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時懟兮威靈怒 6、執迷

秀麗江山·李歆·4,900·2026/3/26

第五章 天時懟兮威靈怒 6、執迷 十一月,劉秀帶我回到雒陽待產。 我的兩條腿開始出現浮腫,腳踝處一掐一個指印兒,平時穿的鞋子也套不下腳了。 劉秀每晚會把宮人全部打發掉,我彎不下腰,他便替我一遍遍的用溫水泡腳,希望按太醫說的那 樣,真能夠舒筋活血。他很擔心我腿傷舊疾復發,一看我小腿腫得跟兩根蘿蔔似的,便急得不行。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樣的生活既簡單又很幸福,但有時候又會產生出不確定的猶豫和懷疑。西宮畢 竟是掖庭中的一部分,即使我與他宮闈內的私密恩愛只有我倆知曉,但我總覺得這事不夠隱秘,像是 時時刻刻都有種被窺探的感覺。 還有劉秀……他那麼精明的一個人,如何會不懂這些?我一方面欣喜著他對郭聖通的疏離,以至 於郭聖通偶爾不經意間會流露出幽怨神情,另一方面也暗暗擔心,這種專寵總有一天會引發矛盾。雖 然,我一直恪守本分,尊敬皇后,做足了小妾該守的禮儀與功課,也給足了郭聖通尊榮與顏面。 劉秀把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對外的平亂上,太多支離破碎的江山需要靠他一小塊一小塊的爭補回 來,雖然解決了張步,但是公孫述還在,且那個隗囂更是一顆不穩定的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我心疼他的辛苦,於是暗中關注起國內政務的處理,先是小心翼翼地提議在雒陽興建太學,劉秀 欣然應允,甚至還親自到創辦的太學視察。自此以後,有關國策方面的事務,似有意,似無意的,他 都會與我一同探討。一開始,我還有些擔心自己插手國政,唯恐引來反感猜忌,然而慢慢的,見他並 不為忤,膽子大了些,手腳自然也放開來。 只可惜因為懷孕,腦子似乎變遲鈍了,反應總是慢半拍。以前一份資料通讀下來,不說過目不忘 ,至少也能解讀出個大概內容,而今,卻需要反反覆覆地再三細究。 我明白體力和腦力都沒法跟普通人相比,喟嘆之餘也能預設自己的力所不及。 十一月,劉秀下詔讓侯霸取代伏湛,任大司徒一職。 新一輪的人事調動,代表著大漢國政開啟了嶄新的一頁。 侯霸上臺後,開始向各地招攬人才,一些有名的學者及隱士都在招攬範圍,邀請檄廣發天下,一 時間,雒陽的學術氛圍空前熱烈起來。 說起人才,我能想到的首推鄧禹,然而鄧禹自打成家後,彷彿變了個人似的,他無心政治,每天 把自己關在家裡,與妻兒共樂。即使在朝上,也好似有他沒他都一個樣,劉秀每每提及,總免不了一 通惋惜。 鄧禹的才華,鄧禹的抱負,鄧禹的傲氣,像是一瞬間,煙消雲散,再也找不回當初那個才華橫溢 的年少英姿。 我無奈,剩下的唯有點點心痛。 “閔仲叔為何要走?”捧著這份閔仲叔的辭文,我滿心不悅,“既從太原受邀而至,為何又要離 去?難道漢國不值得他留下麼?” “侯霸只是想試探一下閔仲叔,沒想到卻得罪了他,因此辭官。” 劉秀的解釋在我看來,更像是在替侯霸找藉口掩飾。 “如此不能容人,如何當得大司徒?”我悻悻的表示不滿。 “你太過偏激了,侯霸頗有才幹,不要為了一個閔仲叔而全權否定了侯霸的能力。”他極有耐心 的開導我,“為政者要從大局出發,權衡利弊,不要因為一點小小瑕疵而對人輕易下結論。” 他最終在辭呈上給予批覆,准奏。 我冷哼一聲,不置可否,懷孕令我的脾氣更為躁亂,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就是靜 不下心來。 “若說才幹……”劉秀沉吟,若有所思,“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哦,誰?” “我在太學時的同窗……” “又是同窗?”他的同學還真是人才濟濟,想當年長安太學的才子一定爆棚。 他被我誇張的表情逗樂,笑呵呵的說:“什麼叫又是?” “別打岔啊,快說說,你那同窗是什麼人?” 他冥想片刻,神情有些恍惚,似在努力回憶:“此人姓莊……”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種刺激,不假思索的脫口叫道:“莊子陵!” “你知道?”他也詫異。 “我見過他!”我不無得意的炫耀,“不過……那是在五年前。” “莊光為人怪癖,難得你見過……交情如何?”他像是突然來了興趣,“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 唉,我找了他很多年……” “莊光?不是……莊遵嗎?”我狐疑的問。 劉秀愣住:“莊光,莊子陵……難道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有點傻眼:“那個……是不是人長得……”有心想描述莊遵的長相,卻訝然發現自己根本形容 不出他的特徵來。莊遵整個人更像是團霧,看不清,也抓不著。囁嚅半天,我終於憋出一句:“是不 是……他喜歡垂釣……” 劉秀的眼眯了起來,似在思索,半晌沉靜的笑道:“原來竟是改名了。莊光啊莊光,你是如此不 願見我麼?” 他似在自言自語,見此情景,我對莊遵的獵奇心愈發濃烈起來:“既然如此,那便將他 來吧!” 他笑著搖頭,表示無能為力:“莊光若有心想躲,自然不會讓人輕易覓到蹤跡。” 左手手掌壓著右手指關節,喀喀作響,我一臉獰笑:“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來!” 劉秀縮了縮肩膀,輕咳:“麗華啊,注意儀態!胎教啊,胎教……” 隗囂自作聰明的將自己比作周文王姬昌,他想獨立稱王的野心已逐步顯露出來。隗囂這人若是靠 得住,只怕母豬也會上樹了,不過劉秀和我對馬援的印象都很不錯,於是極力慫恿馬援攜同家眷來京 定居,甚至讓馬援勸說隗囂,一併來京,允諾封其爵位。 隗囂自然是不可能來的,這個結果我和劉秀心知肚明,但退而求其次,丟擲這麼個誘餌,無非是 想讓馬援來雒陽。馬援一走,隗囂等於失了一條得力臂膀。 最終結果馬援果然攜帶家眷定居雒陽,隗囂雖然未來,卻也不敢公然拂逆皇帝的意願,於是把自 己的兒子隗恂送到雒陽,暫時充當了人質。 進入十二月,隨著產期臨近,掖庭令開始命人著手安排分娩事宜,具體添置物件的採買要求遞交 到皇后手中時,郭聖通正抱恙在床,對箇中細節表示暫無精力插手,下令全由掖庭令負責排程安置。 這一日晨起,莫名感到小腹有些墜漲,有了上次分娩的經驗,我倒也並不顯得太過慌張,沒吱聲 張揚,只是命琥珀替我預備洗澡水。 琥珀對我提出的要求驚訝不已,不過她雖然驚訝,卻仍是照著吩咐老老實實做了。吃罷早飯,舒 舒服服的洗了個澡,換上一套寬鬆舒適的長裙,我心滿意足的撫著肚子,非常有耐心的等待劉秀下朝 。 也許今晚,也許明天,分娩前的宮縮陣痛便會發作,按照正常時間推算,最遲明後天我便能見到 這個足足折磨我九個多月的小東西了。 劉秀踏入西宮的時候,乳母恰好將剛剛睡醒的劉陽從側殿抱了來,小傢伙堅持自己走路,硬從乳 母的懷中蹭下地,搖搖晃晃的撲向劉秀。 換作平時,劉秀早大笑著將兒子抱在懷裡,舉到半空中逗樂了。但今天卻是例外,劉陽抱住了父 親的一條腿,咯咯脆笑,嘴裡奶聲奶氣的喊著:“爹……爹……抱!”劉秀沒有伸手,只是靜靜的抬 起右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頂。 我覺察出不對勁,揮手示意乳母將劉陽抱走,劉陽先是不肯,在乳母懷中拼命掙扎。乳母抱他匆 匆出殿,沒多久,殿外哇的傳來一陣響亮的哭聲。 心裡一緊,小腹的墜漲感更加強烈。 我想站起身迎他,可是小腹處一陣抽痛,竟痛得我背上滾過一層冷汗。我雙手撐在案面上,下意 識的吐納呼吸。 劉秀走近我,卻並沒有看我,靜默了片刻,他從袖管內掏出一塊縑帛,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取,手指微顫,堪堪捏住了一角,他隨即鬆手,我卻沒有捏牢,縑帛從我眼前落下,輕 飄飄的落在案上。 腹部抽痛了幾分鐘後,然後靜止。我定了定神,頂著一頭的冷汗,細細分辨上頭寫的文字。 照舊是篆書,大臣們上的奏章一般都喜歡用篆體。我在心裡暗暗的想,有朝一日定要廢了篆書, 不說通行楷體字,至少也要讓時下流行的隸書取代篆書做官方通用文字。 不然……這字實在瞧得我費心費力,幾欲嘔血!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甚至滴到了縑帛上,劉秀冰冷的聲音從我頭頂灑下,陌生得讓我直打冷顫 。 “你認為……此事應當如此處理?” 我逐行跳讀,因為實在看不懂那些文字,只能揀了緊要的匆匆往下看。越看,心越涼。 雖然還是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通篇出現最多的居然是“馮異”二字。 目光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一排句子上:“……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鹹陽王……” “這是……什麼意思?”聲音在顫抖,雖然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但再度襲來的宮縮已經讓我無 法自抑。 “馮異駐守關中三載,上林苑儼然被他治理得如同一座都城般。這一份是關中三輔遞來的密奏, 彈劾徵西大將軍擁兵自重……” “鹹陽王是吧?”我冷笑,啪的一掌拍在那塊縑帛上。閉了閉眼,我強撐著一口氣,厲聲喝問, “陛下到底還能信誰?還打算信誰?” 他沉默不語。 “別人我不可妄作評斷,但馮異對你向來是忠心耿耿,難道你忘了河北一路上他是怎麼陪你熬過 來的嗎?你難道忘了他……” “忘不了!”僵硬的三個字,一字一頓的吐出,“正是因為忘不了,才一直在心裡問著自己…… 他可信嗎?”縑帛猛地被扯走,劉秀的右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攥得很緊很緊,手指被他捏痛。 我冷汗涔涔的抬起頭,那張俊雅的面龐在微微抽搐,眼神複雜莫名,閃動著銳利的懾人光芒。他 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嘶啞:“麗華,你告訴我,馮異可值得我信任?” 我一陣眩暈,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耳膜嗡嗡作響,只覺得他那樣羞惱的眼神帶著一種傷痛, **裸的刺中我的心口。 手鬆開,跌落。 我無力的癱軟在席上,微微喘氣,自愧內疚令我面紅耳赤,然而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卻讓我硬挺著 ,不肯輕易服輸的咬緊了牙關。 “你是在指責我麼?”心痛。有些東西自己一廂情願的隱藏起來,並不等於別人永遠看不到---- 原來他和我一樣愛自欺欺人。 我……沒辦法承認自己做錯了,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了一樣。 我倔強!我自傲!我狂!我怒!我僅僅只是想為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做垂死掙扎。我下意識的感 覺到,一旦……我認錯,我、劉秀、馮異……所有的一切都將變得無法挽回。 “如果郭聖通無辜……那麼馮異也同樣如是!”我昂起頭,顫抖著大聲回答。 他的臉上閃過一道羞憤之色,右手高高舉起,卻顫抖著沒有落下。 但他的這個動作仍是傷害到了我的感情,我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你有種打!我知道你現在當 皇帝了,誰都不能再逆了你的龍鱗!你想殺誰就殺誰!你想打誰就打誰……你是天子,普天下的女子 都是你的,你想要誰也……” “陰麗華!”他壓低聲怒吼,雖然憤怒,卻仍是很節制的壓住了火氣,“你還要怎麼踐踏我的心 才夠?我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是……你為什麼非得這般袒護他?” “我為的是一個‘義’字!” “他待我何來義?” “他待我有!”我梗著脖子,死不認錯,“待你----也有!” 強烈的宮縮已經讓我的神志徹底陷入狂亂,我喘著粗氣,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金釵:“人可以無情 ,但不能無義!如果你非要降罪於人,那麼……始作俑者是我,所有過錯由我一人承擔!” 金釵對準自己的手背狠狠紮下,卻被劉秀一掌拍開。 宮縮加劇,下身有股滾燙的熱流湧出,我痛得難以自抑。 “啊----”撐不下去了,我發出一聲嘶聲裂肺般的尖叫,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麗華----” 我痛得打滾,一掌掀翻了書案,劉秀用力抱住我,怒吼:“來人----”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的氣急敗壞,全無半分鎮定與儒雅。 疼痛使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委屈與怨恨一併迸發出來,我用指甲死死掐住他的胳膊,顫聲:“你 不是我,你永遠不明白我心裡有多恨……我恨這該死的封建社會,我恨這……該死的一夫多妾制度, 我恨……” “麗華……麗華……” “我恨----”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憋得滿臉通紅。 腳步聲紛至沓來,侍女僕婦慌亂的湧進殿。 劉秀看我的眼神剎那間變成絕望,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我掐著他的胳膊不鬆手,疼痛傳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狂吼狂叫:“我恨這該死的……” 他猝然低頭,封住了我的嘴,我悶哼一聲,牙齒磕破了他的唇,腥甜的血液流進我的嘴裡。 他的唇冰冷,不住哆嗦著,言語無序:“別恨……” “陛下!貴人要生了,請陛下回避……” “別恨……”他抱緊我,久久不肯鬆手,眼神迷惘,失了焦距,“你要怎樣都好……只是……別 ……恨……” 別……恨…… 聲音越來越遙遠,我的意識渙散,最後只剩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覺。 秀兒,你不明白! 兩千年的思想差距,猶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你要我怎樣……怎樣才能愛你?怎樣才能無拘無束的愛著你? 我其實……只是想愛你! 單純的……愛著你……

第五章 天時懟兮威靈怒 6、執迷

十一月,劉秀帶我回到雒陽待產。

我的兩條腿開始出現浮腫,腳踝處一掐一個指印兒,平時穿的鞋子也套不下腳了。

劉秀每晚會把宮人全部打發掉,我彎不下腰,他便替我一遍遍的用溫水泡腳,希望按太醫說的那

樣,真能夠舒筋活血。他很擔心我腿傷舊疾復發,一看我小腿腫得跟兩根蘿蔔似的,便急得不行。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樣的生活既簡單又很幸福,但有時候又會產生出不確定的猶豫和懷疑。西宮畢

竟是掖庭中的一部分,即使我與他宮闈內的私密恩愛只有我倆知曉,但我總覺得這事不夠隱秘,像是

時時刻刻都有種被窺探的感覺。

還有劉秀……他那麼精明的一個人,如何會不懂這些?我一方面欣喜著他對郭聖通的疏離,以至

於郭聖通偶爾不經意間會流露出幽怨神情,另一方面也暗暗擔心,這種專寵總有一天會引發矛盾。雖

然,我一直恪守本分,尊敬皇后,做足了小妾該守的禮儀與功課,也給足了郭聖通尊榮與顏面。

劉秀把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對外的平亂上,太多支離破碎的江山需要靠他一小塊一小塊的爭補回

來,雖然解決了張步,但是公孫述還在,且那個隗囂更是一顆不穩定的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我心疼他的辛苦,於是暗中關注起國內政務的處理,先是小心翼翼地提議在雒陽興建太學,劉秀

欣然應允,甚至還親自到創辦的太學視察。自此以後,有關國策方面的事務,似有意,似無意的,他

都會與我一同探討。一開始,我還有些擔心自己插手國政,唯恐引來反感猜忌,然而慢慢的,見他並

不為忤,膽子大了些,手腳自然也放開來。

只可惜因為懷孕,腦子似乎變遲鈍了,反應總是慢半拍。以前一份資料通讀下來,不說過目不忘

,至少也能解讀出個大概內容,而今,卻需要反反覆覆地再三細究。

我明白體力和腦力都沒法跟普通人相比,喟嘆之餘也能預設自己的力所不及。

十一月,劉秀下詔讓侯霸取代伏湛,任大司徒一職。

新一輪的人事調動,代表著大漢國政開啟了嶄新的一頁。

侯霸上臺後,開始向各地招攬人才,一些有名的學者及隱士都在招攬範圍,邀請檄廣發天下,一

時間,雒陽的學術氛圍空前熱烈起來。

說起人才,我能想到的首推鄧禹,然而鄧禹自打成家後,彷彿變了個人似的,他無心政治,每天

把自己關在家裡,與妻兒共樂。即使在朝上,也好似有他沒他都一個樣,劉秀每每提及,總免不了一

通惋惜。

鄧禹的才華,鄧禹的抱負,鄧禹的傲氣,像是一瞬間,煙消雲散,再也找不回當初那個才華橫溢

的年少英姿。

我無奈,剩下的唯有點點心痛。

“閔仲叔為何要走?”捧著這份閔仲叔的辭文,我滿心不悅,“既從太原受邀而至,為何又要離

去?難道漢國不值得他留下麼?”

“侯霸只是想試探一下閔仲叔,沒想到卻得罪了他,因此辭官。”

劉秀的解釋在我看來,更像是在替侯霸找藉口掩飾。

“如此不能容人,如何當得大司徒?”我悻悻的表示不滿。

“你太過偏激了,侯霸頗有才幹,不要為了一個閔仲叔而全權否定了侯霸的能力。”他極有耐心

的開導我,“為政者要從大局出發,權衡利弊,不要因為一點小小瑕疵而對人輕易下結論。”

他最終在辭呈上給予批覆,准奏。

我冷哼一聲,不置可否,懷孕令我的脾氣更為躁亂,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就是靜

不下心來。

“若說才幹……”劉秀沉吟,若有所思,“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哦,誰?”

“我在太學時的同窗……”

“又是同窗?”他的同學還真是人才濟濟,想當年長安太學的才子一定爆棚。

他被我誇張的表情逗樂,笑呵呵的說:“什麼叫又是?”

“別打岔啊,快說說,你那同窗是什麼人?”

他冥想片刻,神情有些恍惚,似在努力回憶:“此人姓莊……”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種刺激,不假思索的脫口叫道:“莊子陵!”

“你知道?”他也詫異。

“我見過他!”我不無得意的炫耀,“不過……那是在五年前。”

“莊光為人怪癖,難得你見過……交情如何?”他像是突然來了興趣,“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

唉,我找了他很多年……”

“莊光?不是……莊遵嗎?”我狐疑的問。

劉秀愣住:“莊光,莊子陵……難道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有點傻眼:“那個……是不是人長得……”有心想描述莊遵的長相,卻訝然發現自己根本形容

不出他的特徵來。莊遵整個人更像是團霧,看不清,也抓不著。囁嚅半天,我終於憋出一句:“是不

是……他喜歡垂釣……”

劉秀的眼眯了起來,似在思索,半晌沉靜的笑道:“原來竟是改名了。莊光啊莊光,你是如此不

願見我麼?”

他似在自言自語,見此情景,我對莊遵的獵奇心愈發濃烈起來:“既然如此,那便將他

來吧!”

他笑著搖頭,表示無能為力:“莊光若有心想躲,自然不會讓人輕易覓到蹤跡。”

左手手掌壓著右手指關節,喀喀作響,我一臉獰笑:“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來!”

劉秀縮了縮肩膀,輕咳:“麗華啊,注意儀態!胎教啊,胎教……”

隗囂自作聰明的將自己比作周文王姬昌,他想獨立稱王的野心已逐步顯露出來。隗囂這人若是靠

得住,只怕母豬也會上樹了,不過劉秀和我對馬援的印象都很不錯,於是極力慫恿馬援攜同家眷來京

定居,甚至讓馬援勸說隗囂,一併來京,允諾封其爵位。

隗囂自然是不可能來的,這個結果我和劉秀心知肚明,但退而求其次,丟擲這麼個誘餌,無非是

想讓馬援來雒陽。馬援一走,隗囂等於失了一條得力臂膀。

最終結果馬援果然攜帶家眷定居雒陽,隗囂雖然未來,卻也不敢公然拂逆皇帝的意願,於是把自

己的兒子隗恂送到雒陽,暫時充當了人質。

進入十二月,隨著產期臨近,掖庭令開始命人著手安排分娩事宜,具體添置物件的採買要求遞交

到皇后手中時,郭聖通正抱恙在床,對箇中細節表示暫無精力插手,下令全由掖庭令負責排程安置。

這一日晨起,莫名感到小腹有些墜漲,有了上次分娩的經驗,我倒也並不顯得太過慌張,沒吱聲

張揚,只是命琥珀替我預備洗澡水。

琥珀對我提出的要求驚訝不已,不過她雖然驚訝,卻仍是照著吩咐老老實實做了。吃罷早飯,舒

舒服服的洗了個澡,換上一套寬鬆舒適的長裙,我心滿意足的撫著肚子,非常有耐心的等待劉秀下朝

也許今晚,也許明天,分娩前的宮縮陣痛便會發作,按照正常時間推算,最遲明後天我便能見到

這個足足折磨我九個多月的小東西了。

劉秀踏入西宮的時候,乳母恰好將剛剛睡醒的劉陽從側殿抱了來,小傢伙堅持自己走路,硬從乳

母的懷中蹭下地,搖搖晃晃的撲向劉秀。

換作平時,劉秀早大笑著將兒子抱在懷裡,舉到半空中逗樂了。但今天卻是例外,劉陽抱住了父

親的一條腿,咯咯脆笑,嘴裡奶聲奶氣的喊著:“爹……爹……抱!”劉秀沒有伸手,只是靜靜的抬

起右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頂。

我覺察出不對勁,揮手示意乳母將劉陽抱走,劉陽先是不肯,在乳母懷中拼命掙扎。乳母抱他匆

匆出殿,沒多久,殿外哇的傳來一陣響亮的哭聲。

心裡一緊,小腹的墜漲感更加強烈。

我想站起身迎他,可是小腹處一陣抽痛,竟痛得我背上滾過一層冷汗。我雙手撐在案面上,下意

識的吐納呼吸。

劉秀走近我,卻並沒有看我,靜默了片刻,他從袖管內掏出一塊縑帛,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取,手指微顫,堪堪捏住了一角,他隨即鬆手,我卻沒有捏牢,縑帛從我眼前落下,輕

飄飄的落在案上。

腹部抽痛了幾分鐘後,然後靜止。我定了定神,頂著一頭的冷汗,細細分辨上頭寫的文字。

照舊是篆書,大臣們上的奏章一般都喜歡用篆體。我在心裡暗暗的想,有朝一日定要廢了篆書,

不說通行楷體字,至少也要讓時下流行的隸書取代篆書做官方通用文字。

不然……這字實在瞧得我費心費力,幾欲嘔血!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甚至滴到了縑帛上,劉秀冰冷的聲音從我頭頂灑下,陌生得讓我直打冷顫

“你認為……此事應當如此處理?”

我逐行跳讀,因為實在看不懂那些文字,只能揀了緊要的匆匆往下看。越看,心越涼。

雖然還是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通篇出現最多的居然是“馮異”二字。

目光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一排句子上:“……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鹹陽王……”

“這是……什麼意思?”聲音在顫抖,雖然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但再度襲來的宮縮已經讓我無

法自抑。

“馮異駐守關中三載,上林苑儼然被他治理得如同一座都城般。這一份是關中三輔遞來的密奏,

彈劾徵西大將軍擁兵自重……”

“鹹陽王是吧?”我冷笑,啪的一掌拍在那塊縑帛上。閉了閉眼,我強撐著一口氣,厲聲喝問,

“陛下到底還能信誰?還打算信誰?”

他沉默不語。

“別人我不可妄作評斷,但馮異對你向來是忠心耿耿,難道你忘了河北一路上他是怎麼陪你熬過

來的嗎?你難道忘了他……”

“忘不了!”僵硬的三個字,一字一頓的吐出,“正是因為忘不了,才一直在心裡問著自己……

他可信嗎?”縑帛猛地被扯走,劉秀的右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攥得很緊很緊,手指被他捏痛。

我冷汗涔涔的抬起頭,那張俊雅的面龐在微微抽搐,眼神複雜莫名,閃動著銳利的懾人光芒。他

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嘶啞:“麗華,你告訴我,馮異可值得我信任?”

我一陣眩暈,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耳膜嗡嗡作響,只覺得他那樣羞惱的眼神帶著一種傷痛,

**裸的刺中我的心口。

手鬆開,跌落。

我無力的癱軟在席上,微微喘氣,自愧內疚令我面紅耳赤,然而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卻讓我硬挺著

,不肯輕易服輸的咬緊了牙關。

“你是在指責我麼?”心痛。有些東西自己一廂情願的隱藏起來,並不等於別人永遠看不到----

原來他和我一樣愛自欺欺人。

我……沒辦法承認自己做錯了,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了一樣。

我倔強!我自傲!我狂!我怒!我僅僅只是想為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做垂死掙扎。我下意識的感

覺到,一旦……我認錯,我、劉秀、馮異……所有的一切都將變得無法挽回。

“如果郭聖通無辜……那麼馮異也同樣如是!”我昂起頭,顫抖著大聲回答。

他的臉上閃過一道羞憤之色,右手高高舉起,卻顫抖著沒有落下。

但他的這個動作仍是傷害到了我的感情,我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你有種打!我知道你現在當

皇帝了,誰都不能再逆了你的龍鱗!你想殺誰就殺誰!你想打誰就打誰……你是天子,普天下的女子

都是你的,你想要誰也……”

“陰麗華!”他壓低聲怒吼,雖然憤怒,卻仍是很節制的壓住了火氣,“你還要怎麼踐踏我的心

才夠?我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是……你為什麼非得這般袒護他?”

“我為的是一個‘義’字!”

“他待我何來義?”

“他待我有!”我梗著脖子,死不認錯,“待你----也有!”

強烈的宮縮已經讓我的神志徹底陷入狂亂,我喘著粗氣,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金釵:“人可以無情

,但不能無義!如果你非要降罪於人,那麼……始作俑者是我,所有過錯由我一人承擔!”

金釵對準自己的手背狠狠紮下,卻被劉秀一掌拍開。

宮縮加劇,下身有股滾燙的熱流湧出,我痛得難以自抑。

“啊----”撐不下去了,我發出一聲嘶聲裂肺般的尖叫,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麗華----”

我痛得打滾,一掌掀翻了書案,劉秀用力抱住我,怒吼:“來人----”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的氣急敗壞,全無半分鎮定與儒雅。

疼痛使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委屈與怨恨一併迸發出來,我用指甲死死掐住他的胳膊,顫聲:“你

不是我,你永遠不明白我心裡有多恨……我恨這該死的封建社會,我恨這……該死的一夫多妾制度,

我恨……”

“麗華……麗華……”

“我恨----”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憋得滿臉通紅。

腳步聲紛至沓來,侍女僕婦慌亂的湧進殿。

劉秀看我的眼神剎那間變成絕望,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我掐著他的胳膊不鬆手,疼痛傳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狂吼狂叫:“我恨這該死的……”

他猝然低頭,封住了我的嘴,我悶哼一聲,牙齒磕破了他的唇,腥甜的血液流進我的嘴裡。

他的唇冰冷,不住哆嗦著,言語無序:“別恨……”

“陛下!貴人要生了,請陛下回避……”

“別恨……”他抱緊我,久久不肯鬆手,眼神迷惘,失了焦距,“你要怎樣都好……只是……別

……恨……”

別……恨……

聲音越來越遙遠,我的意識渙散,最後只剩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覺。

秀兒,你不明白!

兩千年的思想差距,猶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你要我怎樣……怎樣才能愛你?怎樣才能無拘無束的愛著你?

我其實……只是想愛你!

單純的……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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