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打狗也得看主人
翌日清晨,寒風透骨。
聽雨軒內冷如冰窖。雖然蕭驚鴻昨夜丟下了暖玉,但府裡的「規矩」向來是看人下菜碟。
沒有炭火,早膳也遲遲未至。
「咳咳……」
謝辭披著單薄的中衣坐在窗前,指尖摩挲著那枚暖玉,聽著院外那一串由遠及近的沉穩腳步聲——那是習武之人才有的步調,且步頻極快,顯然帶著幾分怒氣(大概是下朝回來了)。
謝辭眼簾微垂,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劃過一絲算計。
時機到了。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並沒有那種囂張的踹門聲,進來的管事太監王貴,面上甚至帶著幾分敷衍的假笑。
他手裡端著一隻藥碗,碗裡的湯藥黑漆漆的,早已涼透,且沉澱著厚厚的藥渣。
「駙馬爺,該喝藥了。」
王貴將碗重重磕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道:「這可是太醫院開的好藥,雖然涼了些,但這冬日裡炭火緊缺,還要緊著前院的主子們用,您這聽雨軒偏僻,火供不上,您就湊合著喝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是「炭火緊缺」,不是不給;是「湊合喝」,不是故意羞辱。哪怕鬧到長公主面前,他也能用「為了府中節度」來搪塞。
謝辭卻沒接那碗藥,只是抬起蒼白的臉,輕聲問:「炭火緊缺?可我方纔見前院下人們房裡都燒著銀絲炭。我是殿下親自帶回來的……難道在公公眼裡,我還不如一個下人?」
王貴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他本就是丞相之子李宗安插的人,得到的指令是「讓這病秧子早點死」,本以為這質子是個軟柿子,沒想到還敢頂嘴。
王貴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輕蔑與惡毒:
「駙馬爺,做人得有自知之明。殿下選您,不過是為了擋李公子的婚事,拿您當個擺設罷了。」
「您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這府裡誰不知道,只要李公子還在,您這『駙馬』的位置,遲早得讓出來。我要是您,就乖乖喝了這藥,早死早超生,也省得連累我們這些下人遭罪。」
謝辭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抹驚恐的神色,身子微微後仰,像是被嚇到了:「你是李公子的人?你要害我?」
「害你又如何?」王貴見四下無人,徹底撕下偽裝,端起那碗冰冷的藥渣逼近,「在這長公主府,死個把不得寵的面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喝!」
他伸手就要去捏謝辭的下巴,強行灌藥。
就在王貴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謝辭的那一瞬——
謝辭原本可以輕易避開,但他沒動,反而手腕看似慌亂地一揮。
「啪!」
那碗藥摔在地上,黑色的藥汁濺了王貴一身。
「你敢潑我?!」王貴大怒,那種身為「老奴」被「廢物主子」冒犯的怒火瞬間上頭,讓他忘乎所以地抬起了手,「給臉不要臉的賤骨頭,看雜家不替殿下教訓你!」
那巴掌帶著勁風,狠狠朝謝辭臉上扇去。
謝辭驚恐地閉上眼,縮著脖子彷彿在等死。
然而,預想中的巴掌並沒有落下。
因為那個早在門外站了片刻的人,終於忍不住了。
「本宮竟不知,這長公主府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奴才來教訓主子了?」
那聲音冷冽如刀,瞬間凍結了屋內的空氣。
王貴那隻揚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驚恐地回頭,只見門口逆光站著一道紅黑相間的身影。蕭驚鴻剛剛下朝,手裡提著那把還未解下的馬鞭,面若寒霜,那雙鳳眸裡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殺氣。
「殿……殿下?!」
王貴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滿地的藥汁碎片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辯解:「殿下饒命!奴才是冤枉的!是駙馬爺他不肯喝藥,還打翻了碗,奴才一時情急才……」
「情急?」
蕭驚鴻邁過門檻,並沒有看跪在地上的王貴,而是徑直走向縮在椅腳邊的謝辭。
謝辭此刻臉色慘白,衣襟上濺了幾滴黑色的藥汁,整個人都在細微地顫抖。見蕭驚鴻過來,他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那個動作充滿了防備和恐懼,像是被欺負慣了。
蕭驚鴻的心火「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藥渣——那哪裡是藥,分明是沉底的苦渣,聞著都有一股陳腐味。再看這冷冰冰的屋子,連個火盆都沒有。
這就是所謂的「一時情急」?
「你說他是擺設?說捏死他像捏死螞蟻?」
蕭驚鴻轉過身,一腳踩在王貴的手背上,聲音低沉得可怕:「剛才的話,本宮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王貴,你倒是好大的威風。」
王貴疼得慘叫,卻不慎從袖口裡掉出了一塊刻著「李」字的腰牌。
那是丞相府下人的腰牌。
這下,連審都不用審了。
蕭驚鴻看著那塊腰牌,氣極反笑:「好啊,好得很。拿著本宮的俸祿,當著李家的狗,還敢欺負本宮的人?」
「咻——啪!」
手中的馬鞭如毒蛇出洞,狠狠抽在王貴的臉上,瞬間皮開肉綻!
「啊——!!」
「本宮撿回來的人,就是個廢物,那也是本宮的廢物!」蕭驚鴻一鞭接一鞭,每一鞭都帶著雷霆之怒,「打狗還得看主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動他?」
王貴被打得滿地打滾,慘叫聲驚動了整個後院。
直到王貴只有進氣沒有出氣,蕭驚鴻才停手。她嫌惡地把鞭子扔給暗衛:「拖下去,掛在府門口示眾。告訴李宗,這只是利息。」
處理完垃圾,蕭驚鴻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謝辭。
她本以為這小質子會被嚇壞,誰知一轉頭,卻見謝辭正睜著那雙水霧濛濛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崇拜和依戀。
謝辭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牽住她的衣角,聲音軟糯沙啞:「殿下……是在護著阿辭嗎?」
蕭驚鴻看著他那副乖巧模樣,剛才的戾氣莫名散了大半。
「廢話。」
她沒好氣地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觸感像是在握一塊冰,「手這麼涼,你是死人嗎?剛纔不知道躲?」
謝辭低下頭,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狡黠笑意,順勢靠在她身上:
「阿辭不敢躲……阿辭怕給殿下惹麻煩。」
「以後不用躲。」蕭驚鴻扶起他大步往外走,「誰敢動你,直接打回去,打死了本宮埋。」
靠在她肩上的謝辭,嘴角微微上揚。
這把「刀」,果然比想像中還要鋒利,還要……暖和。
蕭驚鴻將謝辭帶回了緊挨著主臥的暖閣。
這裡地龍燒得極旺,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與剛才那四處漏風的聽雨軒簡直是雲泥之別。
將謝辭放在軟塌上後,蕭驚鴻並沒有過多溫存。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眉頭瞬間鎖起,恢復了那個雷厲風行的攝政長公主模樣。
「太醫一會兒就到,你給本宮老實待著養傷。」
她替謝辭掖了掖被角,語氣匆匆:「戶部那邊還有爛攤子等著本宮處理,今晚不用等本宮。」
說完,她轉身欲走。
衣袖卻被一隻微涼的手指輕輕勾住。
謝辭仰著頭,乖巧地點頭,眼神清澈:「殿下公務繁忙,阿辭不敢打擾。只是殿下若是累了……記得回來。」
蕭驚鴻腳步一頓,心頭莫名軟了一下,但也只是「嗯」了一聲,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這一走,便是從白晝忙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