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7章 週二夜探舊貨市場,三樓暗語
週二傍晚,天還沒黑透。
巴刀魚關了餐館的門,在門口貼了一張紙——“店主有事,歇業一天”。紙是用漿糊貼的,風吹了一下,翹了一個角。他按了按,按不迴去,索性不管了。
酸菜湯背著一個小包,站在巷口等他。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塞了不少東西。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拉鏈拉到下巴,頭發紮成馬尾,看著像個要上晚自習的學生。
娃娃魚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根筷子,在地上畫圈。她畫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在畫年輪。畫完了,用腳抹平,再畫。
“走吧。”巴刀魚從門裡出來,把鑰匙塞進口袋。
三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城中村的路窄,兩邊堆著雜物,電動車橫七豎八地停著。一個老頭在門口生爐子,煙嗆得人睜不開眼。酸菜湯咳嗽了兩聲,用手扇了扇。
出了城中村,拐上大路。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麵上,像鋪了一層舊報紙。公交車一輛接一輛地過,車裡塞滿了人,臉貼著玻璃,表情麻木。
巴刀魚攔了一輛計程車,三個人擠在後座。
“去哪?”司機問。
“城南舊貨市場。”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沒多問,踩了油門。
車子開了半個小時,出了主城區,路兩邊的樓越來越矮,越來越舊。路燈也稀了,隔很遠才有一盞,光暈昏黃,照著路邊的荒草和垃圾。
城南舊貨市場在一個廢棄的工業區裡麵。周圍是倒閉的廠房,生鏽的鐵門,碎了的玻璃窗。市場本身是一棟四層的老樓,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但年代久了,白成了灰,灰成了黑。一樓二樓的窗戶裡還有燈光,三樓四樓全黑著。
巴刀魚付了車錢,三個人下車。
計程車走了,尾燈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滅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黴味,還有遠處垃圾場飄來的酸臭。娃娃魚把衣領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幾點?”酸菜湯問。
巴刀魚看了看手機:“七點四十。”
“還早。”
“先進去轉轉。”
三個人走向舊貨市場的大門。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開了一半。門口坐著一個老頭,穿著軍大衣,手裡拿著一個收音機,收音機裡在放評書,單田芳的《白眉大俠》,正說到徐良大戰房書安。
老頭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繼續聽評書。
巴刀魚走進去,酸菜湯和娃娃魚跟在後麵。
一樓是賣舊家電的。電視機、冰箱、洗衣機,堆得像山。幾個老闆坐在櫃臺後麵玩手機,有人進來也不招唿。空氣裡有一股塑膠燒焦的味道,混著灰塵,嗆得人嗓子發幹。
二樓是賣舊傢俱的。床、櫃子、桌子、椅子,歪歪扭扭地擺著。一個中年女人在給一個梳妝臺擦灰,擦得很認真,像是擦一件古董。但實際上那梳妝臺的麵板已經裂了,鏡子也花了。
巴刀魚沒有停,直接上了三樓。
樓梯是水泥的,沒有燈,很黑。他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照在臺階上,照出一層厚厚的灰。灰上沒有腳印,說明很久沒人上來了。
三樓是賣舊書舊報紙的。一排排鐵架子,上麵堆著發黃的書,落滿了灰。空氣裡全是紙漿的黴味,聞著像進了地下室。沒有燈,沒有老闆,沒有人。
巴刀魚走到樓梯口旁邊的第一個書架前,停下來。
“老劉約的是三樓,沒說具體位置。”酸菜湯壓低聲音。
“找。”巴刀魚說。
三個人分散開,在三樓的書架之間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層裡迴響,噠噠噠噠,像有人在跟著他們。
娃娃魚走到最裡麵的一排書架前,停下來。
“巴刀魚,你過來。”
巴刀魚走過去,用手電筒照了照。
書架中間有一個缺口,不是書被拿走了,是書架被挪開了。缺口後麵是一扇門,木頭的,刷著黑漆,漆麵起泡了,像癩蛤蟆的皮。
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三個字——“推開門”。
巴刀魚伸手推了一下。
門沒動。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點力氣。
門開了,發出嘎吱一聲響,像老人歎氣。
門後麵是一間屋子。不大,二十來平。屋子的正中間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油燈點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圓桌旁邊坐著一個人。
老劉。
五十來歲,圓臉,禿頂,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鏈沒拉,裡麵是一件起了毛球的毛衣。他坐在那裡,像在等人。
“來了?”老劉抬起頭,看著他們,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看著挺真誠。
巴刀魚走進去,酸菜湯和娃娃魚跟在後麵。
老劉指了指圓桌旁邊的三把椅子:“坐。”
三個人坐下。
油燈的火苗在中間跳,照在四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
“老劉,你約我們來這裡,有什麼事?”巴刀魚問。
老劉沒急著迴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油燈的光裡散開。
“巴刀魚,你覺醒了多久?”老劉問。
“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能從城際試煉裡活下來,不簡單。”老劉彈了彈煙灰,“你知道同期覺醒的人,死了多少嗎?”
巴刀魚沒說話。
“八成。”老劉豎起一根手指,“十個裡麵,死八個。你不但沒死,還帶著兩個夥伴一起活下來了。這不是運氣。”
“那是什麼?”
“是血脈。”老劉看著他,“你爹的血脈。”
酸菜湯的手按在了腰後的菜刀上。
娃娃魚的手指動了動,筷子從袖子裡滑出來半截。
巴刀魚按住了她們的手。
“老劉,你知道我爹的事?”
老劉點了點頭。
“我不僅知道你爹的事,還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
老劉把煙掐滅在桌沿上,煙頭在木頭桌上燙了一個黑點。他看著那個黑點,沉默了幾秒。
“被協會的人害死的。”
屋子裡的空氣忽然冷了。不是溫度降了,是氣氛變了。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在發抖。
“誰?”巴刀魚問。
老劉抬起頭,看著他。
“你現在還不能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是誰,就會去找他。你去找他,就會死。你死了,你爹的血脈就斷了。你爹的仇,就沒人報了。”
巴刀魚的手攥緊了,指甲嵌進肉裡。
“那你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老劉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藍色的,洗得發白,上麵沾著油漬。他把布包解開,裡麵是一把菜刀。
菜刀不大,刀身窄,刀柄短,刀刃上有一道缺口。刀柄上刻著兩個字——“巴記”。
巴刀魚的唿吸停了一下。
他認識這把刀。他小時候見過,在他爹的廚房裡見過。他爹死後,這把刀就不見了。他問奶奶,奶奶說不知道。
“這是你爹的刀。”老劉把刀推過來,“這把刀,是你爹臨死前交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的兒子覺醒了,就把刀還給他。”
巴刀魚伸出手,拿起那把刀。
刀很重。比他想象中的重。刀刃上的缺口還在,像是砍什麼東西砍崩的。刀柄上的“巴記”兩個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用手摸,還能摸出紋路。
他把刀舉到油燈下,看刀刃。
刀刃上有光在走。不是油燈的光,是另一種光。青色的,冷冷的,像月光。那光從刀根走到刀尖,又從刀尖走迴來,走得很慢,像一個人在散步。
“這把刀裡,有你爹的玄力。”老劉說,“你爹死之前,把他最後的玄力封在了刀裡。隻有他的血脈,才能啟用。”
巴刀魚的手指摸著刀刃。刀刃很利,但沒割破他的皮膚。那層青色的光裹住了刀刃,像一層膜。
“老劉,你今天約我們來,不隻是為了還刀吧?”
老劉又點了一根煙。
“巴刀魚,協會裡有內鬼,你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劉說,“但我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幫你。也有人一直在暗中害你。幫你的人和害你的人,可能是同一個人。”
酸菜湯皺起了眉頭:“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人今天幫你,是為了明天害你。今天給你一塊糖,是為了明天捅你一刀。”老劉看著巴刀魚,“黃片薑讓你來找我,就是要我告訴你這些。”
“黃片薑到底是誰?”娃娃魚問。
老劉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黃片薑是協會的元老,也是你爹的師兄。”
巴刀魚的手抖了一下。
“我爹的師兄?”
“你爹叫巴鐵鍋,是上一代最有希望成為廚神的人。黃片薑是他師兄,兩個人一起拜在同一個師父門下。後來你爹被害死了,黃片薑就消失了。十幾年後,他又出現了,成了協會的客卿。”
“他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些?”
“因為他不敢。”老劉說,“他不知道誰是內鬼,不知道誰可以信任。他怕告訴你之後,你第二天就會死。”
巴刀魚把刀放在桌上,手指還搭在刀柄上。
“老劉,你為什麼要幫我?”
老劉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一個搖晃的巨人。
“因為你爹救過我的命。”老劉說,“十五年前,在一次任務裡,我中了埋伏,是你爹一個人殺進來,把我揹出去的。他背上中了兩刀,腿上一刀,流了很多血。但他把我揹出去了,自己差點沒命。”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煙灰。
“你爹死了之後,我沒能幫他報仇。我一直覺得欠他的。現在他兒子長大了,覺醒了,我能做的就是告訴你真相,把你爹的刀還給你。至於後麵的事,你自己決定。”
巴刀魚站起來,把刀拿在手裡。
“老劉,協會裡的內鬼,你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老劉想了想。
“有一個。但不確定。”
“什麼線索?”
“每次你們的行動被洩露,都是有人從協會的內部係統裡調了資料。能調這些資料的人,在協會裡的級別不低。最低也是組長。”
酸菜湯插了一句:“組長以上有多少人?”
“二十多個。”老劉說,“分佈在不同的部門。有的管情報,有的管任務,有的管後勤,有的管人事。”
“二十多個,範圍太大了。”娃娃魚說。
“所以我沒辦法確定是誰。”老劉站起來,“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看你們自己的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城南舊貨市場四樓,有一個房間,是我租的。裡麵有一些關於你爹的資料,還有一些關於食魘教的線索。你們有空可以上去看看。鑰匙給你們。”
巴刀魚拿起鑰匙。
“老劉,你不跟我們一起上去?”
老劉搖了搖頭。
“我不去了。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該走了。”
“去哪?”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老劉笑了笑,笑得很苦,“你們查內鬼,遲早會查到我這來。與其等你們來查,不如我自己走。”
酸菜湯站起來:“老劉,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沒告訴我們?”
老劉看著她,又看了看巴刀魚。
“巴刀魚,你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協會裡最危險的人,不是那些對你兇的,是那些對你好的。”老劉走到門口,拉開門,“黃片薑對你很好,對吧?”
巴刀魚沒說話。
老劉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油燈還在燒,火苗還在跳。
三個人站在屋裡,誰都沒說話。
巴刀魚把刀別在腰後,刀柄硌著腰,有點疼。但他沒動。那點疼,比不上心裡疼。
“上去嗎?”酸菜湯問。
“上去。”
三個人走出屋子,迴到三樓的書架之間。黑漆漆的,隻有手機的光照著。他們找到樓梯,上了四樓。
四樓比三樓更黑,更安靜。地上全是灰,厚厚一層,踩上去噗嗤噗嗤響。走廊兩邊是一扇扇門,門上都貼著號碼。
巴刀魚用手電筒照著,找老劉說的那個房間。
“402。”娃娃魚指著前麵一扇門。
門是鐵皮的,鎖是新的,鋥亮。巴刀魚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鎖開了。
推開門,手電筒照進去。
屋子不大,比樓下的那間還小。靠牆放著一張桌子,桌上堆著紙。地上放著一個鐵皮櫃,櫃子上著鎖。角落裡有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一條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巴刀魚走到桌前,拿起那些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老劉的筆跡。有的寫的是任務記錄,有的寫的是人員名單,有的寫的是時間線。他翻了幾頁,看見一個名字——“黃片薑”。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仔細看。
上麵寫著:“黃片薑,男,年齡不詳,協會客卿。與巴鐵鍋係同門師兄弟。巴鐵鍋死後失蹤十二年,後重新出現。其真實身份存疑,可能與食魘教有聯係。”
酸菜湯湊過來看,臉色變了。
“黃片薑跟食魘教有聯係?”
巴刀魚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曾有人看見黃片薑與食魘教右使在城西茶館會麵。時間:三年前。目的不明。”
娃娃魚把紙拿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巴刀魚,這能信嗎?”
巴刀魚把紙拿迴來,疊好,塞進口袋。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他開啟鐵皮櫃。櫃子裡的東西不多,幾本舊書,一個筆記本,一個信封。他把信封拿出來,拆開。
信封裡是一張照片。
照片發黃了,邊角捲曲。照片上是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廚師服,站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左邊的那個人,臉圓圓的,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右邊的那個人,臉瘦長,表情嚴肅,嘴角往下撇。
左邊那個人,是巴鐵鍋。巴刀魚的爹。
右邊那個人,是黃片薑。
年輕的黃片薑,沒有現在這麼老,頭發還是黑的,眼睛還是很亮。他看著鏡頭,像看著一個很遠的地方。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師兄弟二人,攝於廚神塔前。願共成大道。”
巴刀魚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兩個年輕的臉。
他爹在笑。黃片薑沒笑。
一個笑,一個不笑。同樣的白衣服,同樣的廚神塔,同樣的陽光。但一個看著像活著,一個看著像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巴刀魚不知道。
他把照片放迴信封,塞進口袋,和那張紙放在一起。
“還有別的嗎?”酸菜湯問。
巴刀魚翻了翻鐵皮櫃裡的舊書。都是關於廚道玄力的書,有的他看過,有的沒看過。其中一本的扉頁上,寫著“巴鐵鍋藏書”四個字。
他把那本書單獨拿出來,放進自己的包裡。
“走吧。”他說。
三個人出了房間,鎖了門。
下樓的時候,樓梯很黑。巴刀魚走在最前麵,手電筒照著臺階。酸菜湯在中間,娃娃魚在最後麵。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娃娃魚忽然停下來。
“有人。”她說。
巴刀魚關了手電筒。
三個人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樓下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不是一個人的。至少兩個,可能三個。腳步聲從一樓往上走,越來越近。
巴刀魚把手按在腰後的刀上。
酸菜湯摸出了菜刀。
娃娃魚的筷子從袖子裡滑出來,捏在指間。
腳步聲在二樓停了。
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然後腳步聲又響了,但不是往上走,是往二樓裡麵走,越來越遠。
巴刀魚鬆了一口氣。
“走。”
三個人繼續下樓,腳步放得很輕,像貓一樣。到了一樓,門口的老頭還在,收音機裡的評書已經換了,換成了《三國演義》,正在說曹操敗走華容道。
老頭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還是沒說話。
三個人出了大門,走到路邊。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遠處的廠房黑黢黢的,像一群蹲著的巨獸。天上沒有星星,雲很厚,壓得很低。
“打車迴去?”酸菜湯問。
“走一段。”巴刀魚說,“透透氣。”
三個人沿著馬路往迴走。路上沒有車,沒有人,隻有路燈,一盞一盞的,隔很遠才有一盞。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拉長,縮短,拉長,縮短,像在跳一種奇怪的舞。
“巴刀魚。”娃娃魚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黃片薑是好人還是壞人?”
巴刀魚沒有馬上迴答。
他走了十幾步,才開口。
“好人也可以做壞事。壞人也可以做好事。分不清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吃吃,該喝喝,該做菜做菜。”巴刀魚說,“他給的任務,我還是會接。他教的東西,我還是會學。但我心裡會多一根弦。”
“什麼弦?”
“他說的每句話,我都會想——這是真的,還是他想讓我這麼以為的。”
酸菜湯把菜刀插迴腰後,拍了拍手。
“巴刀魚,你變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聰明瞭。”
巴刀魚笑了一下。
“變聰明不好。聰明人想得多,想得多就累。”
“那你願意變迴以前那個傻乎乎的巴刀魚嗎?”
巴刀魚想了想。
“不願意。”
三個人走了很久,走到城中村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巷子裡的燈還亮著,幾家小賣部還沒關門,老闆坐在櫃臺後麵看電視。一隻黑貓蹲在垃圾堆旁邊,看見他們,喵了一聲,跑了。
巴刀魚在餐館門口停下來。
“進去坐坐?”
“不了。”酸菜湯說,“明天還要去協會報到。早點睡。”
娃娃魚也搖了搖頭。
三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動。
“那把刀。”娃娃魚看著巴刀魚腰後露出的刀柄,“你打算用嗎?”
巴刀魚摸了摸刀柄。
“用。但不能隨便用。這是我爹留給我的,用壞了就沒得賠了。”
酸菜湯笑了:“你還想找人賠?”
“想。找我爹賠。但他死了,賠不了了。”
三個人都笑了。笑得很輕,很短,像風吹過樹葉,嘩啦一下,就沒了。
酸菜湯先走了。娃娃魚也走了。
巴刀魚開了門,進去,開了燈。
廚房裡還是老樣子,灶臺、案板、水池、調料瓶。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口袋裡多了一把鑰匙,一把菜刀,一張照片,一張紙。
每一樣東西,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走到案板前,把腰後的刀抽出來,放在案板上。
刀在燈下泛著青色的光。
他盯著那把刀,盯了很久。
然後他從冰箱裡拿出一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開始切。
刀很利。肉在刀下像水一樣分開,不費力氣。他切得很慢,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薄得透明。
切完肉,他打了兩個雞蛋,蔥花,鹽,攪勻。鍋裡倒油,油熱了,倒蛋液,蛋液在鍋裡迅速膨脹,變成一張金黃色的蛋餅。他把蛋餅翻了個麵,煎了半分鍾,出鍋。
蛋餅切成八塊,擺在盤子裡。
他坐在灶臺邊,一個人吃。
蛋餅很嫩,很香,帶著蔥花的味道。他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
眼眶有點熱。
不是哭。是熱。
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把那股熱壓下去了。
然後他繼續吃。
吃完蛋餅,洗了碗,關了燈,上樓。
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條裂縫還在,從東到西,貫穿整個屋頂。
他閉上眼。
夢裡,他又迴到了那個大廚房。灶臺還是那麼高,鍋還是那麼大,案板上的豬肉還是像小山一樣。
灶臺前站著那個人,穿著白衣服,戴著白帽子,背對著他。
“爹。”他喊。
那個人迴過頭。
這次臉是清楚的。
圓臉,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刀魚。”那個人說,“你拿到我的刀了?”
“拿到了。”
“好用嗎?”
“好用。”
“好用就留著。”那個人轉過身,繼續炒菜。鍋裡的火躥起來,有一人多高。火光照亮了整個廚房,也照亮了那個人的臉。
巴刀魚站在後麵,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他想走過去,但腳動不了。
他想說話,但嘴巴張不開。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看著。
直到火滅了,廚房黑了,人也沒了。
他醒了。
天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地板上。
巴刀魚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然後下床,洗臉,刷牙,穿衣服。
下樓,開燈,開啟冰箱。
冰箱裡還有昨天剩下的蛋液和肉片。
他開啟火,倒油,又煎了一張蛋餅。
切了八塊,裝在盤子裡,坐在灶臺邊,一個人吃。
吃著吃著,他笑了。
不是笑別的,是笑自己。
昨晚哭了,今早笑了。
人就是這樣,哭哭笑笑,就過了一天又一天。
他把最後一塊蛋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站起來,拍了拍手。
該去協會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