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溫柔的毒藥——軟筋散
自那日交出虎符、憤然離宮後,蕭驚鴻便真的如蕭辰所願,閉門謝客,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曾經門庭若市的長公主府,如今冷清得就連門口的石獅子都落滿了雪。
然而,宮裡的「恩典」卻並未斷絕。
「長公主殿下,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熬製的『養榮湯』。」
御前總管王福,每日午時都會準時出現在暖閣外。他手裡捧著那個描金的食盒,臉上的笑容謙卑而恭敬,彷彿之前在城門口給蕭驚鴻下馬威的人不是他一樣。
「陛下說了,皇姐早年徵戰沙場,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如今既已卸下重擔,便該好好調養。這湯裡加了千年的雪蓮和鹿茸,最是滋補氣血。」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
蕭驚鴻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正坐在窗前剪燭芯。聽到這話,她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
「放下吧。」
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王福將湯碗放在桌上,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躬身笑道:「陛下特意囑咐,讓老奴看著殿下喝完,好回去復命。陛下說,怕殿下嫌藥苦,偷偷倒了。」
這哪裡是關心?這分明是監視。
坐在一旁正在給蕭驚鴻剝核桃的謝辭,聞言手上一用力,「咔嚓」一聲,堅硬的核桃殼被捏得粉碎。
他抬起頭,那雙瑞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正要開口。
「好。」
蕭驚鴻卻攔住了他。
她放下剪刀,走到桌邊,端起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湯藥。
湯色澄亮,散發著一股濃鬱的藥香,聞起來確實是上好的補品。
蕭驚鴻看著碗中自己的倒影,心中五味雜陳。
那是她的親弟弟。
雖然奪了她的權,雖然傷了她的心,但她始終不願意相信,蕭辰會真的想要她的命。畢竟,若沒有她,蕭辰早就死在十年前那場宮變裡了。
「或許……他真的只是想讓我養好身體,做一個富貴閒人吧。」
蕭驚鴻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她不想把那個從小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姐姐的孩子,想得太壞。
於是,在王福緊迫的注視下,她仰起頭,將那碗「養榮湯」一飲而盡。
「多謝陛下掛懷。」
蕭驚鴻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
「殿下果然體恤陛下的一片苦心。」王福滿意地收起碗,行了個禮,「那老奴就回去復命了。」
隨著王福離開,屋內的氣氛重新沉寂下來。
「殿下……」
謝辭扔掉手中的碎核桃殼,拿過帕子替她擦手,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這湯……殿下真的要每天都喝嗎?」
他雖然不懂大乾的宮廷祕方,但他從小在冷宮長大,對這種「無事獻殷勤」的戲碼有著本能的警惕。
「喝吧。」
蕭驚鴻疲憊地靠在軟塌上,閉上了眼睛:
「只要他能安心,只要這大乾能安穩……一碗湯而已,本宮喝得起。」
她以為這是和解的信號。
殊不知,這是一杯溫柔的鴆毒,正在一點點蠶食她引以為傲的羽翼。
……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連著喝了半個月的「養榮湯」,蕭驚鴻並沒有感覺到身體好轉,反而覺得越發沉重。
起初只是嗜睡。以前聞雞起舞的她,現在常常日上三竿還醒不過來,整個人總是昏昏沉沉的,像是永遠睡不夠。
後來是乏力。連那把平日裡隨身攜帶的軟劍「斬相思」,拿在手裡都覺得有些墜手。
「大概是……真的累了吧。」
蕭驚鴻看著鏡中有些蒼白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或許蕭辰說得對,這十年來她把自己崩得太緊了,如今一旦鬆懈下來,身體的疲憊便如山倒般襲來。
這日清晨,大雪初停。
蕭驚鴻忽然來了興致,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提著劍去了後院的演武場。
「殿下這是要做什麼?」
紅袖捧著大氅跟在後面,一臉擔憂:「外面冷,您的身子……」
「躺了半個月,骨頭都快生鏽了。」
蕭驚鴻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再不練練,這把劍都要鈍了。」
演武場上,積雪未掃。
蕭驚鴻站在雪地中央,緩緩拔劍出鞘。
寒光一閃,劍氣如霜。
起勢,依然是那套她練了千萬遍的《破陣子》。
然而,才剛舞了三招,蕭驚鴻的臉色就變了。
不對勁。
太慢了。
她的動作遲緩得像是一個初學乍練的新手,原本應該行雲流水的劍招,此刻卻變得滯澀無比。
「怎麼回事……」
蕭驚鴻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催動丹田內的真氣,讓劍勢快起來。
可是,當她試圖運氣時,卻驚恐地發現——
那個曾經充盈著磅礴內力、讓她足以傲視羣雄的丹田,此刻竟然空空蕩蕩!
那股熟悉的暖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虛無和無力。
「起!」
蕭驚鴻不信邪,咬緊牙關,強行透支體力,想要使出一招「飛龍在天」。
然而,就在她騰空而起的那一瞬間。
「嗡——」
腦海中一陣眩暈襲來,四肢百骸突然湧起一股劇烈的酸軟感,彷彿所有的筋骨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棉花。
「哐當!」
手中的軟劍脫手而出,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緊接著,蕭驚鴻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從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積雪中。
「殿下!」
紅袖嚇得尖叫起來,扔下大氅就要衝過來。
但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一道青影閃過,在蕭驚鴻落地之前,穩穩地接住了她。
是謝辭。
他一直站在廊下看著,此時臉色比蕭驚鴻還要難看。
「殿下!有沒有摔著?」
謝辭半跪在雪地裡,緊緊抱著懷裡的女子,聲音急促而慌亂。
蕭驚鴻躺在他懷裡,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她並沒有喊疼,而是死死盯著不遠處那把掉落在雪地裡的劍。
那是她的劍。
是曾隨她斬殺過無數敵將、保衛過大乾江山的劍。
可現在,她竟然連握住它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的內力……」
蕭驚鴻顫抖著舉起自己的雙手,看著那雙曾經可以拉開三百斤強弓的手,此刻卻連握拳都在發抖。
「謝辭……我的內力沒了……」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恐懼和無助:
「我提不起氣……我的手好軟……我成了廢人……」
對於一個武將來說,失去武功,比殺了她還要殘忍。這意味著她的脊樑被打斷了,意味著她再也無法保護任何人,甚至連自保都做不到。
「不會的,不會的……」
謝辭抓著她的手,拼命地揉搓著,試圖給她傳遞力量。
他低下頭,將臉貼在她的額頭上,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噩夢中的孩子,但那雙眼睛裡,卻湧動著即將爆發的風暴:
「殿下只是累了……只是太久沒練了……」
「太醫說過,殿下需要靜養,不能急……」
「不是累。」
蕭驚鴻搖著頭,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絕望地閉上了眼: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
「有人……廢了我。」
……
半個時辰後,暖閣內。
蕭驚鴻被抱回了牀上,此刻已經因為極度的虛弱昏睡過去。那是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即便在睡夢中,她的手依然緊緊抓著謝辭的衣袖,眉頭深鎖,彷彿深陷泥沼。
謝辭坐在牀邊,看著她蒼白的睡顏,心如刀絞。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殿下……」
他低聲呢喃,眼中滿是疼惜。
不僅僅是累。
剛才抱她回來的時候,他悄悄探過她的脈搏。那脈象虛浮無力,若有若無,根本不像是一個習武之人該有的脈象,反倒像是個……久病纏身、油盡燈枯的老人。
怎麼會這樣?
明明半個月前,她還能在獵場上拉開強弓,還能在巷子裡大殺四方。怎麼可能短短半個月,內力就散得乾乾淨淨?
「有人廢了我……」
蕭驚鴻昏迷前那句絕望的話,如同一根刺,狠狠扎進謝辭的心裡。
廢了?
如果是人為,那手段必定極其隱祕。
謝辭緩緩站起身,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暖閣內陳設依舊,並沒有什麼異常。薰香是經過赤焰檢查的,飲食也是小廚房單做的,都有銀針試毒。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外間桌案上,那隻中午剛送來的、已經空了的御用瓷碗上。
那是陛下賜的「養榮湯」。
每日一碗,雷打不動,還必須由御前總管看著喝下去。
謝辭眯了眯眼,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端起那隻空碗,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
千年的雪蓮,上好的鹿茸……濃鬱的藥香撲鼻而來,確實是極品的大補之物。
可是。
在那濃鬱的香氣掩蓋之下,謝辭敏銳的嗅覺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甜腥味。
這味道很陌生,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裡聞過……
謝辭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碗壁。
他在暗影閣研習毒術多年,深知這世上有些毒,是銀針試不出來的,也是無色無味的。它們往往偽裝成補藥,殺人於無形。
「時間……症狀……都對得上。」
是從喝這湯開始,殿下才變得嗜睡、乏力。
謝辭放下碗,眼底那一抹原本溫軟的光亮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幽深與懷疑。
他沒有證據。
但他絕不相信巧合。
「是不是這碗湯……」
謝辭回頭看了一眼牀榻上昏睡的蕭驚鴻,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明日就知道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在那隻空碗的碗底用力擦了一下,沾取了一點殘留的藥漬,然後小心翼翼地收好。
如果真的是這湯有問題……
謝辭轉頭望向皇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蕭辰,你最好祈禱這湯是乾淨的。」
「否則……」
「本王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兄友弟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