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華風雲 98庭院受罰
車窗上結了冰花,葉珣用手指摳了幾下,發出難聽的聲音。
葉公館的院門在視線裡,夾道的古樹都已乾枯,落葉被下人打掃過,堆在樹根處,從前都是堆積起來燒掉,葉珣曾經阻攔,說落葉在泥土中腐爛分解可做肥料,不必烏煙瘴氣的焚燒。
雨英叫了下人將車開去後院,院裡的噴泉池邊圍了人,走近才發現,三太太纏著父親修的噴泉池結了冰,不再噴水,幾人圍著束手無策,準備往水裡加鹽。
“不能加鹽。”葉珣過去制止他們。
“三少。”眾人聞聲散開行禮。
“鹽水會氧化水泵和噴頭。”葉珣費解的問:“好端端的怎麼會結凍?”
“昨晚停了會兒電,就凍上了,三太太正要找師傅來修。”下人回答。
“把冰砸開,拿大篷布蓋起來,冰化了以後加大流速。”葉珣吩咐過,便往屋裡走,去追姐姐。
迎面看到葉琨送陳家良下樓,陳醫生正一點點交代著用藥和忌口,葉琨口裡重複著,記下來。葉珣同陳家良打了招呼,看著他和助手離開。
“回來了?”葉琨抬頭掃一眼葉珣,便忙著去籤秘書手中的檔案,父親一病,所有事物都交由他來經手,一清早便忙的他焦頭爛額。見他一皺眉:“更換居民證?誰的主意?”
秘書回答:“葉瑄葉主任,說更換居民證作為特別通行證,待犯人落網,再換回來。”
“未免太過擾民。”葉琨提筆否了。
葉珣開口問:“是因為那個申陽紡織公司的老闆?”
“是啊。”葉琨回答。副官和秘書紛紛撤出去,讓他安靜了幾分。
“爹呢,爹怎麼樣?”葉珣問。
“尋常的風寒,只是發了高燒,用了藥正睡著。”
雨英疾跑上樓,高跟鞋踩在樓梯上聲音誇張。
“你不必去。”葉珣才要追上,被葉琨攔住:“你出去跪著。”
葉珣張了張嘴,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用跟我瞪眼!”葉琨解釋道:“回來了便去院子裡跪著,是父親吩咐的。”
葉珣進退不是,他不敢跟葉琨頂撞,卻也不甘心去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他的臉面往哪擱。
葉琨哂笑道:“你此番是把父親惹到份上了,葉家子弟,哪有像這樣無法無天的?也可以轉身再走,瀟灑的很。”
葉珣倒吸口氣,又生生嚥下,開啟門回到庭院裡,梁管家正指揮下人們用擋車的篷布將噴水池蓋起來,葉珣聽他們正議論:“三少總有那麼些點子,怪有趣兒,不愧是喝過年洋墨水的。”
葉珣賭氣似的跪下,青石地上的寒氣從膝蓋處傳來,只覺得周身冰涼,打了幾個寒噤。
“三少這是怎麼了?”老梁湊過來:“好歹披上件衣服啊。”
父親在休息,雨英只看了一眼,便下來了。恰看到葉珣到院子裡跪了,慍怒的衝下來指責葉琨:“他昨晚還在發燒,你這是幹什麼?”
葉琨沒力氣去她,繞過他往樓上走,還要更衣去司令部官術。他換上軍裝下樓,三太太拖他去一旁,戳他的腦袋:“你多管這閒事做什麼,回頭你爹醒了找尋你,你怎麼交代。”
“您不用管,父親沒那麼不明理。”葉琨扶了扶被三太太戳歪的軍帽。
出門時看到雨英在給葉珣穿衣服,嘴裡不住的勸他先起來,梁管家和五太太也圍上來勸。在這些人眼裡,葉珣罰個跪彷彿天塌地陷一般。
梁管家攔了葉琨:“二少,老爺昨晚全是氣話,您怎麼當真叫他跪在外頭,地上太涼,回頭坐下病可不好。”
葉琨不理會他們,徑直往外走,門外車已經備好。
“你什麼意思!”雨英衝他的背影吼:“葉琨,你別把爹當年對你的那些雜碎兒,加在葉珣身上。”
“父親在休息,都給我安靜些!”葉琨回頭衝他們低吼:“天塌下來了是嗎?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葉琨在家中少有的厲色令眾人嚇了一跳,梁管家和五太太紛紛進屋,連雨英也半晌不敢出聲,猶豫一陣,也進了屋。
“大哥叫你有時間去司令部。”葉琨說。
葉珣點頭應了:“父親醒來我就去。二哥去忙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這才對,”葉琨嘆了口氣,“葉珣,我瞭解你從小接受什麼樣的教育,何況現在是民國了,沒人逼你去效仿古代聖賢做什麼孝子賢孫。但該守的規矩總還是要守,父親的身體你也看到了,每況愈下,我們做兒子的能反去添堵嗎?”
葉珣垂了頭應著,想起什麼突然抬起頭:“哥,姐姐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她是急了……”
“沒事兒。”葉琨勉強應了句,抬腳離開,軍靴壓在地上,竟有幾分疲憊。
雨英在大廳裡坐立不安,見外面開始雪,更加著急。看到老梁端了早餐去二樓父親房間,回來時空了手,心裡一喜,心想父親終於醒了。忙去父親房間,求他發話讓葉珣起來。雨英怎麼也想不到,她推開虛掩的門進去時,父親不在床上,正倚在窗臺看著樓下的葉珣。既然父親都看著,她便什麼也不好說了,暗自吸口氣,放輕腳步欲退出去。
“雨英。”葉啟楠叫住她:“你來。”
雨英走過去看了眼,心想葉珣這位置倒好,不知有心還是無意,正正好好在父親的窗下,一覽無餘。
葉啟楠沒說什麼,只盯著她看了會,捏了捏她的肩膀呢喃道:“才幾天,怎麼瘦了這麼些?”
雨英咬了咬薄唇,靠在父親肩膀上,眼淚奪眶而出,嗚咽的哭出聲。
“我葉啟楠的女兒,一個個這是怎麼了!”葉啟楠心疼的喟嘆,雨萌受到那樣的傷害,雨英又離婚,三女兒五歲早夭,只剩一個二女兒,雖嫁的遠了些,可也還算過得去。
雨英哭了會,妝也花了,止住了悲聲心中也好受許多,擦著淚自嘲的笑了,見父親還是一身睡衣:“您怎麼起來了,快躺下歇著吧。”
葉啟楠看了她幾眼,轉身回床上去,嘲笑她道:“還顧著別人呢,先去擦擦臉吧。葉珣的事我自有計較,‘回來便在院裡跪著’也是我的話,葉琨是哥哥,怎麼管不得他了?在我這打小報告,你還是省省這個心。”
被一眼看穿心事,雨英尷尬的笑笑,也不敢再多說,伺候父親躺好便出去了。喊了別人進來,去叫葉珣來。
葉琨親自去了趟城門口,身後跟了不少隨從,他看了通緝令,要抓捕的是一對日籍夫妻和他們的小兒子,理由是偷漏稅款且製造劣質貨品,照片很模糊,據說這幾日倒是誤抓了不少年齡相似的人家,確認身份後才可放人,鬧得民怨沸騰,因此他才不敢更換通行證,一來太過擾民,二來也不能排除他們拿到新的居民證混出城去的可能慾海官門全文閱讀。
這個電臺使用頻率很高,葉瑄試圖攔截,請一個密碼專家破譯過,內容竟是小部分的青城軍事佈防。司令部中必有內奸的,他甚至可以接觸到青城軍政的核心。這個結論是極可怕的,然而一切都變得沒有頭緒,他們拔掉一個聯絡點,保不齊還有兩個三個。
葉珣來到父親房間,一時暖和不透,身上有些發抖。
“回來了?”葉啟楠倚在床頭,似笑非笑。
父親竟和二哥問同樣的話,葉珣侷促的點頭,眼睛瞄著腳尖兒。
“過來。”葉啟楠招呼他,見他怯怯踟躕著,覺得好笑:“你過來,爹不打你。”
葉珣這才蹭過去,雙腿麻的像沒了知覺,只覺得嗖嗖往上灌涼氣,走路也顯得吃力。
“腿疼不疼?”葉啟楠問,“還想不想多跪會兒?”
葉珣慌的搖頭,臉上凍得僵了,嘴幾乎張不開:“不,不想……”
“由得你想不想!”葉啟楠冷了臉,一把將葉珣拽倒在床上,正趴在他的腿上。
葉珣摔的一懵,委屈的掙扎:“爹說過不打……”
招了父親一巴掌,臀上有傷,疼的葉珣發抖。父親隨後去解他的皮帶,嘴裡還聽不出善意的玩笑道:“這就告訴你,不要輕信任何人。”
臀上突兀的三道傷口都已經凝結,但似乎沒能好好休養,周圍紅腫的厲害,傷口也有血水滲出來。幾乎不帶心軟的,葉啟楠幾巴掌狠狠落下去,疼的葉珣抓緊了床單,卻規矩的趴好了不敢亂動。
“說不得,打不得,管不得,你是祖宗嗎?跪庭院怎樣了,你哥哥弟弟哪個沒這麼罰過。”葉啟楠罵一句打一記,震得手心發麻,猶不解恨:“還敢逃刑,離經叛道的混帳,葉家幾世也沒修出你這麼一個!”
“珣兒不是逃避責罰,珣兒是生氣,”葉珣攥著床單,委屈的哽咽:“爹不讓回家,珣兒還能去哪。”
“你還有氣了?”又是一記巴掌:“你給我記住了,我是你爹,打你罵你都得忍著,管你是為你好!多大年紀不知道厲害進退,聽不出好賴話,跟個孩子似的賭氣胡鬧,你什麼時候能長大!”
葉珣沒了話說,只剩啜泣。
“說話!”葉啟楠加了力道:“說你知道錯了,謹記父親教誨,日後再不會犯。”
葉珣啜泣著重複一遍。葉啟楠的氣方消了一些,避著傷口給揉了揉,臀峰已經紅腫發亮。
“早這麼規矩,早少吃這麼些苦。”拍了拍葉珣的後背,葉啟楠感嘆道:“這些事揭過去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惦記著沈瀚卿,政局一日多變,善惡未知,要懂得靜觀其變,而不是縱身絞進其中。當局者迷,只會被動。”
“知道了。”葉珣說,有氣無力。
葉啟楠拉他起來,給他整理好衣褲,見臉色實在不怎麼好看:“不舒服啊?”
葉珣撇了撇嘴:“自然不會舒服了。”
“回房歇著去吧,記得上藥,找你五媽媽拿艾條,膝蓋上要灸一下,彆著了寒落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