就所剩無幾,這一局如果重賽,他再輸上一盤,我只怕他第七局根本堅持不下去!”
田軒大是不以為然:“爸爸,你別太看得起阿飛了,只要我們的計劃成功,他根本沒有心思比賽的,怎麼可能打敗如來?”
田堂手指伸出,微微顫抖,正要說話,驀地一口濃痰湧上喉嚨,居然沒說出話來。
呂洞賓卻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哎,少主,我覺得老闆說得很有道理呢。”
田軒的臉色頓時鐵青,若是眼睛可以殺人,呂洞賓此刻或許已經是一個死人。
只是他再怎麼怨恨,還是要聽從父親的命令,畢竟,他只是天門的少主,並非天門的老闆。
所以他憤憤地拿出電話,通知律師,停止談判。
* * *
現場的混亂持續了十五分鐘,主持人站出來宣佈:本局比賽中斷系由如來選手造成,按照比賽規則,判定阿飛勝出。
此刻,是晚上五點二十二分,阿飛終於破掉了如來的第三個主場局,首次把局勢扳成了平手。
三比三,按照七番決戰的規則,最後一場比賽將在晚上八點開始。
這一次,間隔時間變成了三個小時,選手也終於可以走出呆了一天的小房間。
阿飛走出房間的時候,他的午飯還靜靜地擱在牆角,這一天,他滴水未進,粒米未進,為了防範一切可能的危機,他很乾脆地選擇了“絕食”,所以現在,他實在是有些飢餓。
幸好,區區十個小時,對他來說還不算太大的問題。
現在,他終於可以離開賽場,盡情地飽餐一頓,然後對lost temple上的最後一戰,做一個完美無缺的安排。
他剛剛踏出房間,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自己存放的一切物品,手機就第一時間響了起來。
(祝大家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