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宮殿 九十七
八點鐘起床,在後面的陽臺上扇著小爐子煮粥,煤球的煙嗆得我直咳。
公寓的設施很簡陋,我在這裡不知道要呆多久,什麼東西都要節約。
煮粥是我惟一會做的東西,因為簡單,現在可沒人服侍我,什麼都要自己動手。
在家務上我算是個白痴,洗衣做飯這些簡單的事,我都弄得手足無措,要忙活半天,不過慢慢地也就順手了。
在這個世界裡,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置身於電影中,以現代人的眼光看著以往的事一樣。當然,如果不知道宮本寒在這的話,我還沒這麼大的壓力。他就像是個潛伏著的炸彈,不知什麼時候才引爆。
上海這麼大,以他的身份接觸到的人也有限,就算我專誠去找他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的擔憂也許是杞人憂天,但還是控制不住去想,萬一被他發現怎麼辦?所以,除了上班的地方和公寓,我幾乎哪都不去。
粥差不多好了,我把它端下來放小桌上晾著。
洗了把臉,躺在床上休息,呆會兒還要去上班。
一躺下來就會想到很多事,小至知道我失蹤,大概已經暴跳如雷了吧,那邊的世界不知已是怎樣的天翻地覆,但這次不比以往,我就不信他還能找到我。
玄月還在閉關,如果她出了關會不會關心我的去向?倪離她們四個,肯定是不會主動告訴她我在哪的,她們四個把我送來這裡就沒安好心。
就算玄月知道我在哪,她也不一定會把我弄回去。她既說過不想見到我,就算對我還有情,也不會輕易更改說過的話,哪會主動找我。
越想越亂,我摸著手上的鐲子,鐲子顏色變得灰白毫無靈性,看上去像是用廉價又普通的毛玉做的,不知它哪天才會回覆先前翠綠,說明我就可以回去了。
迷迷糊糊又眯了一會,再醒來時都十點了,喝了點粥,出門。
端坐著彈鋼琴,其實客人們又有幾人懂得音律,就算你彈錯了,走調了,也沒人會發現,餐廳賣的是情調,不是音樂。
快到一點時,餐廳經理過來,對我道:“不用彈了,秦少爺請你去彈鋼琴,汽車就在外面等著。”
我看了眼牆上的鐘,“還沒到下班呢,經理!”
他瞪我一眼,“秦少來要人,還會管你下不下班?放心,秦少是留過洋的人,懂這些,你彈得好的話,打賞的小費會很多的。”
不明白那個秦少幹嘛要我去彈鋼琴,不過在這個年代,我誰都得罪不起,只好出了門坐上汽車。
車子駛進一處巷子停下,我鑽出汽車,站在大門口的短衫大漢打量了我幾眼,對汽車伕道:“這就是秦少叫帶來的人?”
“是啊。”
大漢才對我道:“跟我來。”
隨著他進了門,走過一段走廊,才看到大廳。
這是一間賭場,裡麵人頭攢動,各種吆喝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合著各種各樣的氣息,賭徒們一個個都紅著雙眼。
我好奇地左顧右看,這個時代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是新鮮的。
大漢直接帶我上樓,輕敲一間包廂門,“秦少,您叫人來了。”
裡面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嗯,進來吧。”
大漢推開門,我走進屋,屋內瀰漫著嗆人的雪茄味,我皺眉咳嗽了一下。
有女子的聲音嬌滴滴地道:“秦少,這就是您找來的琴師?”
“嗯。”那個秦少正坐在桌前玩牌九,頭也不抬隨手一指,“那邊有鋼琴,你去彈吧。”
包廂很大,角落裡放著一臺黑色的鋼琴。
我走過去,開啟琴蓋開始彈。
坐在秦少對面的男人皺眉道:“正遠,我說你是什麼毛病,玩個牌也要聽鋼琴,這裡是賭場,又不是歌劇院。”
旁邊一個男人呵呵笑道:“老六,這你就不懂了,正遠可是出了名的高雅人,在國外呆過,當然喜歡聽些洋玩意。”
秦少淡淡地笑道:“那天去錦繡餐廳,發現這個鋼琴師彈得很不錯,現在能彈得這麼好琴師可不好找。”
坐在一邊陪著打牌穿紫紅色旗袍的女子嬌笑著溜我一眼,笑道:“我還以為秦少又看中哪個美人了呢,原來是看中人家會彈鋼琴,改明兒我也去學學,要學會了秦少是不是也多看我兩眼?”
一桌人笑起來,旁邊的男人笑道:“麗麗這張嘴一點都不饒人,你去學鋼琴,想賴上正遠?”
麗麗嗔道:“五爺,您就知道笑話人,難道我們這種人就不配學鋼琴了嗎?”
五爺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麗麗你別老挑我字眼。”
坐在右上方做莊一直沉默的男人出聲道:“玩牌就好好玩,淨扯些有的沒的。”
秦少捏捏麗麗小巧的鼻子,“三哥不耐煩了,看你還敢不敢吵。”
麗麗揮掉他的手,“三爺又不光是說我,你就沒吵嗎?”
我好奇地打量了那個三爺一眼,穿著黑綢對襟褂子,大概三十多歲,面容沉峻,談不上英俊卻線條硬朗,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看他們的態度,對這位三爺很尊敬,看來三爺怕吵,我便換了首輕柔舒緩的曲子慢慢彈著。
幾人繼續玩牌,麗麗陪著看了會,覺得沒趣,坐到沙發上吃著水果。
坐秦少對面的男人將牌一推,對秦少道:“這鬼不鬼的鋼琴聽著就煩,還不如找個拉二胡的來!正遠你故意的吧,找個人來彈琴,擾亂我們你好贏錢?”
秦少彈了彈菸灰,“六哥,你聽不慣就叫她別彈了,怎麼能說我故意的呢,三哥那麼怕吵的人都沒說話。”
三爺皺眉道:“吵倒不吵,還是別彈了,省得你們嘰嘰歪歪。”
我依言合上琴蓋,拿起手袋欲走。
秦少遞過來一疊紙幣,“這是給你的,剛剛送你來的汽車停在大門口,你可以叫車伕再送你回去。”
我接過,淡淡地道:“謝謝秦少。”
我也會淪到收別人小費了,人的命運就是這麼奇妙,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麗麗插口道:“別急著趕人家走啊,你們男人玩牌,就不許人家多坐一會,陪我說說話?”
秦少奇怪地看她一眼,“你們很熟嗎?”
麗麗白他一眼,“女人之間聊天,跟熟不熟有什麼關係?”
我也不好走了,走到麗麗跟前道:“小姐想跟我說話嗎?”
麗麗笑道:“你不用緊張,我一個坐著無聊,找人聊天而已。我可不是什麼小姐,叫我麗麗就行。”
我坐在沙發上,聽麗麗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問我老家在哪,什麼時候來的上海,家裡怎樣之類的。
我只好胡亂編了些,說我老家是四川鄉下,家裡本來小有薄產,因為戰亂家人都死了,才一個人跑來上海。
她問我結婚了沒?我說結過了,不過丈夫死了。
她看我一眼道,“喲,還是個寡婦,真看不出來。”
麗麗又問:“你在錦繡餐廳裡彈鋼琴?”
“是啊。”
“薪水多少?”
“20塊。”我老實地告訴她。
她哼一聲,“這麼點錢還彈什麼,不如到我那去彈,一個月最少掙一百塊。”
桌上的秦少聽見,轉頭笑道:“麗麗,你又不是百樂門的老闆,不用這麼盡心盡職地給他拉人吧?”
麗麗道:“秦少,您這話可不對,我又不是叫她去做舞小姐,彈鋼琴在哪不是彈,百樂門薪水多點有什麼不好?我們那的鋼琴師彈得又不入您的耳,把她挖過去,您也會多來幾次,是不?”
五爺笑道:“有你麗麗在那裡,正遠哪會捨得不去,關鋼琴什麼事?”
麗麗輕笑了一下,轉頭問我:“怎麼樣,要不要去?”
我道:“我考慮考慮。”
薪水多些自然好,但還要把安全因素給考慮進去。
“你考慮到了就到百樂門找我,直接說你找麗麗,他們都知道。”
五爺道:“那當然,麗麗可是百樂門的頭牌,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
與麗麗閒聊了會出來,把秦少給我的錢數了一下,有一百多塊,是我大半年的薪水,以前對錢沒有概念,現在才知道貧窮和富貴真的有很大的區別。
叫汽車伕直接送我回家,反正經理只知道我去給秦少彈琴了,不會知道我什麼時候走的。
粥都涼透了,我掏乾淨了煤灰,重新點火把粥熱上。
我不會做菜,就著鹹菜喝了粥,趴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景色。
暮色漸濃,心裡湧出一陣孤獨,在這個時代裡,我有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