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死鸚鵡的警告
深夜,長公主府。
蕭驚鴻服下了解藥,又因為心力交瘁,此刻正沉沉睡在暖閣的裡間。
外間,燭火幽暗。
謝辭坐在一張紫檀木大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枚血紅色的鳳令。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半明半暗,如同廟宇中慈悲卻又猙獰的修羅像。
「赤焰。」
他輕喚了一聲。
一道紅黑色的身影無聲落下,單膝跪地:「駙馬爺。」
自從長公主將鳳令交給謝辭,並下令「見令如見人」後,赤焰對這位平日裡看起來柔弱的駙馬,便多了一份敬畏。
「去,把今日那碗沒喝完的『養榮湯』端來。」
謝辭聲音輕柔,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再從後院的鳥籠裡,抓一隻鸚鵡來。要那種……羽毛鮮豔,會學舌的。」
赤焰心中疑惑,雖不知他要幹什麼,但見鳳令如見主,只能依言照辦。
片刻後,一隻色彩斑斕的鸚鵡被連籠子提了進來,那碗褐色的湯藥也擺在了桌上。
鸚鵡不知死活,還在籠子裡撲騰著翅膀,尖著嗓子學舌:「殿下千歲!殿下千歲!」
謝辭看著那隻鳥,眼中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幽光。
「做得好。」
謝辭點了點頭,隨即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溫軟與疲憊:
「你退下吧。去門口守著,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包括你。」
「這……」赤焰有些猶豫,「駙馬爺,您這是要……」
「殿下睡了,我不想太吵。」謝辭垂下眼簾,聲音低沉,「我只是想……看著這碗湯,替殿下想個出氣的法子。去吧。」
赤焰不敢多問,行禮後退出了暖閣,並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
隨著房門關閉,腳步聲遠去。
謝辭臉上那副「憂鬱」的神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殘忍至極的冷笑。
「影一。」
他對著空蕩蕩的屋樑,低聲喚道。
空氣微微扭曲,一道漆黑的身影彷彿從陰影中剝離出來,無聲無息地跪在謝辭腳邊。
這纔是他真正的獠牙——暗影閣首領,影一。
「主上。」
謝辭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打開籠門,一把抓住了那隻鸚鵡。
「既然陛下這麼喜歡送湯,那總得有人替殿下嘗嘗這『皇恩浩蕩』的滋味。」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小瓷瓶,倒入那碗「養榮湯」中,搖勻。
隨後,在影一冷漠的注視下,謝辭捏住鸚鵡的喙,毫不猶豫地將那褐色的毒湯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僅僅過了片刻。
「嘎——」
最後一聲慘叫戛然而止。鸚鵡渾身僵硬,七竅流血,死狀極慘地倒在桌上。
謝辭掏出一塊雪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彷彿剛才殺生的不是他:
「蕭辰想讓殿下變成廢人,那本王就讓他看看,這湯喝下去,到底是什麼下場。」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灑金的宣紙上寫下了一行狂草,透著森森鬼氣:
【再敢下毒,這便是下場。】
謝辭將紙條卷好,塞進死鸚鵡的嘴裡,然後將屍體扔給影一。
「把這份『回禮』,送進皇宮。」
謝辭眼神陰鷙,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情話:
「放到小皇帝的龍枕邊上。」
「此時皇宮戒備森嚴,御林軍三步一崗。除了暗影閣,沒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
「赤焰他們做不到的事,你去辦。」
影一接過死鳥,有些擔憂:「主上,若是把屍體放在龍牀上,那小皇帝肯定知道是長公主府幹的……」
「知道又如何?」
謝辭嗤笑一聲,眼中滿是狂傲與蔑視:
「本王要的,就是讓他知道!」
「他會以為這是殿下派去的絕世高手,他會恐懼,會疑神疑鬼,會覺得整個皇宮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
「只有讓他怕到了骨子裡,他纔不敢再對殿下下毒手。」
「去吧。」
謝辭一揮衣袖:
「記得擺整齊點,別弄髒了龍牀。畢竟……那是殿下曾經拼了命才保住的地方。」
「是!」
影一領命,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黑煙消失在窗縫之中。
屋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謝辭看著那隻空了的鳥籠,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笑意。
隨後,他轉身走進裡間,脫去外衫,重新躺回蕭驚鴻身邊,將她輕輕摟入懷中,彷彿剛才那個下令夜闖皇宮的惡魔根本不是他。
「睡吧,殿下。」
「明天早上,會有一場好戲看的。」
……
寅時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皇宮大內,守衛森嚴。御林軍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皇帝的寢宮圍得水洩不通。
然而,對於當世頂尖的暗影閣殺手來說,這些守衛不過是擺設。
寢宮內,龍涎香繚繞。
年輕的皇帝蕭辰正躺在寬大的龍牀上,睡得並不安穩。
自從逼姐姐交出兵權後,他總是做噩夢。夢見姐姐提著劍來找他索命,夢見黑甲軍衝進皇宮將他拉下皇位。
「不要……朕是皇帝……朕沒錯……」
蕭辰在夢中囈語,翻了個身。
他的手無意識地在枕邊摸索著,想要尋找那塊能讓他安心的玉佩。
突然。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團冰涼、僵硬、且帶著羽毛觸感的東西。
溼漉漉的,有些黏膩。
「嗯?」
蕭驚鴻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什麼東西?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想要將那東西拿起來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一陣陰冷的風吹開了寢殿的窗戶。
「哐當!」
窗扇撞擊的聲音將蕭辰猛地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借著殿內長明燈微弱的光芒,看向自己的手。
這一看,他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斷了般的「咯咯」聲。
只見他的手裡,正抓著一隻色彩斑斕的死鸚鵡!
那鸚鵡渾身僵硬,眼珠暴突,七竅流血,那黑色的血跡沾滿了他保養得宜的手掌。更恐怖的是,鸚鵡的嘴裡還叼著一張白紙,正死死地「盯」著他!
這隻鸚鵡他認識!
這是御膳房那個負責送「養榮湯」的太監養的,前幾日還在他面前學舌討賞!
「啊——!!!」
一聲悽厲至極、彷彿見了鬼般的慘叫聲,瞬間刺破了皇宮的寂靜。
蕭辰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整個人直接從高高的龍牀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護駕!護駕!有刺客!有鬼啊!」
他披頭散髮,赤著腳在地上亂爬,聲音已經嚇得變了調。
「砰!」
殿門被撞開,御林軍統領和太監總管王福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
「陛下!陛下怎麼了?!」
眾人衝到龍牀前,只看到尊貴的皇帝陛下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指著龍牀,語無倫次:
「那裡……死鳥……毒……毒……」
王福壯著膽子走過去,看清了牀上的東西,也是嚇得兩腿一軟。
他顫抖著手,取下鸚鵡嘴裡的那張紙條,展開一看。
上面那行字跡,如同用鮮血寫成,透著一股透紙而出的殺意:
【再敢下毒,這便是下場。】
「這……這是……」王福臉色慘白。
「給朕看!拿來!」蕭辰一把搶過紙條。
當看清上面的字時,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是警告!
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他的寢宮,避開所有御林軍,把一隻死鳥放在他的枕頭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人如果想殺他,就像捏死這隻鳥一樣簡單!只要把這死鳥換成一把刀,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是誰?!是誰幹的?!」
蕭辰歇斯底裡地咆哮,把紙條撕得粉碎:
「是皇姐嗎?是她在警告朕?她知道了?她知道朕下毒了?」
恐懼。
無邊無際的恐懼淹沒了他。
他以為只要收了兵權,只要廢了她的武功,他就安全了。
可現在他才發現,即便沒有兵權,那個女人依然有能力在睡夢中取他首級!這皇宮看似銅牆鐵壁,實則在她眼中如同自家後花園!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龍體啊……」太傅此時也趕到了,看到這一幕,臉色陰沉得可怕。
「保重?朕的命都要沒了還怎麼保重!」
蕭辰抓著太傅的衣領,眼球突出,神情癲狂:
「太傅!你說她是不是想殺朕?這死鳥就是朕的下場對不對?」
「那個湯……那個湯不能再送了!會被發現的!她會殺了朕的!」
太傅看著那隻死鸚鵡,心中也是一陣惡寒。
這種手段,絕不是長公主平日裡那種大開大合的作風。這更像是……某種隱藏在黑暗中的、極其陰毒的勢力。
難道長公主手裡,還握著他們不知道的底牌?
「陛下莫慌。」
太傅強作鎮定,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既然她已經察覺了,那咱們就不能再用這種溫吞的法子了。」
「她這是在示威,是在挑釁皇權!」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太傅湊近蕭辰耳邊,聲音陰惻惻地說道:
「她能派人進宮恐嚇,說明她還有餘力。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咱們心狠手辣了。」
「直接下旨,以『養病』為由,徹底封死長公主府!」
「斷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繫,把她困死在府裡!到時候,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是甕中之鱉!」
蕭辰聽著這話,眼中的恐懼逐漸轉化為了孤注一擲的瘋狂。
是啊。
既然已經撕破臉了,那就做絕一點。
只要把她關起來,只要這皇宮裡全是朕的御林軍……她就殺不了朕!
「好……就按太傅說的辦!」
蕭辰從地上爬起來,咬牙切齒,聲音顫抖卻惡毒:
「傳旨!封鎖長公主府!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她的刺客厲害,還是朕的幾萬御林軍厲害!」
……
天亮了。
暖閣內,蕭驚鴻還維持著昨夜的姿勢,坐在窗前。
謝辭端著一碗清粥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溫暖無害的笑容:
「殿下,喫點東西吧。」
蕭驚鴻轉頭看他,目光落在他那雙乾淨修長的手上。
她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但她聽說今早皇宮裡亂成了一鍋粥,據說陛下受了驚嚇,罷朝一日。
「謝辭。」
蕭驚鴻接過粥碗,輕聲問道:
「你說,惡人會有惡報嗎?」
「當然。」
謝辭蹲在她身側,仰起頭,笑得像個純潔的天使:
「殿下心善,不忍心報復。但老天爺長著眼睛呢。」
「那些做了虧心事的人,半夜可是會被鬼敲門的。」
話音剛落。
府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
緊接著,一道尖銳的太監嗓音穿透了層層院牆,傳了進來:
「聖旨到——!!」
「長公主蕭驚鴻,染疾深重,恐有傳染之虞。為保京師安危,即刻起,封鎖長公主府!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欽此!」
隨著這一聲令下,大門外響起了沉重的落鎖聲。
蕭驚鴻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頓。
她沒有憤怒,沒有驚訝。
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是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
「看來,他連最後的體面也不要了。」
謝辭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他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封門的御林軍,眼底沒有一絲驚慌,反而閃爍著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的興奮。
封鎖?
正如他所願。
「殿下。」
謝辭將臉貼在她的掌心,聲音輕柔而繾綣:
「關起來也好。」
「這樣,殿下就是阿辭一個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