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0章 誰家灶頭不冒煙
巴刀魚是被一股焦味嗆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酸菜湯正站在灶臺前,手裡舉著一口冒黑煙的鍋,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殺了人正在毀屍滅跡。娃娃魚蹲在廚房門口,兩隻手捂著鼻子,眼睛笑得彎成兩道月牙。
“湯哥,”娃娃魚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甕聲甕氣的,“你是不是又把糖當鹽了?”
“放屁!”酸菜湯把鍋往水槽裡一砸,濺起一片油花,“是這口鍋的問題——鍋底太薄,受熱不均,跟我沒關係!”
巴刀魚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晚他們在城南廢棄的冷凍倉庫裡蹲了一宿,等那個販賣變異食材的黑心商販露面。人是等到了,但打起來的時候對方放了一招“腐臭瀰漫”,把整個倉庫燻得像死了三年的鹹魚堆。三個人狼狽地逃回來,衣服上沾的味兒洗了兩遍都沒洗乾淨。這會兒酸菜湯想做頓早飯犒勞一下大家,結果犒勞成了火災現場。
“鍋底太薄?”巴刀魚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水槽裡那口還在冒煙的鍋,“這鍋是我上個月剛買的,鑄鐵的,三斤半重。你說它太薄?”
酸菜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把圍裙解下來往灶臺上一摔,坐到旁邊的塑膠凳子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也不點,就那麼咬著過濾嘴生悶氣。
巴刀魚沒再擠兌他。他把鍋從水槽裡撈出來,用鋼絲球把鍋底那層焦黑的糊鍋巴刷掉,刷得鍋底重新露出鐵灰色。然後他開啟冰箱——冰箱裡空空蕩蕩,只剩半棵白菜、兩個雞蛋、一包掛麵和一罐豆瓣醬。他把白菜拿出來看了看,菜幫子已經發蔫了,菜葉邊緣泛著不健康的黃。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菜幫子,沒有汁水滲出來,幹得像放了好幾天的舊報紙。
他把白菜放在案板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回頭問酸菜湯:“湯哥,你記不記得咱們剛認識那會兒?在城中村那個破出租屋裡,我開灶的第一頓飯,你給我遞了瓶醬油。”
酸菜湯咬著菸嘴,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瓶醬油是過期的。”
“我哪知道過期了?瓶子上寫的是‘保質期十八個月’,我又沒算日子。”
“過期三個月了。”
“那不也是醬油嘛!吃不死人就行!”
巴刀魚笑了起來。他把那半棵白菜一切兩半,蔫了的菜幫子也沒扔掉,用水泡上,然後從門後面拎出一小袋麵粉——是上個月幫樓下糧油店老闆驅了一隻偷吃大米的玄獸,老闆送的謝禮,一直沒捨得吃。
“今天不吃掛麵了,”巴刀魚把麵粉倒進盆裡,開始和麵,“吃手擀麵。白菜雞蛋打滷。”
娃娃魚立刻舉手:“我幫你打雞蛋!”
“你會打雞蛋?”
“會!看過教程!”
娃娃魚興沖沖地跑過來,從冰箱裡拿了雞蛋在碗沿上一磕——用力過猛,蛋殼整個碎在碗裡,蛋液和碎殼混在一起,像一碗加了脆片的布丁。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慘狀,嘴角往下一撇,眼看就要委屈上了。
巴刀魚嘆了口氣,接過碗,用筷子把碎蛋殼一片一片挑出來。“你這個‘看過教程’,跟湯哥的‘會做飯’是一個水平。”
“喂!”酸菜湯在角落裡抗議,“說娃娃魚呢別帶上我!”
娃娃魚倒是不生氣了,蹲在旁邊看巴刀魚和麵。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是一雙常年顛勺切菜的手。但和麵的時候這雙手忽然變得很輕很柔,掌根推出去,指腹收回來,麵糰在案板上翻滾,漸漸從一攤散粉變成光滑的面球。娃娃魚看得入神,下巴擱在案板邊上,眼睛一眨不眨。
“大叔。”
“嗯?”
“你以前是不是給很多人做過飯?”
巴刀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麵。“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揉麵的時候,表情不一樣。”娃娃魚伸出食指在他眉間虛點了一下,“平時這裡總是皺著的,揉麵的時候就鬆開了。”
巴刀魚不知道該怎麼接。他把麵糰用溼布蓋上餳著,轉身去切白菜。鍋裡放了油,油熱了之後放入豆瓣醬炒出紅油,把切好的白菜倒進去,翻炒到菜葉變軟,加水燒開。
酸菜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看他往湯裡調味——鹽、糖、幾滴生抽,動作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巴刀魚做菜從來沒有菜譜,也不用量勺,所有調味都是憑手感,掂一掂就知道放了多少,嘗一口就知道還缺什麼。這種本事不是學來的,是練出來的——在城中村那間轉不開身的破廚房裡,一天做上百份快餐,做吐了還得繼續做,做到最後,手已經不需要腦子來指揮了。
“巴哥,”酸菜湯把他咬得滿是牙印的菸屁股從嘴裡拿出來,聲音忽然不那麼衝了,“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巴刀魚翻炒的手沒有停。“怎麼說?”
“協會那邊發通知了——城際試煉的名單出來了。你和娃娃魚都進了正選,我是替補。替補,說白了就是湊數的。萬一正選沒死光,替補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酸菜湯把菸屁股捏在手裡,揉碎了,菸草末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掉,“我知道自己天賦不行。你的廚道玄力是先天覺醒的,娃娃魚會讀心術,連老黃那種半吊子導師都有幾手壓箱底的絕活。我有什麼?我連個荷包蛋都煎不好。”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灶上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菜的清香和豆瓣醬的鹹香混在一起,漸漸填滿了整間屋子。
巴刀魚把火調小,蓋上鍋蓋燜著,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湯哥,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接協會任務?去城東那個鬧玄異的老小區,有戶人家的廚房一到半夜就自己開火,鍋碗瓢盆滿天飛。”
“記得。後來發現是隻餓死的灶蟲作祟。”
“當時我負責做誘餌菜引灶蟲出來,娃娃魚負責用讀心術鎖定它的位置,你負責什麼?”
酸菜湯想了想:“我……守在門口望風?”
“對。你守了整整四個小時,一動不動,連廁所都沒去。後來灶蟲衝出來的時候差點撲到娃娃魚身上,是你一把把她拽到身後,自己擋在前面。那蟲子噴了你一臉的麵糊,你愣是沒鬆手。”巴刀魚把沾了麵粉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一個白手印,“那麵糊是燙的,你脖子上起了三個水泡,回來塗了半個月的藥膏。你說你不會做飯,但你從來沒讓同伴傷過一根手指頭。你雖然不是廚神——但你是最靠得住的灶門神。”
酸菜湯愣在原地。他低頭看著地上被揉碎的菸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用力揉了揉鼻子,把那團揉爛的菸屁股往垃圾桶裡一甩。
“媽的,說這麼肉麻幹什麼。”他轉過身去,聲音悶悶的,“我去叫老黃吃飯。”
黃片姜住在這棟筒子樓的另一頭。巴刀魚他們這間是協會臨時分配的宿舍,兩室一廳,廚房和客廳共用,廁所的水管三天兩頭堵。樓上住的是協會情報科的兩個小姑娘,隔壁是一對開包子鋪的玄廚夫婦,每天凌晨三點就開始剁餡,整個樓道都是豬肉大蔥的味兒。
酸菜湯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推門進去一看,黃片姜正趴在桌上睡覺,腦袋底下枕著一本翻開的《玄廚協會城際試煉章程》,嘴角流了一攤口水,把章程的最後三頁粘在了一起。
“老黃,吃飯了。”
黃片姜沒反應。
“有白菜雞蛋打滷麵。”
黃片姜的耳朵動了一下,但還是沒醒。
“巴哥親手擀的面。”
黃片姜騰地坐起來,眼鏡歪在鼻樑上,嘴角的口水拉成一條銀絲。“面?什麼面?誰擀的?幾分熟?”
“……你去了就知道了。”
黃片姜跟著酸菜湯進了廚房的時候,巴刀魚正把麵條從鍋裡撈出來。手擀麵在沸水裡滾了兩滾就浮了起來,一根根筋道透亮,撈進碗裡碼得整整齊齊,澆上滾燙的白菜雞蛋滷,再撒一撮切得極細的嫩蔥花。三碗麵端上桌,熱氣嫋嫋,香味順著樓道飄出去老遠。
黃片姜坐下來,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就吃。第一口下去,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不好吃。
是太好吃了。
麵條筋道彈牙,滷汁鹹鮮適口,白菜燉得軟爛入味,雞蛋嫩得恰到好處。但這些東西都不是讓他停筷的原因。讓他停筷的原因是——這碗麵裡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廚道玄力,不是上古傳承,不是任何一門高階廚技。而是更
樸素的、更底層的什麼。
他抬頭看巴刀魚。巴刀魚正低頭吃麵,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吃相跟三年前在城中村那個小破館子裡端盤子時一模一樣——呼嚕呼嚕,不管不顧,吃到一半拿手背抹一下嘴,然後繼續埋頭苦幹。
黃片姜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在三年前選中巴刀魚。
不是因為他的天賦。天賦這東西,玄界一抓一大把,每年覺醒的年輕人排著隊進協會,一個一個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他選中巴刀魚,是因為那天在城中村的路邊攤上,他看到這個年輕人把最後一份盒飯送給了一個流浪老人。老人牙齒掉光了嚼不動肉,巴刀魚就把肉剁成末拌在飯裡,又舀了半勺肉湯把飯泡軟。老人吃完走了,巴刀魚自己餓了肚子,但他收拾碗筷的時候哼著歌,一首跑調跑到姥姥家的歌,哼得旁若無人。
那一刻黃片姜就知道,這小子能扛事。
“老黃,”巴刀魚從碗裡抬起頭,“你不吃麵盯著我幹嘛?”
“我在想,”黃片姜推了推眼鏡,用筷子夾起一縷麵條對著燈光端詳,“你這面的醒面時間是不是比上回少了半刻鐘?”
巴刀魚一樂:“這你都吃得出來?”
“廢話,我是你導師。”黃片姜把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往上一挑,“不過滷子的鹹度剛好,白菜也入味。及格了。”
“就及格?”
“想拿優秀,你得先把樓下那對賣包子的收買了,跟他們學學怎麼凌晨三點起來剁餡還剁得那麼心甘情願。”黃片姜說完低下頭呼嚕呼嚕吃麵,不再說話。
巴刀魚低頭繼續吃麵,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從兜裡摸出手機翻協會內部群通告。城際試煉的正式名單已公佈,正選十二人——他和娃娃魚都在上面,酸菜湯的確是替補。隊伍按三人一組編組,他和娃娃魚編入第四組,第三位正選隊員還沒填上去。黃片姜說上頭還在權衡各城的戰力配置,但不管是誰,磨合期都不會太長。
他放下手機望了一眼身旁呼嚕吃麵的娃娃魚——那個進廚房打個雞蛋都能把蛋殼混進碗裡的小丫頭,到了試煉場上能不能保護好自己誰也不知道。可他願意信她。跟願意信那個煎不好荷包蛋、卻能用後背替隊友擋下一鍋熱麵糊的酸菜湯一樣。
有些人的靠譜不在刀上,在背上。
娃娃魚好像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蔥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大叔你看著我幹嘛?”
“沒什麼。”巴刀魚把最後一口面吃完,“吃你的面。”
這頓飯吃了很久。吃到後來,酸菜湯把藏在床底下的半瓶二鍋頭拿了出來,四個人一人倒了半杯。黃片姜喝了酒話就多,講起當年他參加城際試煉的往事——那時候的試煉場地還是個廢棄的屠宰場,冷庫裡掛滿了被玄異汙染的豬半邊,參賽選手要在一炷香之內用汙染食材做出能吃的菜。他做了一道紅燒肉,評委吃了之後集體腹瀉三天,但他還是拿了第三名,因為其他選手做的菜評委根本不敢吃。
娃娃魚聽得咯咯直笑,酸菜湯笑得直拍桌子,巴刀魚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笑著笑著他忽然想到一個詞——守灶。師父曾告訴他,玄廚之道不在玄力大小,在於你能不能守住灶臺。灶在,家就在;家散了,本事再大也是浪人。這棟破筒子樓、這間轉不開身的廚房、這口被他用鋼絲球刷了無數遍的破鐵鍋,就是他的灶。身邊這幾個吵吵嚷嚷、各有各毛病的人,就是他的家人。
窗外夜色漸深,樓下那對賣包子的夫婦又開始忙活了。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篤地傳上來,和廚房裡洗碗的水聲、酸菜湯跟娃娃魚搶最後一口麵湯的拌嘴聲、黃片姜靠在椅子上打飽嗝的聲音攪在一起,吵鬧得要命。
但巴刀魚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他端著最後半杯殘酒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不遠處筒子樓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細細的白煙,一根接著一根,像一片歪歪扭扭的指路標,把這片老城區的煙火氣通通攏在一塊兒。
“誰家灶頭不冒煙,”他自言自語,“有煙的地方就有人。”
(第040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