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直至走出順天殿多時,衛免心中對皇上那番突如其來的“謙和”仍有各種的不適,目視前方匆匆舉步,與一人擦身而過。<最快更新
“衛大人。”
他很想裝做沒有聽到。
“衛大人不止視而不見,還要聽而不聞,薄光是哪裡做得不好,在不知道的時候開罪了您老人家?你老人家大人……”
“薄司藥。”衛免黑著一張俊臉,欠身揖首,“卑職茲日起負責行宮守衛,眼下還須監督受損宮牆、宮殿的補修事宜,暫請告退。”
薄光扁唇:“你來的方向是順天殿……敢情衛大從是被皇上訓叱了,然後把氣撒到小女子頭上麼?”
“……並非如此。”這女子有一雙透視眼不成?
“那又是怎樣?”
“借一步說話。”
……
“只是這樣?”
“正是這樣。”
四處荒涼的無名小亭內,薄光定眼看著眼前謹肅男子,笑道:“你認為皇上懷疑你什麼?”
“你明知故問。”
“不會的。”
“你何以這般確定?”
“因為我曉得皇上對你‘額外關注’的理由。放心,與二姐無關。”
衛免眉峰一挑:“與你有關?”
衛大人是如此敏銳的一個人麼?她囅然:“不可以麼?”
“二小姐也知道?”
她眸中含謔:“第一件事想到的,是怕二姐傷心?”
衛免赧然移眸。
她嘆息:“可惜,我明日返京,不能陪你在此瓜田李下。”
“回京?”這就是說,皇上那席怪狀,全因醋意作祟下的試探?也就是說,“她”曉得自己的丈夫愛著自己的親妹?
這心事重重神思恍惚的樣態,定然又在品味相思了罷?薄光睞他一眼,徑自跳下亭來,悠哉而去。
“薄司藥!”
“薄大人!”
她剛剛走回行宮的繁華地段,迎頭數名宮女行來,幾聲驚呼,盡數跪倒。
“薄大人,是您救了奴婢們,您是奴婢們的再生父母,奴婢給您叩頭!”
“奴婢也給您磕頭!”
“奴婢也磕!”
她躲不開,避不去,柔顏笑道:“快起來罷,大家不過是彼此共患難一場而已。”
“司藥大人……”一圓臉宮女泣淚抽噎,“奴婢在閣裡聽您和賊人周旋時便想奴婢這回如能大難不死,一定拜您為師,侍奉您一輩子,請您收下奴婢。”
“奴婢也願跟隨薄司藥!”
“奴婢……”
她腹中吶喊“救命”,放目四下搜尋,忽然間,救星姍姍來到。
“你們看,那邊那位緋冉姑姑也是救了你們的人,各位不去謝她麼?”
~翌日返回天都,薄光與緋冉同車。
“昨日四小姐命奴婢代打,那裡面可是有不少可用之人呢。”緋冉眨眸哂笑她莞爾:“正是因為姑姑的眼光好。此次姑姑回去必然有所晉升,倘若運用得法,便從建安行宮多週轉幾個人到自己身邊。”
“四小姐才是,這一回救下的人裡可有皇家血脈,對朝廷上的那些老臣來說,這比克治尚寧城時疫更居奇功。此次回去勢必**行賞,也勢必成為許多人的心病。”
薄光稍作沉思,問:“這是姑姑的預見?”
“奴婢相信四小姐已然想到。”
她搖首:“我只顧想念瀏兒,其他還沒有想到太多。”
緋冉嘆道:“四小姐也很清楚,雖然您與對方達成了協議,但是對於弱勢的人來講,隨時皆處於被單方撕毀協議的境地,我們不得不防。何況那兩隻塞了髒東西的布馬,說不定已然是對方毀諾的行動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但宮中有心置薄年之子於死地的妃嬪不止魏氏,故而隱忍不發。對方或許正是利用這一點,使她有口難言。
“魏氏一族此時最專注的事當是清除太后的羽翼,以便及早解除魏昭容後宮危機,奪回大皇子的撫養權。但對從來不容嬪妃誕育皇嗣的魏昭容來說,瀏兒就宛如她心頭的一根毒刺,不除不快。我那時帶瀏兒到建安行宮,也正是為了暫避這一點。不過,終歸不是長久之計,是該有個一勞永逸的解決之道。”
緋冉眼前一亮。
“稍後中途歇息時,姑姑可有法子和麥氏換下車?”
緋冉慨然應允。雖然不知她用了什麼辦法,中途歇罷啟程,麥氏果然坐進車中,一身拘謹,坐鄰門邊。
“麥嬤嬤不願和薄光同處?”她問。
麥氏伏首道:“奴婢不敢,奴婢怕打擾了薄司藥。”
“你我好歹也算共同經歷了一場患難,麥嬤嬤在生死攸關一刻的行止,令薄光很是欽佩。”
麥氏以為對方有意譏諷,倔聲道:“薄司藥這話從哪裡說起?咱們能轉危為安端賴薄司藥的機智聰明,奴婢從頭到尾什麼也沒有做。”
“就是因為你什麼也沒有做,賊人慾亂箭齊發的當口,嬤嬤也沒有為了一己活命多說一字。”
麥氏心臆一寬,道:“老奴是怕那些亂匪追出角門,害了公主。”
“嬤嬤對公主的這份忠心,著實難能可貴。”
“公主是吃奴婢的奶水長大的,奴婢為了公主,死上萬次也甘。”
她讚許一笑:“公主在行宮不足兩月,迴天都後,以熱水替代溫泉水,尚需繼續治療月餘。”
“便可痊癒了麼?”
“若之後調養得當,公主應當能活過四十歲。”
麥氏錯愕:“四十歲?”
“沒有辦法,公主從幼兒時便染上毒疾,多年來毒行體內,肺腑皆蝕,如果不是生在皇家,有各樣價值連城的補品滋養,只怕活不到今日。”
麥氏冷哼:“如果不是生在皇家,又哪能從孃胎裡就受這份罪?”
她秀眉微掀:“嗯?”
麥氏大窘大慌,雙腿跪拜:“老奴失禮,請薄司藥莫向皇……”
她茫然:“我們方才不是一直在探討公主的病情麼?麥嬤嬤好端端的賠什麼禮?”
“薄司藥是個好人。”麥氏赧顏,“老奴之前小人之心亂猜疑,以下犯上忘了自己的奴婢身分,還請薄司藥別與老奴一般見識。”
“我只記得我們曾經患難與共,其他的竟給忘了,麥嬤嬤也忘了罷。”
“是,老奴只記得薄司藥是公主的救命恩人。”
她展現歡顏:“太好了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麥氏一個叩首:“薄司藥在行宮救下恁多性命,積德無數,好人必有好報。如果您不嫌奴婢老拙,今後只要無害於淑妃娘娘和大公主,薄司藥有事但須吩咐奴婢。”
她傾前攙扶:“從今後,麥嬤嬤保護大公主,薄光保護二皇子,我們是站在一條船上,為了我們想要保護的人同舟共濟。”
麥氏又作叩首。
外面,一場冬末的雪悄無聲息地降落。
玉輅中的兆惠帝推開後窗,眺望後方車輛,沉冷多年的眸際揉進一絲柔暖:明元殿裡的含笑花,該開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