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天下 第十二章 陳卓入獄,靈居慌亂(一...
湘柳站在一邊已經是六神無主,全身慌亂,聽見九星的稟告,她那沒有神采的眼眸裡終於泛出一絲驚訝,眨了兩下眼睛,頓時驚恐起來,甩袖便轉身往樓下走去。
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唐毓從窗邊看到,大理寺卿走了。但第二天早上卻又來了。湘柳又準備下去轟人,可彷彿破空而出般,鍾連馨嘶啞的嗓音終於發出一聲話語,讓湘柳憤懣的情緒全都凍住。“站住!”鍾連馨對著窗外,聲音傳向室內,而後漸漸回過頭來,低頭輕輕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仍舊美麗絕倫。“九星,去請大人在一樓稍候。”
九星看了看僵硬著的湘柳,猶豫了一會兒才福禮下樓。
湘柳本是背對著鍾連馨的,這會兒終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少有的在她面對鍾連馨時出現了憤怒,開口便是烈火:“你瘋了!”
唐毓被這一吼嚇了一跳,感覺整個樓層都在顫抖,就像地震般讓人心肌受損。
鍾連馨不說話,只漸漸往樓下走去。湘柳伸手攔住,鍾連馨側首望著她,二人都是同樣的倔強,同樣的柔弱。
不是沒有努力過,只是失敗了。
而這個後果,全都要她們來承擔。
唐毓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氣氛,跺跺腳,直接從二人僵持的旁邊繞了過去,彷彿完全無視二人般。
這一招很有用,兩人都被她吸引了目光,鍾連馨也下定了最後的決心,扳開湘柳的手跟著唐毓下了樓。當唐毓走至四樓時,明顯感覺樓層又稍稍顫動了一下,那是膝蓋跪地的聲音,撼動九霄。
來到一樓,大理寺卿是個五十出頭的老者,此時正皺著眉頭在一樓等著。見到鍾連馨出來,便起身拱手,鍾連馨擠不出笑容來,但那溫柔卻是比平常更甚。
第一次,唐毓在這個世界第一次參加人的葬禮。到處都是黑色和白色,看起來那麼沉重。周圍靜得可怕,就像是空曠山谷裡久絕了人世的幽。
走進大堂,跪了一堆的下人,有些人嚶嚶啼哭著,有些人則在交頭接耳,或許覺得人死的可憐,或許覺得人死得不是時候。
鍾連馨走進大堂的時候,所有人都抬起了頭,張侍郎夫婦本來正哭著,這會兒也忘了流淚了。鍾連馨走進去,拜了拜,然後朝張侍郎夫婦行了禮。
張侍郎一臉驚訝,隨後目露愧疚之色,老淚眾橫的臉上排布著近日才長出的條條皺紋。“郡主!”張侍郎叫了一聲,隨著跪倒在地,仰頭望著鍾連馨,滿目瘡痍:“郡主,小女對不起你啊!”
鍾連馨沒有動作,只是低頭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老者。以前,總是他們夫婦開心的對自己笑著,對印珠笑著。那笑容看起來,比自己親身父母的要明朗許多。可是現在他們不僅不笑了,反而還哭著,跪在自己面前哭著。
唯一尚可的友誼,煙消雲散!
此生真愛,不復從前!
一個閨蜜,一個愛人,一段讓人難以啟齒的背叛!
我在拼盡了辦法救你的時候,你卻讓我的好友懷上了你的孩子!
鍾連馨眨了眨眼,靜靜望著張侍郎,一抹苦笑溫柔如初:“她沒有對不起我,她只是怕我容忍不了而已。伯父,請替我告訴她,我不怪她。”說罷,鍾連馨轉身,就像以前自由進出這個府邸一樣,這次揹負著人命的重量,也一樣走得坦然。
天上的日光今日異常的溫暖,當冰封大地的時候,就會覺得,這抹溫暖,是那麼讓人迷戀。
“曾經,是他解開了我心裡的冰霜,沒想到,我們會有今日。”一座石碑,凋零了無數代的風霜,上面鐫刻的字跡早已斑駁,上面留下的歷史早已成灰。石碑周圍是數不清的雜草,而雜草的那一面,是城西的大院。
這裡很少有人涉足,因為貧窮,因為荒無人煙。後面的護城河,水流聲勢浩大,浪霧滾滾。稍有不慎,跌足喪命。
鍾連馨站在石碑前,伸手觸控石碑上的字,玉手纖纖,十指如玉,鳳仙花染就的指甲在日頭下泛著點點虛無的慘白。她對著石碑說話,話卻是說給唐毓聽的。今日,身邊不能帶著湘柳。
唐毓想起了他們之間的過往,這裡是他們的相識之地。那時候鍾連馨迫於任務,女扮男裝,結識了陳卓、李熙邁,上演了一場義結金蘭。三人各有各的目的,可到最後,都沒能抵過情關。
“唐毓,你對我那麼瞭解,那麼你對他呢?”鍾連馨突然笑了起來,回頭望著唐毓。
唐毓抿了抿嘴角,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同時竟也覺得有些悲嘆。“我只知道他俊美無雙,只知道他對你痴情無雙。”
“是嗎?”鍾連馨輕輕撥出一口氣,仰著頭看著天上的白雲,白玉般的脖頸纏繞著墨黑般的頭髮,一世滄桑。“印珠有情,他若無意,那個孩子,不可能降臨人間。”
“張小姐和那個孩子如果在他的心中佔的分量遠遠不及你來得重。我想你也深深相信這一點,否則今日就不會來這裡。”
鍾連馨閉上眼睛,絕美的溫柔迎著護城河吹來的涼風,身後的華麗衣裙翻飛出動人的魅力。大興朝第一美人,第一傷心之人。
換了唐毓,絕對走不到鍾連馨的現在。過去的這三年,若是沒有陳卓,或許她已經香消玉殞了也不可知。但是唐毓,生生造了個完美的人,也毀了這個人。配成了這對璧人,也拆散了這對璧人。
風兒慢慢吹著,挾裹著秋季的肅殺,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吹著吹著,平靜中傳來一聲高低抑揚的語調,吹開了鍾連馨閉著的眼睛,霍的張開,滿是柔情。唐毓繃緊了神經,回頭,人高的雜草中飄起一襲白衣,襯著後方朗朗的天空,還像是當初從桃花深處走到唐毓面前那個遺世獨立的男子。絕代風華!
“馨兒~”,陳卓的面前站著唐毓和鍾連馨,但是唐毓從他的眼裡看不到自己。而那句呼喊,只一聲便是響徹天際,迴音永生。也是這一聲,決定了他的未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美妙如詩如畫,可一起經歷生死輪換,笑看天下大亂,攜手創造天地,共同期望未來,更是讓人刻骨銘心。
陳卓的臉上仿若雕刻了一世的風霜,從來沒有這麼憔悴過。這一次回來,該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鍾連馨站在原地不敢動,陳卓挪動了步子想要靠近,鍾連馨話未出口,卻已盈淚滿眶。“印珠死了。”第一句話,生生止住了陳卓前進的腳步。
過了許久,久得唐毓都已經被風凍冷了面頰,陳卓才淡然開口:“想來伯父該是會解除我們的婚約了。熙邁是個好人,值得託付終生。”
“似乎我的人生還輪不到你來決定!”鍾連馨一直掛在臉上的溫柔,十幾年來仿若一層皮,生死關頭都不一定扯得下來。而此刻,皺了眉,換上了一臉冷酷。
陳卓笑開了嘴,淚水奪眶而出,那夕陽下的美麗,即使消失,也將被世人銘記。
箭破空的聲音空曠悽美,第一箭,就射中了陳卓的肩膀。箭尖貫穿肉體,血染紅了白衣,刺目鮮豔。雜草中突然間冒出許多官兵來,個個持矛拿盾,圍著陳卓轉成了一圈。
“郡主,陳卓是冠絕天下的風流公子,就只是興城,就有不少少女傾心。陳卓逃亡,若是想要人們幫著窩藏,只要他稍加甜言蜜語,那可能軍隊將興城翻個底朝天也不一定翻得出來。”大理寺卿的嘴角是向下的,鋒利如刀。“若不想傷及無辜,最好的辦法便是誘捕。而郡主,是最合適的人選。誰都知道陳卓對群主您痴心一片。”
唐毓看著那鋒利的矛尖,想起了大理寺卿的冷峻,無情。那番話,讓鍾連馨思考了兩天兩夜,最後答應了誘捕。鍾連馨的手下已經有人接到了陳卓,只是短時間內還無法出城,那一聲傳信,“我想見你”,將陳卓送進了死牢。
陳卓按著肩膀處的箭,呼吸聲如雷,上下起伏的胸膛,完全是未經雕琢的恐慌。對於陳卓來說,眼前的人,是絕美的風景。但若是倒下,就一輩子也見不到了。
鍾連馨看著眼前的掙扎,突然心口痛了起來,按住心房,卻又覺得痛的地方不是心口,好像是肩膀。仿若被一箭貫穿,血水正不斷往外。
“心有靈犀一點通”,唐毓的眼裡,陳卓拼死反抗,身上多處被劃傷,而鍾連馨也疼得出了一身的汗。當陳卓倒地的時候,鍾連馨也倒了地。
世間姻緣,最是離奇,刀光劍影,生離死別,可歌可泣!
愛到如斯境地,卻終究還是相隔兩地。
回到鍾府,鍾連馨昏迷了一天一夜。陳卓被抓的訊息瞬時遍佈全國。太子和十七王在審訊陳家一家的案例中,拿出了確鑿的證據,皇帝一錘定音,陳航一家問斬,家奴流放邊疆苦寒之地。
當宣和帶著這個訊息到惜時苑時,唐毓正悠閒的坐在亭子裡餵魚。潭裡的魚長得很好,紅色、黑色、白色,各種顏色的魚正慢慢在潭裡遊著,不知世事。
宣和有些驚訝,皺著的眉頭帶了點點冷意。“你似乎一點也不關心這件事?”
唐毓輕鬆道:“有什麼可擔心的,鍾府那麼多人天天往靈居跑,要擔心也輪不到我吧。”
“小姐現在誰都不見,老爺、大夫人、太子殿下、二少爺、少夫人這些人天天往靈居跑,可誰都沒見到過。”
唐毓放下魚飼料,拍了拍手,反問道:“柳兒姐姐也見不到她嗎?”
宣和似乎很是無語,眼睛一連眨了幾次,看向別處穩了穩心神又轉過頭看著唐毓。“小姐已經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了。”
“關我什麼事?”唐毓起身,準備回房。
宣和一隻手臂伸過來,正正攔在唐毓胸前,臉上已有隱隱憤怒:“現在只有她的丫鬟還能見她,柳兒勸不了,就只有你了。”
“我沒空,這些魚兒每天都要人喂。”
“餵魚?”宣和將這兩個字咬得極重,眉頭越皺越深。片刻後竟冷笑起來:“好啊,這裡的魚若是拿來做菜想來還是不錯的食材。”
唐毓臉上的無所謂終於消失,露出一抹驚慌,嘴裡罵道:“你敢!”
“如果你再繼續這樣置身事外,我一定會這麼做。”
唐毓瞧著宣和,那臉上有一股說不出的倔強和堅定。唐毓相信宣和會那麼做,只是這樣一來,唐毓也很是為難。“你以為我真的不想管這件事?我只是不知道從何管起。”唐毓深深吸了一口氣,在一旁坐了下來。
這次是太子和十七王聯合著皇上的坐收漁翁,非得要將陳家置於死地不可。鍾連馨拼盡了渾身解數也沒能救成,自然該痛。張印珠的死無疑又是雪上加霜。陳卓被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鍾連馨。她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結果卻親手送他上了刑場。這樣,讓別人如何管。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宣和被唐毓的話噎住了,甩了甩袖,在亭子裡踱起了步,腳步中帶著濃濃的不知所措。在亭子裡來回了幾趟,宣和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終是說道:“你去試試吧,要是不行,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唐毓偏了頭看著水裡的魚,突然覺得,即使平時它們遊得再自在,要是人不想要它活了,它也得死。就像陳卓。唐毓自然是可以救他的,可如果救了他,小說的故事情節就將被破壞,後來的事便越加無法被唐毓掌控。同樣的,唐毓不希望鍾連馨現在死,否則以後的路會更難走。
唐毓煩躁的在九州樓前不斷來回的走,走得周圍這兩天一直聚集在九州樓的下人心裡揪得緊。低頭看著地上的磚,一塊塊的,拼成了規則的圖案,但是越規則,便越覺得拘束。
若是不管這件事,到時鐘連馨的傷口自會癒合,可現在身為靈居大丫鬟,似乎是不得不管了。若硬要管,唐毓還真不知道,該如何管。
一雙鞋子出現在眼前,接著便是周圍下人的聲音:“見少夫人禮。”
唐毓抬頭,笑著行禮。李熙慎一身淡妝,身後跟著的丫鬟提著食盒,想來又是來給鍾連馨送吃的。李熙慎見了唐毓,焦急問道:“四妹可好些了?”
唐毓搖頭:“我還沒去見她,不過聽柳兒姐姐說,還是老樣子。”唐毓仰頭仰視著巍峨壯麗的九州樓,竟也露出了幾分擔憂。
李熙慎的嘴角薄薄的,此時抹上了一層哀傷,一張一合間,倒是真正的關心。“我做了些粥,你現在進去,幫我交給四妹,無論如何也要讓她吃下去。”
唐毓接過食盒,開啟來,辛香撲鼻,看了看李熙慎的手,好像還有燙傷的痕跡。唐毓突然對鍾連馨有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雖然這一切都是唐毓造就的,鍾連馨傷心也是應該,可似乎傷心得太久了。比自己記憶中還要久。她這樣要死不活,唐毓自然也沒有好日子過。
走上九州樓五樓,唐毓累得氣喘吁吁,這樓層,比大城市中的小區高多了。
湘柳還是站在門口,瘦了不止一圈,背影不復堅硬,全是柔弱。全天下,讓她最沒辦法的人,便是鍾連馨。這種感情,早就已經超越了主僕之情,甚至超越了親情、愛情,好像要與鍾連馨同生共死似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越過湘柳的肩頭,可以看到鍾連馨正坐在窗邊,身影筆直,像是雕塑般看著窗外。細小的小蠻腰,仿若筆桿般,易折易斷。
唐毓是服了鍾連馨的意志了,要是換了自己,恐怕就算知道自己得了絕症,也絕不會有如此堅強的意志能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你終於肯來了。”湘柳仍望著窗邊,但話很明顯是對唐毓說的。
唐毓搖了搖頭,一把拉住湘柳,將食盒交到她手中,叮囑道:“這是少夫人做的,你一定要吃下去。看你這個樣子,估計這幾天你也沒吃什麼東西。”
湘柳痴痴望了兩眼食盒,不明道:“這不該是給小姐的嗎?”
“誰說給她的,她要想死就讓她去死好了,但是你不能死,為一個不愛惜生命的人陪葬,不值得!”
湘柳的眉一下皺起,身上放射出殺意,緊緊盯著唐毓,仿若飛刀即將從湘柳身上飛出來。唐毓咳了一聲,當沒看見,因為她知道湘柳不會殺她。轉過身走到鍾連馨身邊,低頭到鍾連馨跟前,瞧了瞧已然如死屍般慘白的臉,唐毓猛地一推,直接將鍾連馨推倒在地。湘柳在外驚訝萬分,目眥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