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人情

妖后,帝闕凰圖·寐妤·4,567·2026/3/27

這一夜,我病了。首發推薦去眼快看書 高燒不退,太醫來看過,喝了藥,燒還是沒有退下來。 渾渾噩噩中,我聽見殷聖鈞在發火,內室的宮女太監連大氣也不敢出喘一聲。我只覺得耳膜一陣陣的痛,原想勸他算了,可卻連開口說話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後來,又不知何時昏睡過去。 再醒來,隱約瞧見宮女的身影在床前晃動,我努力撐開眼睛,才看清是卷丹燧。 “娘娘!”卷丹見我醒來,忙拂開了紗帳入內,她的眼睛通紅,不知是因為殷聖鈞的責罰,還是因為擔心我。 我欲撐起來,渾身半分力氣也沒有,卷丹忙按住我道:“娘娘身子虛弱,太醫囑咐了要好好靜養。” 我放棄了掙扎,目光定定地望著頭頂的紗帳昶。 一切彷彿是個夢,我以為一覺醒來,還能看見妗兒在我床邊忙碌的身影…… 卷丹倒了水過來,低聲道:“娘娘昏睡了兩日了,燒一直退不下去,來,喝口水吧。” 杯盞被她遞過來,我卻猛地一陣吃驚,目光盯住她道:“你說本宮睡了兩日了?” 卷丹點頭道:“是啊,可把皇上急壞了!”她說著,手背碰了碰我的額頭,嘆息道,“也不知怎麼回事,還未完全退下呢。” 我已經燒得沒有感覺,就是渾身難受,沒有力氣。不過此刻我也不在乎這個,拼盡了力氣半撐起身子,急著問:“降香的後事辦完了嗎?” 這樣說來,殷東漓帶走妗兒屍首已是兩天前的事了。 我心裡有些緊張,妗兒在世的時候,我都不曾給過她好臉色。就是最後一面,也未曾給她一張笑臉,我好怕我連她最後一程也來不及去送! 卷丹微愣了下,隨即開口道:“聽說是今日下葬,娘娘您是知道的,郡王爺說要按照郡王妃的禮制入殮,這準備起來沒有那麼快。” “真的?”我的心中又生氣了一絲希望,見卷丹點頭,我才忙道,“快,替本宮更衣,本宮要去送送她。” 卷丹原先不肯,但最終拗不過我,只得叫了宮女進來幫忙。 殷聖鈞卻不在宮內,我也沒問他去了哪裡,出了宮直奔殷東漓的府邸。去了才知送葬的隊伍已出了城,我讓十三問了路,便又匆匆趕去。 一路上,卷丹一直擔心我會支援不住,幾次問我,我也只勉強笑笑。 已是最後一次送她,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去。 墓地選在城外西郊,遠遠便看見延綿浩蕩的送葬隊伍,殷東漓穿了一身白,可見妗兒在心裡的位置。 卷丹扶我下了馬車,因宮裡穿白是禁事,我只能讓卷丹替我挑了最素的衣裳穿了。雙喜和十三欲跟上來,被我制止了。留下他們和一眾侍衛都在原地等著,我扶著卷丹的手緩緩上前。 冥幣滿天飛,幾個法師口中唸唸有詞,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殷東漓無意間看見了我,他原本悲慼的臉色瞬間染起了一絲怒意,大步過來,冷聲道:“皇后娘娘來做什麼?” 我知道他對我有所誤會,即便我解釋了他也不會信我,可我不會同他計較。眼中有淚閃動,我的目光落在鴉色棺槨上,淡淡道:“本宮只是來送送降香。” 殷東漓的話語低沉:“不勞娘娘費心,天寒地凍的,娘娘還是回去吧。”他說著,轉身要走。 我本能地往前一步,費力道:“郡王爺疑心本宮,那便是不想找出真正的兇手了嗎?” 他的步子一滯,並未回頭,唯有那聲音穿透了冷風傳至:“娘娘以為臣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我被他說得一愣,他知道? 再看,他人已遠了…… 我再想上前,卻被卷丹拉住了身子,她蹙眉低聲道:“娘娘,郡王爺對您有誤會,您還是不要上前了。娘娘既已答應讓郡王爺帶走降香,那麼降香已是郡王府的人,您即便是皇后,也管不了郡王爺的家務事。” 她說的我也懂,可殷東漓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他知道?他知道什麼? “卷丹你說……”我側過臉,卻見卷丹遙遙望著殷東漓,眼底再不是明澈眸華,而是微微透著犀利。我吃了一驚,這時,突然狂風大作,地上的枯葉漫卷而飛,卷丹忙將我護住,勸道:“娘娘先回車上吧,您若是有什麼好歹,皇上非剝了奴婢的皮不可!” 十三和雙喜將馬車拉過來,我坐在車內遠遠看著棺槨入土。 淚水不知何時已打溼了臉龐,從前不理解父皇,後來我總是懊悔。可對著妗兒,我亦是到了這種時候再後悔她活著的時候沒能多給她一些寬容。 暗自握緊了雙拳,我在心裡發誓,不管怎麼樣,我都要保護好薛玉寧,我再也不能承受一次失去親人的痛了。 後來送葬的人都回去了,殷東漓卻還守在墓碑前。寒風裡,我呆呆望著他的背影,心底一種孤寂感緩緩升起來。 此刻的我卻不能上前,不能同他一起承受這種失去妗兒的悲痛。 握著車簾的手鬆了,簾子直垂而下,將遠處男子的身影擋去。我深吸了口氣,吩咐道:“回宮。” 闔上雙眸靠在軟墊上,沒有人說話,只有外頭肆虐的風聲,還有車輪軋軋的聲響。 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忽而聽見窗邊傳來十三刻意壓低的聲音:“娘娘。” 我睜開眼睛,伸手掀起了簾子,見十三使了個眼色,我順勢望去,才見前面不遠處是沈將軍的府邸。 一男一女兩道身影交錯在寂冷風裡。 今日的殷聖鈞未著龍袍,銀藍長袍襯得身姿頎長,與面前玫若牡丹的身影相襯,看起來是這樣般配無雙。 不在宮裡,原來是來了將軍府。說不清為何,我兀自一笑,郎才女貌,怪不得和親一事他這樣猶豫不下。 那邊,全公公突然看見了我的馬車,我見他上前和殷聖鈞說了幾句話。 殷聖鈞這才回頭朝這邊看來,他隨即大步過來,馬車很快就停住了,外頭的人跪了一地朝他行禮。 他徑直將車簾掀起,看清了我,臉色一沉,利落地跳上馬車,低聲問:“怎麼出宮了?”我也不瞞他:“我去送了降香。” 他連長眉也擰起了,倒是沒有責怪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臉色越發不好:“燒還沒有退……”他略一遲疑,還是道,“有一次希兒高燒不退,是沈小姐找了個偏方給治好的,朕剛才還問她要方子,正好你來了,讓人熬一碗試一試。”他說著,伸手欲將我抱下車。 我推開他的手,垂下眼瞼道:“皇上特意出宮不會是為了來要個方子吧?” 他微愣,隨即開口道:“不是,朕來還有別的事。好了,不要任性。”他說著,也不顧我不願,強行將我抱下馬車。我病中沒有力氣推開他,沈宸已迎上來欲行禮,卻被殷聖鈞打斷道,“不必多禮了,讓下人去熬藥吧。” 沈宸點點頭,忙跟上來。我這才看見沈將軍就站在府門口,眼下見殷聖鈞抱著我過去,他原本嚴肅的臉上更是多了一抹複雜之色。 這將軍府不是頭一次來,但每一次似乎都不那麼愉快。 殷聖鈞將我安置在廂房的床上,將宮人們都遣退,這才認真睨視著我道:“日後沒有朕的允許,不要擅自出宮。” 我身上難受,心裡也難過,此刻一點也不想和他抬槓,只點了點頭。 若不是因為妗兒,我也不會擅自出來。 他大約被我乖順的樣子驚到了,片刻,才解釋道:“朕是怕宮外不安全。” 我又點頭,忽而想起殷東漓的話,忙抬頭問他:“查到兇手是誰了?” 殷聖鈞卻搖頭道:“還沒有。” 沒有嗎?那殷東漓為什麼要這樣說……還有一開始殷聖鈞就肯定不是佟貴妃所為,難道他和殷東漓已查到了什麼,但是卻不告訴我? 他還在防著我? 心思微微一沉,我卻暗自想笑,他防我有什麼奇怪的,他以為我是德陽公主,撇開愛不愛不說,“德陽”可是東陵人,他防著東陵人有什麼奇怪的。我也還防著他呢! 他伸手替我掖被子,我掙扎著坐起來,執拗道:“我不想在這裡,回宮吧。” 他望著我,忽而有些忍俊不禁:“之前還說心儀沈將軍呢,莫不是被人家拒婚了一次,你就記仇了?” 我生氣地瞪他,他含笑俯身過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吃了一驚,殷聖鈞亦是有些尷尬,回頭看了一眼,這才咳嗽兩聲道:“要熬好了?” 沈宸親自來送藥,殷聖鈞接過喂至我的唇邊,我卻往後躲了躲,見他的眉頭蹙起,我不客氣道:“宮裡的東西可都是驗過才給我吃的。” 殷聖鈞不免看了沈宸一眼,沈宸忙低頭道:“娘娘是懷疑民女會下毒嗎?” 我低笑道:“本宮可不是這個意思,可府上人多手雜,難道不該謹慎一點嗎?”我又看向殷聖鈞,“皇上說呢?” 他看我的眼神頗有些無奈,見他低頭自己喝了一口,半笑道:“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不悅地看著他,他含笑朝沈宸道:“你先出去。” “是。”沈宸應了,看了看我,又看殷聖鈞一眼,這才轉身出去。 殷聖鈞過來拉住我的手,我乾脆別開臉。他拉我過去,我不願,他握著我的手忽而鬆了,我驚訝回眸,見他一手捂著胸口,神色痛苦的樣子。我大驚,上前扶住他道:“皇上!”說著,目光已看向他手中的藥盞。 真的有毒? 沒想到那一個突然笑起來,盯著我看,笑道:“逗你玩的。放心,沈小姐不會下毒的。而且朕和你說了很多次,朕同她沒有關係,你怎一直不信?” 我心中有氣:“誰說我不信?” 他仍是笑著:“若不然剛才為何故意刁難她?” 我不想解釋這件事,我就是不喜歡沈宸! 他再次握緊了我的手,低低一嘆道:“其實你不必這樣在意,她很快便會去南秦了。” “什麼?”訝然看著他,上次他還猶豫不止,怎麼就突然同意了? 他的臉上再無笑意,嚴肅道:“朕今日來,也是為了這件事。” “為什麼?” 他低頭吹了吹湯藥,淺聲道:“朕有朕的考量,乖,先把藥喝了。” 我茫然喝了兩口,很苦,很澀。 他的眼底分明是有愧疚,見我看向他,這才低語道:“沈家一門忠烈,這是朕欠她的。” 我苦笑道:“但卻是沈小姐自己願意的。” 猶記得我要嫁給殷聖鈞之前沈宸來看我,她走時說“皇上心裡是高興的”,那時我便看出來了,這個女子為了殷聖鈞,她什麼都肯去做。 不得不說殷聖鈞很幸運,有這樣一個一心為他的女子,只可惜他卻看不到,還娶了我為後。 他的臉色越發地不好看了。 我刻意挖苦他:“世上最還不清也還不起的也就是人情了。” 他自嘲一笑,認同我道:“你說的對,但朕之前已欠下別人的,沈小姐這一份情,這一世朕是還不了了。” 我吃驚地問他:“皇上還欠了誰的?”真是沒想到,這男人桃花債竟那麼多! 沒想到他淡淡一笑,認真睨視我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我不悅地擰著眉心,心中越發不快。不過這種事他不說,我也不會再追問,我又不是他娘,管那麼多幹什麼? 從將軍府回宮後第二天,我的燒真的退了,只是身子還虛弱,便聽太醫的話躺在床上休息。 其間吩咐了十三又找了麝香給我,我二話不說便塞進了那硃色香囊裡。 十日後,南秦來了人,這一整天,殷聖鈞都很忙,晚上還召集了大臣們在御書房談事。 夜裡,我獨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妗兒的事沒有頭緒,薛玉寧也沒再入宮來,眼下又正值兩國和親之際,殷聖鈞勢必不會再在別的事情上分心。 我翻了個身,一側的窗戶忽而開了,恍惚中,似乎有人影閃過。我驚訝地坐起來,正要喊人,那人已低聲道:“是我。” 我忙捂住了嘴,避免自己真的叫出聲來。他拂開了鮫綃帳過來,幽暗光線下,可以清晰地認出他一身太監的服飾。 可那聲音分明就是…… “阿翌。”我試探性地叫他。 “嗯。”他輕快地應我,聽起來似乎很是高興,絲毫不避嫌坐在我的床邊,笑道,“不愧是我的桐兒,一下子就聽出我的聲音來了。” 真是他! 我震驚道:“你怎麼來的?” 他笑道:“來談兩國和親的事。” “南秦來的人是你?”這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我突然想起什麼,“這是十三的衣服?” 他明顯是愣住了,片刻,才似乎想起來,瞳眸晶亮地看著我,低聲道:“對,我白天入宮後就沒出去,和他換了衣服,他替我出宮了。” 我驚愕非常,急著道:“你太胡鬧了!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他笑得狡黠:“不會的,明日我還會入宮來,到時候再換回來。再說,我讓他戴了我的面具,守門的人認不出的。” 話雖是這樣說,可他偷樑換柱留在宮裡,要是訊息走漏,別說兩國和親吹了,估摸著還得打仗! 我只能哄他道:“你快走吧,別生出事端來。” 他仍是坐在我的床邊不動,含笑問我:“你就不想知道我來西楚幹什麼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你不是說談和親的事嗎?” 他“嗤”的一笑,道:“那是我父皇希望的事,卻不是我喜歡的。” 我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手抓住被衾問他:“你什麼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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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不退,太醫來看過,喝了藥,燒還是沒有退下來。

渾渾噩噩中,我聽見殷聖鈞在發火,內室的宮女太監連大氣也不敢出喘一聲。我只覺得耳膜一陣陣的痛,原想勸他算了,可卻連開口說話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後來,又不知何時昏睡過去。

再醒來,隱約瞧見宮女的身影在床前晃動,我努力撐開眼睛,才看清是卷丹燧。

“娘娘!”卷丹見我醒來,忙拂開了紗帳入內,她的眼睛通紅,不知是因為殷聖鈞的責罰,還是因為擔心我。

我欲撐起來,渾身半分力氣也沒有,卷丹忙按住我道:“娘娘身子虛弱,太醫囑咐了要好好靜養。”

我放棄了掙扎,目光定定地望著頭頂的紗帳昶。

一切彷彿是個夢,我以為一覺醒來,還能看見妗兒在我床邊忙碌的身影……

卷丹倒了水過來,低聲道:“娘娘昏睡了兩日了,燒一直退不下去,來,喝口水吧。”

杯盞被她遞過來,我卻猛地一陣吃驚,目光盯住她道:“你說本宮睡了兩日了?”

卷丹點頭道:“是啊,可把皇上急壞了!”她說著,手背碰了碰我的額頭,嘆息道,“也不知怎麼回事,還未完全退下呢。”

我已經燒得沒有感覺,就是渾身難受,沒有力氣。不過此刻我也不在乎這個,拼盡了力氣半撐起身子,急著問:“降香的後事辦完了嗎?”

這樣說來,殷東漓帶走妗兒屍首已是兩天前的事了。

我心裡有些緊張,妗兒在世的時候,我都不曾給過她好臉色。就是最後一面,也未曾給她一張笑臉,我好怕我連她最後一程也來不及去送!

卷丹微愣了下,隨即開口道:“聽說是今日下葬,娘娘您是知道的,郡王爺說要按照郡王妃的禮制入殮,這準備起來沒有那麼快。”

“真的?”我的心中又生氣了一絲希望,見卷丹點頭,我才忙道,“快,替本宮更衣,本宮要去送送她。”

卷丹原先不肯,但最終拗不過我,只得叫了宮女進來幫忙。

殷聖鈞卻不在宮內,我也沒問他去了哪裡,出了宮直奔殷東漓的府邸。去了才知送葬的隊伍已出了城,我讓十三問了路,便又匆匆趕去。

一路上,卷丹一直擔心我會支援不住,幾次問我,我也只勉強笑笑。

已是最後一次送她,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去。

墓地選在城外西郊,遠遠便看見延綿浩蕩的送葬隊伍,殷東漓穿了一身白,可見妗兒在心裡的位置。

卷丹扶我下了馬車,因宮裡穿白是禁事,我只能讓卷丹替我挑了最素的衣裳穿了。雙喜和十三欲跟上來,被我制止了。留下他們和一眾侍衛都在原地等著,我扶著卷丹的手緩緩上前。

冥幣滿天飛,幾個法師口中唸唸有詞,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殷東漓無意間看見了我,他原本悲慼的臉色瞬間染起了一絲怒意,大步過來,冷聲道:“皇后娘娘來做什麼?”

我知道他對我有所誤會,即便我解釋了他也不會信我,可我不會同他計較。眼中有淚閃動,我的目光落在鴉色棺槨上,淡淡道:“本宮只是來送送降香。”

殷東漓的話語低沉:“不勞娘娘費心,天寒地凍的,娘娘還是回去吧。”他說著,轉身要走。

我本能地往前一步,費力道:“郡王爺疑心本宮,那便是不想找出真正的兇手了嗎?”

他的步子一滯,並未回頭,唯有那聲音穿透了冷風傳至:“娘娘以為臣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我被他說得一愣,他知道?

再看,他人已遠了……

我再想上前,卻被卷丹拉住了身子,她蹙眉低聲道:“娘娘,郡王爺對您有誤會,您還是不要上前了。娘娘既已答應讓郡王爺帶走降香,那麼降香已是郡王府的人,您即便是皇后,也管不了郡王爺的家務事。”

她說的我也懂,可殷東漓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他知道?他知道什麼?

“卷丹你說……”我側過臉,卻見卷丹遙遙望著殷東漓,眼底再不是明澈眸華,而是微微透著犀利。我吃了一驚,這時,突然狂風大作,地上的枯葉漫卷而飛,卷丹忙將我護住,勸道:“娘娘先回車上吧,您若是有什麼好歹,皇上非剝了奴婢的皮不可!”

十三和雙喜將馬車拉過來,我坐在車內遠遠看著棺槨入土。

淚水不知何時已打溼了臉龐,從前不理解父皇,後來我總是懊悔。可對著妗兒,我亦是到了這種時候再後悔她活著的時候沒能多給她一些寬容。

暗自握緊了雙拳,我在心裡發誓,不管怎麼樣,我都要保護好薛玉寧,我再也不能承受一次失去親人的痛了。

後來送葬的人都回去了,殷東漓卻還守在墓碑前。寒風裡,我呆呆望著他的背影,心底一種孤寂感緩緩升起來。

此刻的我卻不能上前,不能同他一起承受這種失去妗兒的悲痛。

握著車簾的手鬆了,簾子直垂而下,將遠處男子的身影擋去。我深吸了口氣,吩咐道:“回宮。”

闔上雙眸靠在軟墊上,沒有人說話,只有外頭肆虐的風聲,還有車輪軋軋的聲響。

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忽而聽見窗邊傳來十三刻意壓低的聲音:“娘娘。”

我睜開眼睛,伸手掀起了簾子,見十三使了個眼色,我順勢望去,才見前面不遠處是沈將軍的府邸。

一男一女兩道身影交錯在寂冷風裡。

今日的殷聖鈞未著龍袍,銀藍長袍襯得身姿頎長,與面前玫若牡丹的身影相襯,看起來是這樣般配無雙。

不在宮裡,原來是來了將軍府。說不清為何,我兀自一笑,郎才女貌,怪不得和親一事他這樣猶豫不下。

那邊,全公公突然看見了我的馬車,我見他上前和殷聖鈞說了幾句話。

殷聖鈞這才回頭朝這邊看來,他隨即大步過來,馬車很快就停住了,外頭的人跪了一地朝他行禮。

他徑直將車簾掀起,看清了我,臉色一沉,利落地跳上馬車,低聲問:“怎麼出宮了?”我也不瞞他:“我去送了降香。”

他連長眉也擰起了,倒是沒有責怪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臉色越發不好:“燒還沒有退……”他略一遲疑,還是道,“有一次希兒高燒不退,是沈小姐找了個偏方給治好的,朕剛才還問她要方子,正好你來了,讓人熬一碗試一試。”他說著,伸手欲將我抱下車。

我推開他的手,垂下眼瞼道:“皇上特意出宮不會是為了來要個方子吧?”

他微愣,隨即開口道:“不是,朕來還有別的事。好了,不要任性。”他說著,也不顧我不願,強行將我抱下馬車。我病中沒有力氣推開他,沈宸已迎上來欲行禮,卻被殷聖鈞打斷道,“不必多禮了,讓下人去熬藥吧。”

沈宸點點頭,忙跟上來。我這才看見沈將軍就站在府門口,眼下見殷聖鈞抱著我過去,他原本嚴肅的臉上更是多了一抹複雜之色。

這將軍府不是頭一次來,但每一次似乎都不那麼愉快。

殷聖鈞將我安置在廂房的床上,將宮人們都遣退,這才認真睨視著我道:“日後沒有朕的允許,不要擅自出宮。”

我身上難受,心裡也難過,此刻一點也不想和他抬槓,只點了點頭。

若不是因為妗兒,我也不會擅自出來。

他大約被我乖順的樣子驚到了,片刻,才解釋道:“朕是怕宮外不安全。”

我又點頭,忽而想起殷東漓的話,忙抬頭問他:“查到兇手是誰了?”

殷聖鈞卻搖頭道:“還沒有。”

沒有嗎?那殷東漓為什麼要這樣說……還有一開始殷聖鈞就肯定不是佟貴妃所為,難道他和殷東漓已查到了什麼,但是卻不告訴我?

他還在防著我?

心思微微一沉,我卻暗自想笑,他防我有什麼奇怪的,他以為我是德陽公主,撇開愛不愛不說,“德陽”可是東陵人,他防著東陵人有什麼奇怪的。我也還防著他呢!

他伸手替我掖被子,我掙扎著坐起來,執拗道:“我不想在這裡,回宮吧。”

他望著我,忽而有些忍俊不禁:“之前還說心儀沈將軍呢,莫不是被人家拒婚了一次,你就記仇了?”

我生氣地瞪他,他含笑俯身過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吃了一驚,殷聖鈞亦是有些尷尬,回頭看了一眼,這才咳嗽兩聲道:“要熬好了?”

沈宸親自來送藥,殷聖鈞接過喂至我的唇邊,我卻往後躲了躲,見他的眉頭蹙起,我不客氣道:“宮裡的東西可都是驗過才給我吃的。”

殷聖鈞不免看了沈宸一眼,沈宸忙低頭道:“娘娘是懷疑民女會下毒嗎?”

我低笑道:“本宮可不是這個意思,可府上人多手雜,難道不該謹慎一點嗎?”我又看向殷聖鈞,“皇上說呢?”

他看我的眼神頗有些無奈,見他低頭自己喝了一口,半笑道:“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不悅地看著他,他含笑朝沈宸道:“你先出去。”

“是。”沈宸應了,看了看我,又看殷聖鈞一眼,這才轉身出去。

殷聖鈞過來拉住我的手,我乾脆別開臉。他拉我過去,我不願,他握著我的手忽而鬆了,我驚訝回眸,見他一手捂著胸口,神色痛苦的樣子。我大驚,上前扶住他道:“皇上!”說著,目光已看向他手中的藥盞。

真的有毒?

沒想到那一個突然笑起來,盯著我看,笑道:“逗你玩的。放心,沈小姐不會下毒的。而且朕和你說了很多次,朕同她沒有關係,你怎一直不信?”

我心中有氣:“誰說我不信?”

他仍是笑著:“若不然剛才為何故意刁難她?”

我不想解釋這件事,我就是不喜歡沈宸!

他再次握緊了我的手,低低一嘆道:“其實你不必這樣在意,她很快便會去南秦了。”

“什麼?”訝然看著他,上次他還猶豫不止,怎麼就突然同意了?

他的臉上再無笑意,嚴肅道:“朕今日來,也是為了這件事。”

“為什麼?”

他低頭吹了吹湯藥,淺聲道:“朕有朕的考量,乖,先把藥喝了。”

我茫然喝了兩口,很苦,很澀。

他的眼底分明是有愧疚,見我看向他,這才低語道:“沈家一門忠烈,這是朕欠她的。”

我苦笑道:“但卻是沈小姐自己願意的。”

猶記得我要嫁給殷聖鈞之前沈宸來看我,她走時說“皇上心裡是高興的”,那時我便看出來了,這個女子為了殷聖鈞,她什麼都肯去做。

不得不說殷聖鈞很幸運,有這樣一個一心為他的女子,只可惜他卻看不到,還娶了我為後。

他的臉色越發地不好看了。

我刻意挖苦他:“世上最還不清也還不起的也就是人情了。”

他自嘲一笑,認同我道:“你說的對,但朕之前已欠下別人的,沈小姐這一份情,這一世朕是還不了了。”

我吃驚地問他:“皇上還欠了誰的?”真是沒想到,這男人桃花債竟那麼多!

沒想到他淡淡一笑,認真睨視我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我不悅地擰著眉心,心中越發不快。不過這種事他不說,我也不會再追問,我又不是他娘,管那麼多幹什麼?

從將軍府回宮後第二天,我的燒真的退了,只是身子還虛弱,便聽太醫的話躺在床上休息。

其間吩咐了十三又找了麝香給我,我二話不說便塞進了那硃色香囊裡。

十日後,南秦來了人,這一整天,殷聖鈞都很忙,晚上還召集了大臣們在御書房談事。

夜裡,我獨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妗兒的事沒有頭緒,薛玉寧也沒再入宮來,眼下又正值兩國和親之際,殷聖鈞勢必不會再在別的事情上分心。

我翻了個身,一側的窗戶忽而開了,恍惚中,似乎有人影閃過。我驚訝地坐起來,正要喊人,那人已低聲道:“是我。”

我忙捂住了嘴,避免自己真的叫出聲來。他拂開了鮫綃帳過來,幽暗光線下,可以清晰地認出他一身太監的服飾。

可那聲音分明就是……

“阿翌。”我試探性地叫他。

“嗯。”他輕快地應我,聽起來似乎很是高興,絲毫不避嫌坐在我的床邊,笑道,“不愧是我的桐兒,一下子就聽出我的聲音來了。”

真是他!

我震驚道:“你怎麼來的?”

他笑道:“來談兩國和親的事。”

“南秦來的人是你?”這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我突然想起什麼,“這是十三的衣服?”

他明顯是愣住了,片刻,才似乎想起來,瞳眸晶亮地看著我,低聲道:“對,我白天入宮後就沒出去,和他換了衣服,他替我出宮了。”

我驚愕非常,急著道:“你太胡鬧了!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他笑得狡黠:“不會的,明日我還會入宮來,到時候再換回來。再說,我讓他戴了我的面具,守門的人認不出的。”

話雖是這樣說,可他偷樑換柱留在宮裡,要是訊息走漏,別說兩國和親吹了,估摸著還得打仗!

我只能哄他道:“你快走吧,別生出事端來。”

他仍是坐在我的床邊不動,含笑問我:“你就不想知道我來西楚幹什麼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你不是說談和親的事嗎?”

他“嗤”的一笑,道:“那是我父皇希望的事,卻不是我喜歡的。”

我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手抓住被衾問他:“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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