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醫館

妖后,帝闕凰圖·寐妤·4,890·2026/3/27

他說,對我,他什麼都捨得…… 眼淚倏然自臉頰滑落,他的長眉微蹙,抬手替我拭去眼淚,嘆息道:“別哭了,我喜歡看到從前那個愛笑的你。” 我衝他展顏歡笑,可心裡卻嘗著絲絲苦味。 今時不同往日,即便我臉上是笑著的,可心境去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燾… 南宮翌翌日就去了丞相府,他回來同我說,丞相告訴他殷聖鈞有要事處理,暫時不見客,還說他想到處逛逛可以,但不能帶走沈宸。 我們沒有逗留,當天就出了鎬京。 未免引人懷疑,出城的時候只有一輛馬車,我時不時伸手過去試探殷聖鈞的鼻息,南宮翌後來忍不住,將我拖過去,不悅道:“告訴你了,死不了,還看什麼看?桫” 我忍不住又看殷聖鈞一眼,猶豫道:“你說要不要把速度減慢一些?他的傷太重,我怕……” 他的語氣冰冷:“慢什麼慢?若十天內趕不到,你等著收屍吧!” 哎…… 我不免嘆息一聲,識趣地閉了嘴巴,南宮翌對他的敵意是不會減了。 馬車穩穩趕了一段路,突然不知碾到了什麼,一陣顛簸,我下意識地欲伸手護住殷聖鈞,卻不想身側之人用力將我拉過去,抱在懷中。我訝然回頭看他:“阿翌,你幹什麼?” 他哼一聲道:“沒什麼,馬車這樣顛簸,怕你磕傷。” 我微微掙紮起來,他的手臂收緊,完全不給我推開他的機會。我們認識的時間雖然長久,可從前只有婚約在身,我們從來是止乎禮……回想起他知曉我要嫁給殷聖鈞,將我擄走強吻我時的樣子,我的心跳也不免加快。 “阿翌……” “嗯。”他輕輕笑著,眸華已不見厲色,唯有溫暖,“我想好了,回去就成親,我父皇母后你也不用擔心,全都交給我。” 他突然轉了話題,我愣了片刻,這才道:“不,我不能嫁給你。” “為什麼?”他皺眉睨視著我,不快道,“是你說我救他你就會跟我走的,難道你想反悔?” 我搖頭,嘆息道:“我是答應跟你走,但是我沒說嫁給你。” “為什麼!”他的音量高了。 我勉強笑了笑,道:“你還像從前一樣,可我已不再純潔了。” 他的目光看向車廂內昏迷不醒的殷聖鈞,冷哼道:“我不在乎!” “阿翌……” “這件事到此為止,你若再說,我就當你要食言,現在馬上折回去鎬京!”他的口吻帶著微怒與不耐煩,我只好緘口。 我瞭解他的脾氣,他會說到做到,絕不拖泥帶水。 不過這一趟南秦,我是非去不可的。 因和西楚這邊說是在西楚小轉,所以南宮翌從南秦帶來的人馬全都跟著,但是進入南秦若是這樣就太招搖了。 我們在綿城留下了大部隊,輕裝上路,直奔南秦。 之前我還真的擔心萬一殷聖鈞醒來,知道我要帶他去南秦,他拼死不願,我該怎麼辦?好在他傷得極重,路上也沒有醒過。 離開鎬京第五日,南宮翌一早上臉色沉沉,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銀子似的。我正巧看著御醫替殷聖鈞換了藥,回頭,見南宮翌惡狠狠地盯著我。 “怎麼了?”我被他的目光嚇到了。 他又看向殷聖鈞,看著看著,呼吸有些沉,突然咬牙切齒道:“去下一個鎮子再買一輛馬車!” 我吃驚:“為什麼?” 他越發不耐煩道:“我不想和他坐在同一輛馬車裡!” 正巧趕上段林來送水,聽到他的話,便開口道:“殿下,去鎮子上就得繞路進去,我們這官道本不必進城的,恐怕又得耽擱時間。” 他將水壺摔在段林身上,氣道:“那就給他牽一匹馬來,總之他天天在本王面前晃,本王很不快活!” 御醫愕然道:“殿下,他傷得這樣重,這……這怎麼能騎馬?” 他更生氣了:“那就給本王牽馬來!” 段林忙應了,南宮翌起了身,又突然看向我,我一愣,他已伸手將我拽下馬車去。我不覺開口道:“幹什麼呀?” 他一本正經道:“我不在馬車裡,你也不能和他單獨待在一起!” 段林將馬牽了來,低聲道:“殿下,我們只帶了四個侍衛,挪出來一匹,可就少一匹了。” 南宮翌二話不說就將我抱上馬,隨即自己也跳上來,一面道:“誰的馬少了,就讓他去坐馬車,駕——” 我本能地抓緊了馬韁繩,耳邊的風一下子大了。 兩邊景色急速倒退,他加快了速度,卻是一言不發。 我想了想,還是打破了這沉默的氣氛:“阿翌,你記不記得五年前,你在我二叔手裡救下我的那一晚?”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好半晌,才問我:“記得,怎麼了?”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吸了口氣問他:“當日你救下我的時候,我身邊除了我,還有別人嗎?” 他點頭道:“有啊。”我的心口一緊,聞得他隨即道,“不就是你那個混蛋二叔和他的一群狗腿子嗎?” 我問的可不是他們! 我忙又道:“除了他們呢?” 他認真想了想,終是篤定地搖頭道:“沒有了。” 是嗎?難道我又被殷聖鈞給騙了?若他真的在騙我,那些事他又是怎麼知道的?還有他手臂上那道疤……就算話能有假,可疤還能作假嗎? 南宮翌靠得我近了,話語如風:“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忙回神,搖頭道:“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當年的事,我隨便問問。” 他抱得我緊了,溫柔話裡帶著一絲輕哄:“過去的事就別再想了,以後我會保護你,絕不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我整個人縮在他的懷裡,寂冷風裡,兩道呼吸聲一深一淺地交織著。 我驀地又抓住了他的手,回眸問他:“那後來,你帶走我之後,我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他的眼底沉了一抹疑惑:“我帶你去宋大夫那裡療傷了,你昏迷了十多天,後來醒來又養了幾日,我就帶你回了皇宮。桐兒,你怎麼了?” 沒有錯,他說的,和我的記憶無差。我喃喃道:“後來鄴都失守,我央求你帶我回鄴都,你允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去東陵皇宮,親眼目睹了我的小侄子被拖走的情形…… 他嘆息藉口:“那之後,我又帶你回南秦,我父皇不同意我們的婚事,你又執意要去西楚報仇。桐兒,我現在後悔了,當初就不該放你離開的。” 我咬著唇不言語,不來西楚走一遭,當初南宮翌是決計攔不住我的。就是死,我也要去西楚報仇。 可是如今這一切怎麼就突然變了呢?我的記憶,和南宮翌的話無異,那為什麼殷聖鈞卻說出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到底哪裡出了錯,哪裡…… 難道是…… 我驚恐地回眸盯住南宮翌,他被我看得愣了,不解道:“怎麼這樣看著我?” 我仍是盯著他看,啟唇問:“阿翌,你有沒有騙過我?” 他的眼底閃過一抹震驚,馬匹的速度也緩緩慢了下來:“我從沒騙過你,桐兒,你在懷疑我什麼?” 他的驚訝和微怒是那樣乾淨純粹,殷聖鈞的話裡證明他當年沒有見過南宮翌,那麼南宮翌也應該沒有見殷聖鈞……那他不會騙我。 我鬆了口氣,低聲道:“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他沒有生我的氣,略帶粗糙的大掌撫著我的臉龐,溫聲道:“這幾天你一定是累了,什麼都不要多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聽話地點點頭,馬匹的速度又漸漸地快了,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身上,那種感覺就像是徐徐飛了起來。 ………… 這一路幾乎沒有怎麼休息,好多日,夜裡也在趕路,終於在九日後,抵達了南秦都城留京。 宋大夫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他雖是大夫,自己卻得了一種怪病。他記事正常,卻不記人,一個人上午見過,下午就忘了。我在他府上養傷時,他的夫人每日都要大罵他幾次,因為他連自己的夫人也不記得。 他的住處一點也不像醫館,府外兩隻凶神惡煞的石獅子一左一右坐著——黑的,門口常年掛著兩盞製作精緻的燈籠——白的。 聽說附近的人都覺得晦氣,大家走路也繞著走。 不過好在他沒有江湖神醫的怪癖,只要給得起錢他就救,沒有什麼怪規矩。 但是他收錢只收金子,眼裡也好像只有金子。 當年他救我的時候,南宮翌還特意賞賜了他兩枚免死金牌,誰曾想第二日他就給溶了,打成了一對重重的金鐲子送給了他夫人。 把南宮翌氣得那個呀…… 我忍不住笑了。 我們入內的時候宋大夫不在,宋夫人一聽我們是來看病的,忙熱情地將我們迎進去,還給我們倒了茶。一面道:“我看幾位有些眼熟啊,來過這裡?” 南宮翌冷著臉不回答,我也不好說話,但我可不是來喝茶的,急著問她:“宋大夫呢?” 宋夫人笑著道:“死了。” “什麼?”這下,連南宮翌的臉色也變了。 宋夫人還指了指外頭道:“你們沒看見府外掛著白燈籠嗎?”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那燈籠不是一直掛著嗎?” 宋夫人蹙眉想了想,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好像的確是的。不過我們家老宋,真的死了。” 南宮翌也跟著起身:“什麼時候死的?” “哦,有幾年了吧。”宋夫人掰著手指,認真數了數,道,“哎呀,不知不覺五年了啊!” 五年了! 這……這怎麼可能? 我猛地看向南宮翌,他分明也是震驚。我心裡真的急了:“宋夫人,你在和我們開玩笑是不是?” 宋夫人忙道:“哎呦,這種事兒我哪敢開玩笑啊,我都改嫁過了,這不,又是一個短命鬼,那些人都說老孃剋夫,克什麼夫啊!我孃家也沒人了,我沒地方去,所以才又回來這裡。” 南宮翌的臉色不好看了,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擱下,道:“那你剛才還請我們進來?” 宋夫人又笑了:“你們不是來求醫嗎?” 我又燃起了希望:“是不是宋大夫沒死,你和我們開玩笑呢?” 沒想到宋夫人卻道:“真死了啊。不過他死前留下了一些藥。”她說著,轉身從裡面搬了個錦盒出來,開啟了,道,“這個是治重病的,這個是治重傷的,保管有效,無效退錢。哦,對你了,你們的病人是……” “重傷。”我急著道。 宋夫人忙道:“那行,重傷的,每顆兩萬兩黃金。” 南宮翌插嘴一句:“重病的呢?” 宋夫人笑道:“那個便宜一點,一萬五。如果你們兩種都要的話,打個折,算你重病的一萬四千八。” 段林皺眉道:“一萬四千八,這也太不吉利了吧?” 宋夫人朝他拋了個媚眼,道:“哎呦,本來就是要死的人了,難道還能差得過死嗎?我說,幾位,你們是要還是不要啊?” 我擔憂地回頭看了南宮翌一眼,他的伸手摸著下巴,思忖片刻,才很不快地道:“要。” “要幾顆?” “一顆!”看起來南宮翌心裡很不爽。 宋夫人滿意道:“好嘞!幾位住下嗎?” 南宮翌點頭,我們是秘密回南秦的,這裡又是留京,京中官員都是認得他的,住客棧不方便。 宋夫人將錦盒合上,笑若春風道:“那成,房間一百兩一晚。” “什麼?”段林忍不住叫起來,“這麼貴?宋夫人,你這是坑人啊!” 宋夫人不悅道:“一百兩銀子,又不是金子,這還貴?再說,我這府上的房間,連牆都是用藥砌的,住在裡面,有傷養傷,有病治病,沒傷沒病,強身健體。這麼好的房間,你打哪兒去找?” 段林還與和她理論,南宮翌有些不耐煩道:“我包下所有房間,我們離開前,不得有任何人住進來!” 宋夫人立馬眉開眼笑:“好好,還是這位公子爽快呀!” 我見南宮翌應了,便伸手欲取藥,宋夫人卻道:“這是樣品,假的,真的我去裡面拿,來人啊,帶這幾位貴客下去安頓,一會兒我給你們送去!” 才說著,外頭又來了幾個人,南宮翌下意識地背過身去。我知道他怕人多眼雜,家丁過來迎我們出去,走到門口了,我聽裡面宋夫人的聲音傳來:“重病的啊,兩萬兩黃金!……什麼,嫌貴?你要便宜的,那重傷的,一萬五……”我聽得眉宇緊蹙,段林道:“殿下,這擺明瞭……” “好了,別廢話,把人帶進來。再派人悄悄去本王府邸,把藥費拿來。”南宮翌牽起我的手大步朝前走去,我知道他只想快點解決這件事,他要我儘快擺脫殷聖鈞。 我才在房內坐下,便聽外頭宋府的人道:“那位公子醒了!” 南宮翌的臉色一變,我忙拉住他,道:“我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阿翌,別讓他看見你,先別讓他知道這裡是哪裡,好嗎?”我怕殷聖鈞寧願死也不肯欠南宮翌人情。 出去的時候,宋夫人正巧來送藥,我緊緊握在手裡,道了句“謝謝”,便往殷聖鈞的房間衝。 “商枝。” 我才將房門關上,便聽得他叫我。 疾步行至他床前,他蹙眉看著我道:“這裡是哪裡?朕……咳……”我忙按住他,“先別說話,把藥服下。” “什麼藥?”他淺淺凝視著我,繼而目光又看向四周。 我轉身倒了水,沒好氣道:“毒藥,不敢吃嗎?” 他一愣,看著我的眸華裡漸漸有了笑意。 我伸手將他扶起來,他一手捂著胸口,低頭便吐了一大口血。我驚呼一聲,他無力靠在我懷裡,喘息不止地笑:“朕很高興,最後……最後你還在朕……身邊……”語聲收了,他昏在我懷裡。 “殷聖鈞!”我急得不行,忙將藥塞進他嘴裡,可不管我怎麼喂水給他,他就是沒辦法吞嚥! 宋夫人聽到動靜進來,一看床上之人,驚道:“哎呀,這是迴光返照啊!” “你說什麼?” 宋夫人忙道:“別廢話了,再不喂他服下,他馬上就死!” 我端著茶杯的手不住地顫抖:“可他吞不了啊!” 宋夫人瞪著我:“你喂他啊,還不喂?” 眼下也來不及猶豫,將藥丸含入我嘴裡,才要俯身下去,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暴喝:“不許喂!” 宋夫人道:“不喂人就要死了!” 南宮翌閃身過來,突然用力鉗住我的下顎,我一張嘴,藥丸滾出來,他眼疾手快塞入自己嘴裡,身子一矮就對上殷聖鈞的唇…… ..

 他說,對我,他什麼都捨得……

眼淚倏然自臉頰滑落,他的長眉微蹙,抬手替我拭去眼淚,嘆息道:“別哭了,我喜歡看到從前那個愛笑的你。”

我衝他展顏歡笑,可心裡卻嘗著絲絲苦味。

今時不同往日,即便我臉上是笑著的,可心境去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燾…

南宮翌翌日就去了丞相府,他回來同我說,丞相告訴他殷聖鈞有要事處理,暫時不見客,還說他想到處逛逛可以,但不能帶走沈宸。

我們沒有逗留,當天就出了鎬京。

未免引人懷疑,出城的時候只有一輛馬車,我時不時伸手過去試探殷聖鈞的鼻息,南宮翌後來忍不住,將我拖過去,不悅道:“告訴你了,死不了,還看什麼看?桫”

我忍不住又看殷聖鈞一眼,猶豫道:“你說要不要把速度減慢一些?他的傷太重,我怕……”

他的語氣冰冷:“慢什麼慢?若十天內趕不到,你等著收屍吧!”

哎……

我不免嘆息一聲,識趣地閉了嘴巴,南宮翌對他的敵意是不會減了。

馬車穩穩趕了一段路,突然不知碾到了什麼,一陣顛簸,我下意識地欲伸手護住殷聖鈞,卻不想身側之人用力將我拉過去,抱在懷中。我訝然回頭看他:“阿翌,你幹什麼?”

他哼一聲道:“沒什麼,馬車這樣顛簸,怕你磕傷。”

我微微掙紮起來,他的手臂收緊,完全不給我推開他的機會。我們認識的時間雖然長久,可從前只有婚約在身,我們從來是止乎禮……回想起他知曉我要嫁給殷聖鈞,將我擄走強吻我時的樣子,我的心跳也不免加快。

“阿翌……”

“嗯。”他輕輕笑著,眸華已不見厲色,唯有溫暖,“我想好了,回去就成親,我父皇母后你也不用擔心,全都交給我。”

他突然轉了話題,我愣了片刻,這才道:“不,我不能嫁給你。”

“為什麼?”他皺眉睨視著我,不快道,“是你說我救他你就會跟我走的,難道你想反悔?”

我搖頭,嘆息道:“我是答應跟你走,但是我沒說嫁給你。”

“為什麼!”他的音量高了。

我勉強笑了笑,道:“你還像從前一樣,可我已不再純潔了。”

他的目光看向車廂內昏迷不醒的殷聖鈞,冷哼道:“我不在乎!”

“阿翌……”

“這件事到此為止,你若再說,我就當你要食言,現在馬上折回去鎬京!”他的口吻帶著微怒與不耐煩,我只好緘口。

我瞭解他的脾氣,他會說到做到,絕不拖泥帶水。

不過這一趟南秦,我是非去不可的。

因和西楚這邊說是在西楚小轉,所以南宮翌從南秦帶來的人馬全都跟著,但是進入南秦若是這樣就太招搖了。

我們在綿城留下了大部隊,輕裝上路,直奔南秦。

之前我還真的擔心萬一殷聖鈞醒來,知道我要帶他去南秦,他拼死不願,我該怎麼辦?好在他傷得極重,路上也沒有醒過。

離開鎬京第五日,南宮翌一早上臉色沉沉,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銀子似的。我正巧看著御醫替殷聖鈞換了藥,回頭,見南宮翌惡狠狠地盯著我。

“怎麼了?”我被他的目光嚇到了。

他又看向殷聖鈞,看著看著,呼吸有些沉,突然咬牙切齒道:“去下一個鎮子再買一輛馬車!”

我吃驚:“為什麼?”

他越發不耐煩道:“我不想和他坐在同一輛馬車裡!”

正巧趕上段林來送水,聽到他的話,便開口道:“殿下,去鎮子上就得繞路進去,我們這官道本不必進城的,恐怕又得耽擱時間。”

他將水壺摔在段林身上,氣道:“那就給他牽一匹馬來,總之他天天在本王面前晃,本王很不快活!”

御醫愕然道:“殿下,他傷得這樣重,這……這怎麼能騎馬?”

他更生氣了:“那就給本王牽馬來!”

段林忙應了,南宮翌起了身,又突然看向我,我一愣,他已伸手將我拽下馬車去。我不覺開口道:“幹什麼呀?”

他一本正經道:“我不在馬車裡,你也不能和他單獨待在一起!”

段林將馬牽了來,低聲道:“殿下,我們只帶了四個侍衛,挪出來一匹,可就少一匹了。”

南宮翌二話不說就將我抱上馬,隨即自己也跳上來,一面道:“誰的馬少了,就讓他去坐馬車,駕——”

我本能地抓緊了馬韁繩,耳邊的風一下子大了。

兩邊景色急速倒退,他加快了速度,卻是一言不發。

我想了想,還是打破了這沉默的氣氛:“阿翌,你記不記得五年前,你在我二叔手裡救下我的那一晚?”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好半晌,才問我:“記得,怎麼了?”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吸了口氣問他:“當日你救下我的時候,我身邊除了我,還有別人嗎?”

他點頭道:“有啊。”我的心口一緊,聞得他隨即道,“不就是你那個混蛋二叔和他的一群狗腿子嗎?”

我問的可不是他們!

我忙又道:“除了他們呢?”

他認真想了想,終是篤定地搖頭道:“沒有了。”

是嗎?難道我又被殷聖鈞給騙了?若他真的在騙我,那些事他又是怎麼知道的?還有他手臂上那道疤……就算話能有假,可疤還能作假嗎?

南宮翌靠得我近了,話語如風:“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忙回神,搖頭道:“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當年的事,我隨便問問。”

他抱得我緊了,溫柔話裡帶著一絲輕哄:“過去的事就別再想了,以後我會保護你,絕不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我整個人縮在他的懷裡,寂冷風裡,兩道呼吸聲一深一淺地交織著。

我驀地又抓住了他的手,回眸問他:“那後來,你帶走我之後,我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他的眼底沉了一抹疑惑:“我帶你去宋大夫那裡療傷了,你昏迷了十多天,後來醒來又養了幾日,我就帶你回了皇宮。桐兒,你怎麼了?”

沒有錯,他說的,和我的記憶無差。我喃喃道:“後來鄴都失守,我央求你帶我回鄴都,你允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去東陵皇宮,親眼目睹了我的小侄子被拖走的情形……

他嘆息藉口:“那之後,我又帶你回南秦,我父皇不同意我們的婚事,你又執意要去西楚報仇。桐兒,我現在後悔了,當初就不該放你離開的。”

我咬著唇不言語,不來西楚走一遭,當初南宮翌是決計攔不住我的。就是死,我也要去西楚報仇。

可是如今這一切怎麼就突然變了呢?我的記憶,和南宮翌的話無異,那為什麼殷聖鈞卻說出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到底哪裡出了錯,哪裡……

難道是……

我驚恐地回眸盯住南宮翌,他被我看得愣了,不解道:“怎麼這樣看著我?”

我仍是盯著他看,啟唇問:“阿翌,你有沒有騙過我?”

他的眼底閃過一抹震驚,馬匹的速度也緩緩慢了下來:“我從沒騙過你,桐兒,你在懷疑我什麼?”

他的驚訝和微怒是那樣乾淨純粹,殷聖鈞的話裡證明他當年沒有見過南宮翌,那麼南宮翌也應該沒有見殷聖鈞……那他不會騙我。

我鬆了口氣,低聲道:“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他沒有生我的氣,略帶粗糙的大掌撫著我的臉龐,溫聲道:“這幾天你一定是累了,什麼都不要多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聽話地點點頭,馬匹的速度又漸漸地快了,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身上,那種感覺就像是徐徐飛了起來。

…………

這一路幾乎沒有怎麼休息,好多日,夜裡也在趕路,終於在九日後,抵達了南秦都城留京。

宋大夫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他雖是大夫,自己卻得了一種怪病。他記事正常,卻不記人,一個人上午見過,下午就忘了。我在他府上養傷時,他的夫人每日都要大罵他幾次,因為他連自己的夫人也不記得。

他的住處一點也不像醫館,府外兩隻凶神惡煞的石獅子一左一右坐著——黑的,門口常年掛著兩盞製作精緻的燈籠——白的。

聽說附近的人都覺得晦氣,大家走路也繞著走。

不過好在他沒有江湖神醫的怪癖,只要給得起錢他就救,沒有什麼怪規矩。

但是他收錢只收金子,眼裡也好像只有金子。

當年他救我的時候,南宮翌還特意賞賜了他兩枚免死金牌,誰曾想第二日他就給溶了,打成了一對重重的金鐲子送給了他夫人。

把南宮翌氣得那個呀……

我忍不住笑了。

我們入內的時候宋大夫不在,宋夫人一聽我們是來看病的,忙熱情地將我們迎進去,還給我們倒了茶。一面道:“我看幾位有些眼熟啊,來過這裡?”

南宮翌冷著臉不回答,我也不好說話,但我可不是來喝茶的,急著問她:“宋大夫呢?”

宋夫人笑著道:“死了。”

“什麼?”這下,連南宮翌的臉色也變了。

宋夫人還指了指外頭道:“你們沒看見府外掛著白燈籠嗎?”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那燈籠不是一直掛著嗎?”

宋夫人蹙眉想了想,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好像的確是的。不過我們家老宋,真的死了。”

南宮翌也跟著起身:“什麼時候死的?”

“哦,有幾年了吧。”宋夫人掰著手指,認真數了數,道,“哎呀,不知不覺五年了啊!”

五年了!

這……這怎麼可能?

我猛地看向南宮翌,他分明也是震驚。我心裡真的急了:“宋夫人,你在和我們開玩笑是不是?”

宋夫人忙道:“哎呦,這種事兒我哪敢開玩笑啊,我都改嫁過了,這不,又是一個短命鬼,那些人都說老孃剋夫,克什麼夫啊!我孃家也沒人了,我沒地方去,所以才又回來這裡。”

南宮翌的臉色不好看了,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擱下,道:“那你剛才還請我們進來?”

宋夫人又笑了:“你們不是來求醫嗎?”

我又燃起了希望:“是不是宋大夫沒死,你和我們開玩笑呢?”

沒想到宋夫人卻道:“真死了啊。不過他死前留下了一些藥。”她說著,轉身從裡面搬了個錦盒出來,開啟了,道,“這個是治重病的,這個是治重傷的,保管有效,無效退錢。哦,對你了,你們的病人是……”

“重傷。”我急著道。

宋夫人忙道:“那行,重傷的,每顆兩萬兩黃金。”

南宮翌插嘴一句:“重病的呢?”

宋夫人笑道:“那個便宜一點,一萬五。如果你們兩種都要的話,打個折,算你重病的一萬四千八。”

段林皺眉道:“一萬四千八,這也太不吉利了吧?”

宋夫人朝他拋了個媚眼,道:“哎呦,本來就是要死的人了,難道還能差得過死嗎?我說,幾位,你們是要還是不要啊?”

我擔憂地回頭看了南宮翌一眼,他的伸手摸著下巴,思忖片刻,才很不快地道:“要。”

“要幾顆?”

“一顆!”看起來南宮翌心裡很不爽。

宋夫人滿意道:“好嘞!幾位住下嗎?”

南宮翌點頭,我們是秘密回南秦的,這裡又是留京,京中官員都是認得他的,住客棧不方便。

宋夫人將錦盒合上,笑若春風道:“那成,房間一百兩一晚。”

“什麼?”段林忍不住叫起來,“這麼貴?宋夫人,你這是坑人啊!”

宋夫人不悅道:“一百兩銀子,又不是金子,這還貴?再說,我這府上的房間,連牆都是用藥砌的,住在裡面,有傷養傷,有病治病,沒傷沒病,強身健體。這麼好的房間,你打哪兒去找?”

段林還與和她理論,南宮翌有些不耐煩道:“我包下所有房間,我們離開前,不得有任何人住進來!”

宋夫人立馬眉開眼笑:“好好,還是這位公子爽快呀!”

我見南宮翌應了,便伸手欲取藥,宋夫人卻道:“這是樣品,假的,真的我去裡面拿,來人啊,帶這幾位貴客下去安頓,一會兒我給你們送去!”

才說著,外頭又來了幾個人,南宮翌下意識地背過身去。我知道他怕人多眼雜,家丁過來迎我們出去,走到門口了,我聽裡面宋夫人的聲音傳來:“重病的啊,兩萬兩黃金!……什麼,嫌貴?你要便宜的,那重傷的,一萬五……”我聽得眉宇緊蹙,段林道:“殿下,這擺明瞭……”

“好了,別廢話,把人帶進來。再派人悄悄去本王府邸,把藥費拿來。”南宮翌牽起我的手大步朝前走去,我知道他只想快點解決這件事,他要我儘快擺脫殷聖鈞。

我才在房內坐下,便聽外頭宋府的人道:“那位公子醒了!”

南宮翌的臉色一變,我忙拉住他,道:“我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阿翌,別讓他看見你,先別讓他知道這裡是哪裡,好嗎?”我怕殷聖鈞寧願死也不肯欠南宮翌人情。

出去的時候,宋夫人正巧來送藥,我緊緊握在手裡,道了句“謝謝”,便往殷聖鈞的房間衝。

“商枝。”

我才將房門關上,便聽得他叫我。

疾步行至他床前,他蹙眉看著我道:“這裡是哪裡?朕……咳……”我忙按住他,“先別說話,把藥服下。”

“什麼藥?”他淺淺凝視著我,繼而目光又看向四周。

我轉身倒了水,沒好氣道:“毒藥,不敢吃嗎?”

他一愣,看著我的眸華裡漸漸有了笑意。

我伸手將他扶起來,他一手捂著胸口,低頭便吐了一大口血。我驚呼一聲,他無力靠在我懷裡,喘息不止地笑:“朕很高興,最後……最後你還在朕……身邊……”語聲收了,他昏在我懷裡。

“殷聖鈞!”我急得不行,忙將藥塞進他嘴裡,可不管我怎麼喂水給他,他就是沒辦法吞嚥!

宋夫人聽到動靜進來,一看床上之人,驚道:“哎呀,這是迴光返照啊!”

“你說什麼?”

宋夫人忙道:“別廢話了,再不喂他服下,他馬上就死!”

我端著茶杯的手不住地顫抖:“可他吞不了啊!”

宋夫人瞪著我:“你喂他啊,還不喂?”

眼下也來不及猶豫,將藥丸含入我嘴裡,才要俯身下去,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暴喝:“不許喂!”

宋夫人道:“不喂人就要死了!”

南宮翌閃身過來,突然用力鉗住我的下顎,我一張嘴,藥丸滾出來,他眼疾手快塞入自己嘴裡,身子一矮就對上殷聖鈞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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