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華風雲 101人父難為
葉啟楠抱著男孩,一邊哄慰著,看著他的血液緩緩流入陳家良手中的注射器。許緣用小手捂住眼睛,扭著頭不敢去看,男孩卻很平靜,眼都不眨,也不怕痛。
葉珣坐在一旁披著件開衫毛衣,襯衣袖子挽上去露出小臂,一隻手用藥棉摁著小臂上的經脈。陳家良整理血樣去了樓上的客房,一家人都等在客廳,等待比對的結果。
這很容易令人想到六太太的事,不知道與許緣年齡相似的葉琸在鄉下過的可好,雖然滴血認親後葉啟楠不再承認他,但他畢竟是在這棟樓裡出生,真真實實存在過的。平日裡,大家會極為默契的避而不談,就連心直口快的三太太,都從沒沾過這個話題。
看到父親懷裡抱著孩子,眼睛裡極少露出的溫柔,葉珣的心情更加繁複,索性將衣袖往下一拉,轉身上了樓,將自己關在房間,仰躺在沙發上。腦子裡很亂,結果是什麼他不敢知道,總歸是也不是非也不是,他矛盾的很。
約過了大半個鐘頭,房門被象徵性敲了兩下,葉琨推開門進來。上來就佯怒指責他:“話也不說一句,撇下一屋子長輩就走,還有沒有規矩了。”
葉珣從沙發上坐起來,給葉琨倒個地方,硬著頭皮問:“結果呢,出來了嗎?”
“明知故問,不是早就猜到了嗎?”葉琨拿捏著說:“老爺子高興壞了,跟孩子絮絮叨叨聽不懂在說些什麼,家裡要擺慶祝宴,你大姐和二姐都要打電話通知,還籌算著找個機會宣佈出去。這可是葉家的長孫。”
葉珣仰著腦袋,煩躁的很:“其實我昨天就想到的,我隨口跟憲兵團編了個謊,竟把自己編了進去,越看越像,可他的雙手是完好的,只有這點說不通……”
“說明當年他們只是隨意找了截斷指。”葉琨打趣他說:“這你還不高興了?”
“我高興,我特別高興。”葉珣苦笑著搖頭。
葉珣歇了半晌,才不吐不快道:“我說的話他半個字兒也聽不懂,他不跟我說話,也沒對我笑過哪怕是哭一聲。他有毒癮,身子這麼弱,我必須給他戒毒,可是他才五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面對他,怎麼做一個父親。”
“你還是不是個男人?”葉琨責怪道:“是的話就拿出點擔當!”
葉啟楠親自喂孩子吃蛋羹,一邊問他平時喜歡什麼,愛吃什麼。
三太太掩了嘴打趣他:“可真是君子抱孫不抱子,他們兄弟幾個小時候可有過這樣的待遇。”
“那是因為華陽比別的孩子要乖。”這話卻是對華陽說的,別人聽不懂。比對結果出來後,葉啟楠就只叫他華陽,彷彿葉華陽才是他的親孫子,跟之前的小涉不是一個孩子。
葉琨和葉珣下樓時,恰見父親將小勺裡的蛋羹吹涼了,送進孩子嘴裡。葉珣手裡端著託盤,裡面是藥棉和注射器,擱在餐桌旁的立櫃上。
“爹,沒有您這樣養孩子的。”葉珣湊到父親身邊坐下,神情恢復了些,與剛才頹廢的他判若兩人:“要縱壞了!”
葉啟楠知道他是想通了,晃晃手中的孩子,臉上漾起笑意,指著葉珣說:“看看,這是你爸爸。”
孩子垂下頭,置若罔聞,彷彿連日語都聽不懂了。
葉珣頗有些尷尬的笑笑,做不在意的樣子。這麼個年紀,看似不懂事兒,心裡卻自有一套區分遠親善惡的想法,不會表達,大人是很難理解的。葉珣猜想,孩子心裡是牴觸他的吧。
“爹,他該打針了,過點兒該犯癮了。”葉珣提醒著。
這藥裡含了嗎啡,是治標不治本的,離開這藥,照樣會像昨天在警察廳那樣折磨他。葉啟楠心疼不已,連連感嘆作孽,欲將華陽交給葉珣。華陽卻一個掙紮下地,遠遠的躲開。
“好好好,我不碰你。”葉珣無奈,昨天還能和平相處,今天卻彷彿只認準了他一個惡人。搖著頭,轉身去立櫃上拿注射器。看著父親將他撈起來摟在懷裡,將衣袖挽起來,白嫩的胳膊上已經有了針眼,這早晚一針,在決定給他戒毒之前,怕是要持續一段時候了。
葉啟楠突然遲疑著:“你能行麼?”
“昨天試過了,橫不能天天找醫生來。”
葉珣想起自己年幼時發過一場高燒,幾乎要病死過去,家裡窘迫,是肖叔叔堅持將他送到醫院,才救下他一命。他沒有住醫院,想必是孃親不肯肖叔叔破費,堅持將他接回家中,此後一直是母親為他打針,他顯然看到過母親偷偷往自己的手臂上扎針試驗。事到如今,他竟稍理解了為人父母的苦心,為了他,孃親再難也逼得挺下來了。
針頭扎進血管的片刻,沒防備的,華陽掙紮起來,正全神貫注的葉珣一驚,針頭已經從皮膚裡挑了出來,亮晶晶的液體從針頭裡噴得老高,注射器被胡亂揮舞的小手一把打落,碎在地上。仔細一看,胳膊上細嫩的皮膚也被挑了個口子,正往外流血。葉啟楠趕忙抱緊他,用日語輕聲安撫。
不識好歹了!葉珣覺得腦袋都要充血,礙於父親面前不好發作,默默忍了,取出藥棉要給他止血,他卻不領情,掙扎喊叫著根本不讓葉珣靠近。
葉珣將藥棉遞給父親,一面迷茫的問父親:“他在說什麼?”
“說讓你別動他。”葉啟楠心疼的緊,摟緊了孩子在懷裡拍打。
葉珣棘了手,分明是臘月寒冬,卻折騰他一頭汗,無助道:“可這針不打不行。”
葉啟楠自然也無奈,他的眼睛稍有些花,讓他給孩子打針恐怕做是不到了。將孩子擱到椅子上,去了外間客廳,方才他才聽到葉琨在與三太太說話。
看著老爺子離開,葉珣突然變了臉色,冷眼瞅瞅椅子的孩子,揮舞了巴掌嚇唬他,卻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雙手抓住椅子邊沿,瞪大了眼睛望著他。
葉珣心裡有些不忍,更何況萬一惹哭了他,他那親生的爺爺定不會輕饒了自己。憤憤的坐在椅子上,坐在他這天降的兒子對面。這才第一天,養個兒子怎麼這麼難!
葉琨跟三太太說了會話,話題卻又扯上了他的婚事,趁早多添個孫兒給家裡添添喜氣啦,那錢家的女兒還在等他啦,他一點頭事情立馬敲定啦……
“啊,娘。”葉琨從沙發上站起來,“琨兒還有軍務在身,要晚點了。”說完便奪路要逃。
可巧父親從屋裡出來,負了手問他:“去哪裡?”
“司令部,”葉琨欲蓋彌彰的回答:“還有事情要處理,陳濟和第三旅換防的事……”
葉啟楠哼笑一聲打斷他:“往日不見你那麼勤快,一提這個比誰都忙。”
葉琨垂了手不敢說話,這話可真是委屈他了,哪一天不是忙碌的很。
三太太站起來猶豫的追問:“琨兒,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娘……”葉琨無奈的撇了撇嘴敷衍:“我哪有那個時間。”
葉啟楠呵呵一笑:“倒是老子虧了你了?”
“不是。”葉琨有些侷促:“爹孃做主就是了。”
葉啟楠聽到葉琨口中久違的一聲“爹”,雖是和娘一塊帶出來的,卻也忍不住心裡一熱。轉身對三太太說:“聽見了嗎,就當他應了便是。”
葉琨還要說什麼,被葉啟楠打斷:“少說套話了,過來幫忙。”
他們一進餐廳,便見一大一小兩父子,隔了餐桌坐著,像要談判,一個滿眼戒備,一個憤憤不平。葉珣見到葉琨來了,話也不說,起身上樓重新拿藥和注射器。
“父子就是冤家!”葉啟楠喟嘆一句,抱起華陽嘴裡哄著:“不怕他,咱讓伯伯來。”
葉珣對二哥講了方法和要領,這是昨天醫生囑咐他的。他便與父親一同去按著華陽,華陽卻一個勁躲閃著不讓他碰。又是一次失敗,針頭還未扎進去,華陽便拼命的掙扎,這不大不小的男孩子根本按不住。
葉珣氣得要噴火。華陽卻窩在葉啟楠的懷裡,嗚嗚的說著什麼。
“他說不要再吃藥和打針,很難受。”葉啟楠痛心道:“先罷了吧,別逼他了。”這就只能等他犯了癮,自己扛不住妥協的時候再說了。
三太太喜不自勝,打電話到錢家,邀請錢家太太帶著女兒過府做客,聯絡聯絡感情,最好能合計一下婚事。
葉啟楠一旁看著,又想想葉珣,這種事情是要當孃的來打算,可珣兒的親孃過世的早,自然要他來操心了。現在卻拖上這麼個沒名份孩子,豪門世家嫁女兒自然會介意,尋常人家的,唯恐委屈了珣兒。如果春桃沒有再嫁人,還能給她個姨太太的身份,重要的是小華陽名正言順。
葉珣聽了父親的擔憂,頗不以為然,現在民國了,誰還將倫理綱常看的比天還重,丫頭的兒子怎樣了,私生子又怎樣了?只要自家的人不在意,旁人誰敢來干涉。
章媽媽慌慌張張從樓上跑下來,一邊喊著:“……不好了,孫少爺不好了!”
章媽媽負責暫時看護著華陽,葉啟楠囑咐過她一刻都不能離開,有事喊其他人。葉珣知道是又犯了毒癮,三步兩步跑上樓去。
夜晚時,葉珣忙完了手頭的事,回房間守了兒子看書。華陽睡了一下午,這會已經醒了,烏黑的大眼睛瞪著他。
“沒有爺爺護著了,我看你再張狂。”葉珣打趣他:“不打針,最後難受的還是你自己,何苦來。你還這麼小,就算要戒,也要先做個方案。”
華陽聽不懂,依舊拿眼睛瞪他,葉珣被他盯得難受,伸手給他掖了掖被子,所幸這次沒被拒絕,葉珣覺得好笑,威脅他:“看什麼看,再看我打你屁股!”
“哎,咱們兩個交流有障礙呢,怎麼辦?你學中文還是我學日語?”葉珣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肯定:“還是你學中文吧,不說話當你預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