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女主的直覺
臘月二十八。
長公主府外,寒風呼嘯,把守的御林軍凍得直跺腳,連眉毛上都結了霜。而在府內暖閣中,卻溫暖如春,甚至還有些燥熱。
蕭驚鴻坐在窗邊的軟塌上,手裡捧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碗,裡面盛著幾顆紅豔豔的、水靈靈的櫻桃。
是的,櫻桃。
在這大雪封門、萬物凋零的隆冬臘月,在這座被皇帝下旨封鎖、斷絕了糧草供應的「死宅」裡,她竟然在喫櫻桃。
「咔嚓。」
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
很新鮮,甚至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
蕭驚鴻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她看著碗裡的櫻桃,又看了看屋角那幾盆燒得正旺、沒有一絲煙火氣的銀霜炭,眉頭緩緩蹙起。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銀霜炭是貢品,只有皇宮和極少數權貴才用得起。長公主府雖然有庫存,但這都封府一個月了,按理說早就該燒光了。
還有這櫻桃,那是南方快馬加鞭送進宮的貢品,連皇帝都捨不得多喫,怎麼會出現在她的桌上?
除此之外,這幾日的膳食,不是極品的燕窩,就是深海的魚翅。
「赤焰。」
蕭驚鴻放下琉璃碗,喚了一聲。
「殿下。」赤焰從樑上落下。
「這幾日府裡的用度,是從哪來的?」蕭驚鴻指了指桌上的東西,「別告訴我是咱們庫房裡變出來的。」
赤焰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支支吾吾道:
「這……這是駙馬爺安排的。駙馬爺說,苦了誰也不能苦了殿下,他……他託了些江湖上的朋友,通過暗道送進來的。」
「江湖朋友?」
蕭驚鴻冷笑一聲。
什麼樣的江湖朋友,能弄到皇宮裡的貢品?什麼樣的江湖朋友,能在這御林軍鐵桶般的包圍下,每日運送幾百斤的炭火和新鮮食材進來?
這絕不是江湖勢力能做到的。
這分明是一股龐大到令人心驚的、甚至能滲透皇宮內務府的恐怖勢力。
蕭驚鴻揮退了赤焰,心中的疑雲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她想起謝辭那張蒼白無害的臉,想起他總是軟糯撒嬌的樣子。
一個敵國質子,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病秧子,真的有這種通天的手段嗎?
……
帶著滿腹的疑慮,蕭驚鴻披上大氅,走出了暖閣。
她想去找謝辭問個清楚。
穿過迴廊,來到東廂房的書房外。門虛掩著,裡面沒有點燈,光線昏暗。
蕭驚鴻剛想推門,動作卻猛地僵在了半空。
透過門縫,她看到了站在窗邊的謝辭。
他背對著門,負手而立。身上不再是那種慵懶隨意的姿態,而是挺拔如松,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孤傲與冷寂。
此時,一隻信鴿正停在他的肩頭。
謝辭取下信筒,展開看了一眼,隨即將紙條在掌心揉碎。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高牆,望向皇宮的方向。
那一瞬間,蕭驚鴻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啊?
陰鷙、淡漠、睥睨天下。
就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魔,在俯視著一羣不知死活的螻蟻。那眼神裡沒有半點溫度,更沒有平日裡看她時的那種溫軟與依戀。
只有純粹的殺意,和掌控一切的狂妄。
「呵。」
她聽到謝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蕭辰,洗乾淨脖子等著吧。」
這一聲冷笑,陌生得讓蕭驚鴻覺得渾身發冷。
這不是她的阿辭。
她的阿辭會為了搶頭香摔破膝蓋,會因為怕黑鑽進她懷裡哭,會笨拙地給她縫嫁衣。
眼前這個人,是誰?
蕭驚鴻後退了半步,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咔嚓。」
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屋內,那個原本如修羅般的背影猛地一僵。
下一瞬,謝辭轉過身來。
就在轉身的這短短一剎那,他臉上的陰鷙、冷漠、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臉熟悉的、帶著幾分驚喜和慌亂的無辜表情。
「殿下?」
謝辭推開門,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外面這麼冷,殿下怎麼出來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蕭驚鴻的手。
蕭驚鴻沒有躲,任由他握住。
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帶著她熟悉的溫度。
可是,蕭驚鴻卻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
「謝辭。」
她看著他那雙清澈見底、滿是關切的瑞鳳眼,輕聲問道:
「你在看什麼?」
「看雪啊。」
謝辭指了指窗外,笑得眉眼彎彎:
「剛纔有隻鳥飛過去,我正想能不能抓來給殿下燉湯呢。」
撒謊。
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撒謊。
蕭驚鴻看著他,這種被蒙在鼓裡、被當成傻子哄的感覺,讓她心裡堵得慌。
「進屋吧。」
她抽回手,轉身往回走,聲音裡少了幾分往日的親暱:
「我有話問你。」
……
回到暖閣,蕭驚鴻屏退了所有人。
她坐在軟塌上,看著謝辭忙前忙後地給她倒茶、拿手爐。
「別忙了。」
蕭驚鴻開口,聲音有些冷:
「坐下。」
謝辭動作一頓,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不對。他乖巧地放下茶壺,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膝邊,仰頭看著她:
「殿下怎麼了?是誰惹殿下生氣了嗎?」
蕭驚鴻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再拐彎抹角:
「謝辭,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謝辭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殿下何出此言?」
「那些櫻桃,那些銀霜炭,還有……剛才你在書房裡的眼神。」
蕭驚鴻身子前傾,那股攝政長公主的威壓瞬間籠罩下來:
「你根本不是什麼毫無根基的質子,也不是什麼柔弱的駙馬。」
「你背後有一股勢力,一股龐大到連本宮都看不透的勢力。」
她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阿辭,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謝辭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探究、懷疑,還有那一絲隱藏在深處的不安。
他知道,她看出來了。
畢竟她是那個縱橫沙場、在朝堂上與老狐狸們鬥了十年的蕭驚鴻。她不傻,甚至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
要承認嗎?
告訴她,我是暗影閣主,我是北離真正的王,我這十年來一直在騙全天下,包括你?
不。
現在還不是時候。
明日就是壽宴,那是最後的驚喜。如果現在說了,驚喜就變成了驚嚇,甚至可能會讓她陷入兩難的抉擇。
謝辭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過了許久。
他忽然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慌亂,反而盛滿了令人溺斃的溫柔與笑意。
「是。」
他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我有事瞞著殿下。」
蕭驚鴻心頭一跳,手掌下意識地握緊:「什麼事?」
謝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並沒有解釋那些櫻桃的來源,也沒有解釋那個陰鷙的眼神。
他只是彎下腰,雙手撐在軟塌兩側,將她困在自己的氣息裡,然後湊近她的脣邊,聲音低啞而魅惑:
「我瞞著夫人……」
「偷偷給你的安神湯裡,加了糖。」
蕭驚鴻一愣:「什麼?」
「殿下最近喝藥總是皺眉,嫌苦。」
謝辭的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鼻尖,語氣裡帶著一絲像是在哄小孩的寵溺:
「鬼醫說藥性相衝,不能加糖。但我看殿下喝得那麼辛苦,實在心疼,就偷偷在碗底抹了一層蜂蜜。」
「剛纔在書房……」
他頓了頓,眼中劃過一絲狡黠:
「我就是在給那隻信鴿餵糖水,想試試能不能讓它也變得甜一點,以後給殿下送信的時候,能帶點甜味兒。」
「這就是我的祕密。」
謝辭看著她,目光深情得幾乎要溢出來:
「殿下,我怕你嫌苦。」
「我想讓你……這輩子都只嘗到甜味。」
蕭驚鴻怔怔地看著他。
明明知道他在避重就輕,明明知道他在用情話轉移話題。
甚至那個理由聽起來有些荒謬。
可是……
看著他那雙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的眼睛,聽著那句「怕你嫌苦」,蕭驚鴻心裡的那道防線,終究還是沒能守住。
她是個女人。
一個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極度渴望溫暖的女人。
比起冷冰冰的真相,她更願意相信眼前這個男人的溫柔。
「你啊……」
蕭驚鴻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底的凌厲散去,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伸出手,環住了謝辭的脖子,主動吻上了他的脣。
「以後不許再加糖了。」
她在脣齒間呢喃:
「只要是你在,哪怕是毒藥,我也不覺得苦。」
謝辭身子一震。
他加深了這個吻,將她所有的懷疑和不安都吞入腹中。
殿下,你真傻。
不過沒關係。
過了今晚,我會把所有的真相,連同這天下的至尊之位,一起捧到你面前。
……
這一晚,蕭驚鴻睡得很早。
謝辭坐在牀邊,看著她安詳的睡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面巾,蒙在臉上。
「影一。」
「屬下在。」
「太后壽宴,趙括的御林軍會封鎖宮門,想要把我們困殺在宮裡。」
謝辭站起身,眼神如刀:
「傳令下去。」
「那日,當第一聲禮炮響起的時候……」
「給我炸了御林軍的大營。」
「我要讓這場壽宴,變成蕭辰這輩子……最後的噩夢。」
風雪再起。
這漫長的蟄伏,終於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