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章
六六章
大後病發?薄光大驚,將懷中的瀏兒遞予連氏抱下去,定了定心神,回首道:“太后的鳳體多由江院使調理,如今江院使隨行尚寧,雖然行前安排了自己的高足悉心照料,面對這等突發狀況,也難免手足無措罷?”
王順頷首:“誠因如此,皇上已命江院使先一步快馬回返天都。[`小說`]”
“如此就好。”她鬆口氣,“本官也儘快打點行裝,希望也能儘快回京,侍奉太后榻前。”
王順略作遲疑,道:“聖上曉得薄御詔對太后的孝心,命奴才特地叮囑您,江院使既已先一步趕回,您還是隨鑾駕一道回京罷。”
她微微意外:“微臣遵奉皇上口諭。”
王順壓低嗓道:“容奴才多嘴說一句,江院使如今不在,聖上龍體即仰賴薄御詔照料,您哪走得開呢?”
她輕掀秀眉:“王公公是在暗示什麼麼?”
王順陪笑:“這……奴才認為,皇上不希望您出現在這個時候的天都城。”
“……多謝公公指點。”
這是說,太后的鳳體無甚大礙。
太后在這個當口染疾,誰也不會認為是天佑魏家,抑或事發突然的巧合。可是,倘是出自外人之手,以皇上對太后的孝道,斷不可能這般不疾不緩地處之。縱觀當朝,沒有人敢冒著被皇上和明親王雙重趕盡殺絕的危險做這種事,此時的魏氏更沒有這個膽量。
這是不是同時也在說,尚寧和天都城之間,除了那些奏摺,還有另一根線呢?
……明親王麼?
那麼,皇上此遭尚寧城之行,誰又敢說不是他為了引出暗處的影魅自動現形刻意成就?
皇上不希望她出現在此時的天都城,是因她的身份太過特殊,存在太過醒目,太易成為各方轉移視線的目標麼?
……也好。
她心底釋然,道:“太后洪福齊天,有我朝杏林第一國手侍奉定可無虞,薄光專心打點行裝,等待回程。”
“這個……”王順瞥左右無人,腳尖向前湊了湊,“皇上原訂在尚寧城住到明年開春,冬季的時候就近視察去年曾遭過冰災的川南一帶。如今需緊急返回天都,原先的許多安排便打亂了。皇上欲利用剩下五日集中接見南方各省的官員,對今冬防災事宜耳提面命,也好使那些人不敢輕怠職責,忘了民生大計。這麼一來,便有一堆案頭的工作需要打理,您是御詔,這個時候就該助皇上一臂之力才是。”
她愣了愣,淺攏秀眉道:“王公公應該明白,我朝雖曾有過御詔先例,但皆是為了獎賞立了功勞的內宮女官予以高俸罷了,此位並非實職,從未御前侍詔,薄光怎敢成為例外?”
“奴才知道,奴才還知道皇上心裡有薄御詔,因之願意把這個常在自己眼前晃的位子給您,您若當真去了,皇上必定高興。”
看她眉尖猶顰,還似心存疑慮,王公公索性把話挑明:“本朝把這位子虛設,防得是女子干政,既然這樣,您不幹政不就是了?”
呃……
她莞爾:“公公這話,倒也中肯。”
王順告辭。
她含笑目送。
這位穩踞內侍省第一把交椅多年的王公公,苦心孤詣地想讓她成為皇上跟前的第一人,她是該感謝,還是……
感謝呢?
~天都城。康寧殿。
聽過太醫院一眾太醫的輪番稟述,明親王揮手命他們退下。這些人,一個個掉書袋掉得渾然天成,聽似人人對太后病情胸有成竹,實則無不想利用這個機會上位,將人在尚寧城的頂頭上司取而代之。腹有詩書的文士追逐起名利,既想有所得成,又欲風雅超脫,真真累煞旁人。
“林成,人來了麼?”他問。
林成向窗外望了一眼,答:“在外面等了一陣子了。”
“傳進來。”
片刻後,候在廊下的人忐忑報入。
他掀眸:“為太后診視過了麼?”
“……是。”來人垂首怏怏。
“本王的用意,你想明白了幾分?”
冰冷的聲音兜頭罩來,來人不禁瑟縮,囁嚅道:“王爺還在氣民女調製那些東西給太……”
“你認為本王為何生氣?”
“……王爺認為白果身為一介民女,不該摻和朝廷的事。”
“雖然你對你的家族不以為然,且時時認為自己可以脫離家族庇廕。但以一介平民得以站在本王面前,全因你是茯苓山莊的女兒。否則天下之大,民女無數,本王為何見你?”
白果身軀微震,隨即緊抿雙唇。
“你曾經做過什麼,未來想做什麼,本王無心過問。但若因你的所做所為給茯苓山莊埋下災禍的隱患,本王便會很不高興。茯苓山莊的醫術綿延,不能斷在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女子身上。”
這一句一字,削皮刮骨,痛至骨髓,自己在這個男人前面,當真毫無尊嚴。白果心如死灰。
“不過,你為本王做的這件事,就當將功補過。”他聲線稍緩,溫度卻越發清寒,“你該知道這件事絕不可能走漏半點的風聲罷?”
白家姑娘重重點頭:“民女知道,民女定然守口如瓶。”
他眸含衡量,道:“本王姑且信你。你在醫學上的才能,稱得上出類拔萃,在茯苓山莊的後輩人中,你無疑是個佼佼者。”
“……”突受如斯褒讚,是真是幻?
“本王今日傳你,除卻看顧太后,還有一件事問你。”
“……是。”白果終於有了一脈抬頭迎接男人目光的勇氣。
“茯苓山莊的醫術內,除了你所精通的不損及人體誘發疾症之狀的方法……”即是當下正在使用的。“是否還有使人出現重症病態令尋常大夫難辨症狀起因之法?你不必立即回答本王,想好了作答。”
白果悉心思忖過後,答:“民女讀過的醫書裡是不曾記載,但民女聽莊主說過有過那樣的方子,是民女的姑姑所創,一旦起用,莫說尋常大夫,縱使茯苓山莊的嫡傳弟子也診不出病由,姑姑也是因此被上任莊主重用。但因為姑姑很早即嫁出莊去,來不及在莊內收徒,沒能流傳記載下來,莊主至今引以為憾。”
“你的姑姑,不就是……”他故意語留半句。
“嗯,就是薄……薄大人的孃親。”
果真如此麼?他修長的指節撫抹過額頭,問:“你確定貴莊主主說過這話?”
“這話大哥也是聽過的,王爺不信,可叫大哥來問。”
他眯眸:“本王今日和你的對話,沒有第三個人曉得。”
“是,民女絕不向大哥透露一字。”她惶怖頷首。
他眸線幽冷:“本王聽說江院使已然在歸來的路上,江院使接手太后治療時,只能診斷出太后的舊疾復發是秋寒所致,你可懂得?”
“請王爺放心。”
“去太后榻前侍候罷,趁這個機會好生為太后調養鳳體。”
白果退得畢恭畢敬,守在門外的林亮盯著此女彳亍行走的背影,一徑在心中高豎拇指:自家王爺調教的功夫,當屬世間一流,硬是把一朵含荊帶刺的玫瑰調教成了溫順乖從的白花一朵……饒是如此,為何不曾將這功夫用在薄王府身上?是不想,不忍,還是無效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