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章
四三章
“允執,你這府裡的佈置比及哀家上一回來的那回,更加別緻了呢。[`小說`]這個園子裡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處處透著主人的高雅味趣,簡直要把御花園比了下去。”
今兒個天高雲淡,慎太后駕至明親王府看望兒孫。因是出宮散心,太后娘娘拋卻翬雉青織的褘衣,卸假髻,著常服。同著居家衣式的明親王胥允執與王妃齊悅左右相陪,奶孃抱世子胥漣寸步不離,遠望之下,無疑是幅三世同堂的朱門親情圖。慎太后有感於此,越發神清氣爽。
“兒臣的府門一切俱按親王規制,不敢僭越。”胥允執道。
“王爺真是……”齊悅嬌嗔,“太后只是興起而發,王爺竟然這般一本正經地解釋,好煞風景。”
慎太后拍拍她的手背,道:“哀家這個兒子素來是個嚴謹的,哀家最是瞭解,不怪他。”
齊悅就勢握住這位婆母大人的手臂,道:“太后難得來府裡,臣媳把午膳設在這園子裡如何?恰巧有幾盆早菊已經開了,母后邊用膳賞花可好?”
“好,當然好,難得你想得周到。”同樣是大家閨秀,這個宮外的兒媳比宮裡的幾位都來得知情識趣,慎太后煞覺滿意,“哀家看漣兒越長越俊,你們夫妻也越來越融洽,這才應了‘家和萬事興’那句話,哀家很喜歡。”
“臣媳多謝母后教導。”齊悅展顏相應。
胥允執淡道:“前面就是識香軒,午膳設在那處,母后請。”
唉,兒媳無可挑剔,兒子便過於冷清了點。慎太后心念如是,在這對夫妻攙扶下,緩緩走進識香軒內。
當間黃楊圓桌上,酒盞、菜箸按位排布,等待食者入席。前後兩方軒窗大開,紗縵高挽,花香撲鼻,景緻不俗,尚未動箸,先是為人開了胃口。
膳前,兩個丫鬟各自端著銅盆、毛巾,伺候幾位主子淨手。其後,府中長史站在廊下吩咐傳膳,頓時間,金盤膾鯉魚,玉盞盛瓊漿,美饌琳琅。
膳間,慎太后時不時對膳餚味道讚不絕口,也不忘和兒媳親近有加:“悅兒最愛植花蒔草,連司苑司的人也自愧不如,這一園子的花朵兒有不少是你親手培育的罷?”
齊悅手執銀箸,為丈夫、婆母添餚加菜,道:“早前是有幾株,不過近來為了照顧漣兒,有些時日不曾著手了。”
“哀家看門前的兩株含笑花開得甚好,顏色在宮中的花房內也不曾見過。”
“那是臣媳一年前用紫笑和白笑嫁接成活的新品。”
“難怪了,那粉嫩的顏色看著教人高興。”
齊悅囅然道:“當時是怕養不活,方放在跟前多看護一陣,如今它們已過了看護期,太后若不棄,兒媳想把它們送進康寧殿。”
“這是你辛苦培育,哀家怎好奪人所愛?”
“臣媳搗弄花草,本為就是為了太后。想允執和臣媳不能時時伺候在太后跟前,就由這兩株粉多含笑承歡膝下,聊盡孝心。”
慎太后大悅:“你這孩子嘴甜心巧,哀家的媳婦們若是個個像你,真真是省心了吶。允執你好福氣,是不是?”
“母后過譽。”胥允執淺哂。
“如今漣兒年幼,悅兒一方面撫育幼子,一方面打理親王府一干雜事,委實辛苦,這侍奉允執的事,不妨多交給下面那些人。”
“……臣媳多謝母后關懷。”齊悅柔語低迴。“侍奉”用在此處,她當然不會曲解了箇中含義。她何嘗不知比及其他王侯府第,明親王府算得上花朵稀零?焉不曉得自己的丈夫比及其他王侯公卿,已是過於不近女色清心寡慾?但女人總是無限貪心,當初薄光在時,只望丈夫一碗水永遠端平,不使自己悽慘孤零成人笑柄;薄光決然離去,且毫無回頭之意,她便開始期待丈夫將重心偏重自己一人,恩愛彌久,做富貴世界的神仙眷屬。
膳桌上的幾道清淡菜式,慎太后各嘗一口,了卻這頓午膳,遂將面前兩道動也未動的精美菜餚賞了今日在跟前伺候的丫鬟、侍衛,自己則在宮女服侍下清水漱口,洗手拭面。
隨即,齊悅也膳罷,兩位隨嫁丫鬟上前伺候。
膳桌上,惟餘明親王一人斯文慢饗。
“哀家記得允執的府裡如今僅有一個媵妾,一個通房丫頭。哀家雖然痛恨那些耽溺女色的放lang之徒,但允執堂堂一國親王,府裡僅有一妃一妾也實在說不過去。前些日子白果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好在薄光願意息事寧人,白果也懂得反思省過。哀家問過白果,她願意入府為妾,伺候允執和悅兒。那丫頭雖然直率魯莽了點,可是也惟有這種單純的,才不懂得耍弄那些當麵人背後鬼的花活,你們才能妻賢妾恭,一家和睦,你們意下如何?”
齊悅喏喏頷首之際,不時偷覷丈夫容色。
慎太后發覺,蹙眉道:“允執,哀家說了這多話,你也不能一味不作聲,這個白果你要是不要?”
胥允執品過一匙湯食,確定口中無物後,悠然道:“母后既然談到了兒臣的婚事,兒臣也問母后一句,您對皇兄之事,已然默許了?”
慎太后窒了窒:“哀家相信皇帝自有分寸,斷做不出有辱國體有汙清譽之舉。”
他似笑非笑:“母后此來,不僅是為了給兒臣做媒罷?”
“這……”慎太后眼尾掃了一圈,“寶憐,你帶著他們到外面用膳罷,離此處遠著點,沒有哀家的話,誰也不能貿然進來。”
胥允執淺微頷首,王府諸人亦動步撤身。王府長史揮手,四名丫鬟各自出列,放落紗縵,姍姍退出門外。
慎太后目視兒子寒玉般的俊顏:“允執,你方才那話,是暗指哀家對你心有所疑?”
後者自斟一杯香茗,洗淨口內油膩,淡道:“母后難道從來沒有憂慮兒臣將因薄光對皇兄生出不臣之心?”
“……你會麼?”
“母后認為兒臣會是不會?”
這個兒子還是喜歡將難題原樣拋回。但,正因沒有聽到他斷然肯定的答案,慎太后心臆抽冷,愈不能妥穩,道:“皇帝和允執全是哀家的兒子,天下沒有一個當孃的願意看見自己的兒子因為一個女人傷了和氣。這一次,皇上到尚寧城帶上薄光,哀家曾仔細問過皇帝的用意。皇帝明言告訴哀家,倘若薄光不願,絕不用強權威逼。是而,允執你理該心中有數,縱使有一日皇帝當真納了薄光,那也是她自己心甘情願。負你的人,是薄光,不是你的皇兄。”
胥允執笑意清淺,輕問:“推白果進府為妾,是母后的意思?還是皇兄的意思呢?”
推?聽這意思,是認定她這當孃的強他所難了麼?慎太后正顏道:“哀家和皇帝無不是一心為你著想,盼著你身邊有一個真心愛你敬你的姑娘貼心侍奉。最後成與不成,還看你自個兒的意願。”
“母后這麼說,這事便交給兒臣自己全權做主罷。成與不成,兒臣自己回覆白家。”
“……也好。”
胥允執起身:“悅兒,你稍後陪母后到園子裡走走,膳後消食最好。本王想起案頭還有今晨才到的兩份公文,姑且失陪。”
他向太后禮別,步履毫無遲緩。
慎太后輕拍桌案,懊惱嘆道:“哀家左防右防,看這樣子,這根刺還是種下了。悅兒,你身為允執的妻子,今後不得有一絲的疏忽呢。”
齊悅一怔:薄光惹下的麻煩,與本王妃何干?
慎太后握住兒媳兩手,殷殷叮嚀,好個語重心長:“成佛、成魔全在一念,古往今來有多少千古遺憾是一念之差?你既是允執的妻子,當時時刻刻關注他舉止言行,發覺任何不妥之處,首先來報哀家得知,哀家是允執的母親,事事必定以保住自己的兒子為先,不教他誤入歧途,為自己和妻兒招致滅頂之災,明白麼?”
齊悅一臉茫然,惟有點頭。
慎太后猶不放心,從自己袖囊內取了一道腰牌,道:“這是哀家的東西,宮裡每道門的侍衛見了它均不敢阻攔,有一**若遇了十萬火急的爭事,拿著它來找哀家。你須記得,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哀家定和你一道來保護允執,還有漣兒。”
“……是!”這一次,明親王妃答得堅定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