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你平時不看新聞的嗎?
從她回國起,饒青山還是第一次被她用這麼柔和且不帶敵意的眼神凝視。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上車。」
一輛黑色大眾停在他們面前,她認出坐在駕駛座的男人是張祕書。
「用那個車送你回家可就是公車私用了,這車是小張的。」
南汀夜裡的天氣陰冷,她被酒打溼的裙子一直未乾,冰冰地黏在大腿上,在後座怎麼坐著也覺得不舒服。
無奈這臺老大眾沒有座椅加熱功能,不然她還能在車上烘一烘。
饒青山看她在一旁動來動去、坐立不安,把自己的外套脫了遞給她。
「拿去墊下腿。」
車內空調吹出溫暖的熱風,腿部的皮膚被男人帶著木質香調與菸草氣息的外套包裹著。
顧瀟淵莫名覺得這一刻很安心,像整個世界被罩上一層溫暖的厚殼,所有不安的因素都被隔離開來。
凌晨兩點,一輛普通的黑色大眾在南汀市高架上勻速行駛。
車流稀少,兩旁是安靜矗立的摩登高樓。
那些黑色玻璃幕牆照映出市中心的流金霓虹,像沉睡的巨鯨一般從他們身邊掠過。
掌握著這座不夜城脈搏的男人,此刻正望著巍峨樓宇,望著那些的光與暗的模糊交界沉思。
即便顧瀟淵在國外看慣了華燈璀璨與通天大廈,她也不得不承認,南汀市這幾年的發展堪稱迅猛。
一個位於西南地區的省會城市能躋身一線城市的前列,背後必定是無數人的付出。
「在想什麼?」
饒青山注意到她專注的目光,那是一個單價昂貴的大平層樓盤。
「我在想,那兒會不會有幾套房子是你的。」
顧瀟淵看著大平層那造價不菲的外立面,手撐著下巴,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我這輩子是買不起了,你或許可以。」
饒青山眉峯微挑,眼裡映出三分戲謔七分警告。
「你說說,我要怎麼買?」
「用你的退休金。」
饒青山習慣了她的不按常理出牌,也不生氣,只是表情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再口無遮攔,把你扔下車。」
這男人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呢?
顧瀟淵不敢再跟他開玩笑,正準備閉目養神。
在意識到這個方向駛向她家後,她一下子坐了起來。
她出來前給於曉嵐說了會晚點回家,讓她不用等。
而且這個時候一身溼漉漉地回去肯定會打擾到她。
「我不回家了,怕嚇到我媽。但是我好像也沒帶身份證...」
「小張,回郊區。」
張明宇立刻明白了,」好的,領導。」
「郊區?」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參會。」
饒青山正襟危坐,像往日一樣發號施令。
「什麼會?」
他瞥她一眼,「你平時不看新聞的嗎?」
又是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顧瀟淵坦誠以待——「我看到我爸的前同事就煩。」
想到自己也屬於前同事的一員,饒青山默不作聲地捏緊了拳頭。
又聽到她說:「別誤會,是我自己心煩意亂的那種煩。」
「你去學習下。」
「可是我沒被邀請,不好進去吧...」
「我現在不就是在邀請你?」
顧瀟淵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適不適合,沒有馬上答應。
「顧小姐放心,明早會有人把會議手冊交給您。」
眼看著車內的溫度就要下降,張明宇及時履行他作為祕書上傳下達的職責。
只有通知,沒有商量。
顧瀟淵知道饒青山強勢的做派,也不好拒絕她的救命恩人。
她在後視鏡回以一個懂事的微笑:「謝謝你啊張祕書。」
張明宇腹誹:要是年輕人都像她這樣可怎麼辦啊。
「一會兒張祕書帶你去辦理入住,需要什麼跟他說。」
「嗯嗯。」
顧瀟淵折騰了一晚上終於感到疲倦,脫了羽絨外套蓋在身上。
「饒叔叔,我有點困了,先睡一會兒。」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身旁傳來饒青山沉靜篤定的聲音。
「你還年輕,你的一輩子很長。」
他的語氣裡竟帶了一些遺憾,可惜當時的顧瀟淵並沒有讀懂。
顧瀟淵一路上睡得很安穩,直到進入一個夢境。
顧園平坐在那個密不透風的小房間裡。
沒有手銬,沒有獄警,只有他內疚哽咽的聲音。
「小淵,爸爸對不起你。」
「你更對不起我媽媽。」
顧瀟淵別過臉,不願接受這份道歉。
顧園平囁喏了一下,緩緩道:「爸爸很抱歉這些年陪伴你們倆的時候太少,忽略了你們倆的感受。
「如果可以重來,希望我這一生,只是你的父親,只是你媽媽的丈夫。」
「希望我出去後,你和你媽媽都過得很好。」
「如果不是你,我們本來就會過得很好。」
顧瀟淵冷笑,他觸碰法律的底線的時候怎麼沒有想過她們母女倆?
始作俑者是他,惺惺作態的也是他,而自己竟然為了這個人傻到跑去質問饒青山。
「你明明知道馮雨薇是他的女朋友,為什麼還做得出這種事?」
顧園平垂下頭,回想這些年在權力與誘惑、慾望與理智前他的種種選擇。
坦白說,他在看到馮雨薇第一眼後沒有任何其他的心思。
兩人的第二面發生在多年後。
那個女人在飯桌上哭得梨花帶雨,一聲「老師」喚醒了他的記憶。
從前的顧大教授,並不是什麼沒有權力在手的小嘍囉。
但現在這樣直觀地、赤裸地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感覺更讓他上癮。
上位者的得隴望蜀、慾壑難填,哪怕是與他血脈相連的顧瀟淵,也從未真正看過這一面。
顧園平嘆息:「小淵,人都是不知饜足的。」
這是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顧瀟淵醒來的時候正好對上饒青山注視的目光,不知道他這樣看了她多久。
「我到了。」
車停在一個中式庭院門外,饒青山清了清嗓子提醒她。
「你會知足嗎?」
她剛睡醒,聲音還有點啞,冷不丁問他一句。
「什麼?」
「沒什麼。」
顧瀟淵坐起來,把外套還給他,透過地面燈毛茸茸的暖光看著他穿過庭院,徑直走進行政套房大樓。
他不年輕了,但仍然步伐矯健,背影挺拔得像院子裡種的香樟樹。
黑夜中那些茂密暗綠的樹蔭向上攀延,與天色混為一體,不知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