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 父子相抗

一路凡塵·一葉葦·4,358·2026/3/23

440 父子相抗  地佑街羅家衚衕陳家大院。 西廂房前的海棠樹下,陳震北筆直地坐在馬紮上, 嘴唇緊閉, 凝固的表情和似乎沒有焦距地刺向遠方的眼神卻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北屋窗口的石榴樹下, 思危坐在一張小椅子上,端著一個小甌, 正自己用小勺子挖著蝦仁蒸蛋, 保健大夫坐在他旁邊, 微笑地看著。 兩個戰士則蹲在他前邊,不時誇獎一句:“嗯, 又挖到一口,思危真能幹。” “啊,這一勺比上一勺還大,思危越來越棒了。” 然後,兩個人小心翼翼地交換一個眼神,再一起偷偷看一下西邊。 終於,大門口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很快, 大門被推開, 陳仲年在老田和一位戰士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陳震北在聽到汽車聲的時候就已經站了起來, 但看著陳仲年進來,他卻沒有動, 也沒有稱呼問候,只是目光筆直地盯在父親的臉上。 陳仲年彷彿沒有感覺到他幾乎凝聚出實質的憤怒,眼神都不波動一下地說了聲“到我房間來說”, 就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保健大夫站起來:“思危,咱們去後院看看小白好不好?” 小白是一隻經常在附近出沒的一隻野貓,不過似乎日子過的比一般家貓還好,總是乾乾淨淨的,它幾乎每天都要在陳家的院牆上經過幾次,每次都是輕盈地飄忽而過,留下一道美麗的幻影,思危每次看到,都要驚豔得半天回不過神來。 思危眨了眨眼睛:“白白?”站起來,把小甌遞給了一個戰士。 保健大夫牽著他一隻小手,戰士端著小甌,慢慢往後邊走去。 陳震北走進書房的同時,壓抑地怒吼已經出口:“是你乾的?” 陳仲年穩步走到寫字檯前,坐下,平靜地對老田說:“茶,加一點蜜吧,給他也來一杯。” 老田點點頭往外走,經過陳震北身邊時,微微點頭。 陳仲年抬頭,眯著眼睛看陳震北:“他怎麼樣了?即便暫時看不出傷筋動骨,車禍這事,我還是覺得在醫院裡多觀察幾天更好。” 陳震北眼睛赤紅,睚眥欲裂:“你還要怎麼對付他?” 陳仲年指了指靠牆的沙發,聲音平靜道甚至有點慈愛:“我沒動柳凌,你坐下說。” 陳震北沒動,看向父親的眼神冰冷而疏遠。 陳仲年垂下眼簾:“我再說一遍,我沒動過柳凌,前天的事你大哥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的。”他抬手製止了要插話質問他的陳震北,“聽我說完,也不是你大哥,他打電話就是問我是不是我做的。” 陳震北冷笑:“您覺得我會信嗎?” 陳仲年抬起頭,臉上也有了怒意:“一個柳凌,把你的心給挖了去不留給家人半點也就罷了,腦子也給挖去了嗎?我如果……” 老田端著托盤進來,打斷了陳仲年的話,他把一杯泛著乳黃的茶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震北,喝點茶。” 然後又走到陳仲年跟前,把茶杯放在寫字檯上:“首長。” 陳仲年說:“不是說梅子感冒了嗎,你早點回去吧。” 老田退回了兩步:“哎,我一會兒就走。” 陳仲年喝了口茶,目光又轉向陳震北:“我如果想要一個人的命,我手裡的兵卻把事情辦成現在這樣,我不要說活到今天,壓根兒就不會有咱們現在這個家,我的骨頭早就漚成渣了。” 陳震北卻並不信任他看似推心置腹的話:“戰場殺敵跟背後殺人不是一回事,而且你現在的兵也不是以前的兵了。” 陳仲年火了,一拍桌子吼了起來:“你是打定主意要把這事賴我頭上了不是?老子現在手裡的兵再沒用,還能開著輛進口大轎子都撞不死一個站在路邊一點防備都沒有的人?撞不死還撞不殘嗎?柳凌現在怎麼樣?他連骨頭都沒斷一根,就是身上磕了幾塊青紫。” 房門再次被推開,陳震東一路小跑到了父親跟前,扶著他說:“爸、爸,您別生氣,震北他就是一下子給嚇著了,神志不清才會說這種混賬話。” 陳仲年喘著粗氣說:“打電話給柳凌安排醫生檢查的時候他怎麼不神志不清?磕了幾塊青就把人家一個堂堂大軍區醫院的院長都給折騰過去做檢查他怎麼不甚至不清?他神志不清就只管冤枉自己的爹跟大哥嗎?” 陳震東給父親拍著背,瞪了陳震北一眼:“他就是神志不清,才會只是磕了幾塊青就去折騰苗長功嘛,平時他也不敢啊!” 陳仲年喘著粗氣不說話了。 陳震北依然筆直地站著,神色雖然不那麼激烈了,看向父親和大哥的眼神卻依然是滿滿的憤怒和質疑。 陳震東嘆了口氣:“震北,都已經兩天了,你還不能冷靜一點,從爸爸和我是殺人兇手的陰謀論中暫時抽離出來,往正常的事故上去考慮一下嗎?” “不可能是什麼正常事故。”陳震北十分肯定地說,“怎麼可能那麼巧,小凌剛從車裡出來,那輛車就衝過去。” 陳仲年無力地轉過頭看著陳震北:“那你說,什麼樣算是不巧?” 陳震北一時語塞。 陳震東說:“震北,智子疑鄰我記得是小學課本里的吧?你如果認定柳凌這次的意外是我和爸爸所為,無論我們說什麼,拿出什麼樣的證據,在你眼裡都是假的,而你,毫無疑問在得知柳凌出意外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我,或者爸爸對他做了什麼。” 陳震北沒有說話,他沉默良久,最後坐在了沙發上,臉上的表情絲毫不見輕鬆。 後院裡傳來思危歡快的笑聲:“啊啊,白白,呀,爸爸。”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是保健大夫和兩個戰士追趕思危的聲音。 “思危,慢點。” “思危,不敢跑,摔了。” “啊,跑,爸爸,爸爸,白白……” 思危奶糯糯的聲音不斷傳來。 陳震北忽然悲從中來,他靠在沙發上捂住了眼睛,片刻後,他突然站起來,走到陳仲年面前,屈膝矮身…… “震北!”陳震東伸手想去拉陳震北。 陳震北卻並不是真的下跪。 他只是膝蓋輕輕觸地,雙臂伏在陳仲年的膝上,頭深深埋進自己的臂間。 陳仲年怔忪了片刻,不由自主伸出的右手在碰到陳震北的髮旋時懸空停在了那裡,最終慢慢收回。 “是我把他逼上這條路的,他只是和他們家的人一樣……死心眼兒,哪怕開始時被逼得以命相搏,認定了之後卻再也不肯變。”陳震北伏在父親膝頭,彷彿在喃喃自語,“爸爸,您說過,只要我活下來,只要我不叛黨叛國,您什麼都依著我。 我不要求那麼多,現在有了思危,我也不會再衝動到動不動就跟您拼死拼活,我不再要求……和小凌長相廝守,我只求……小凌活著,平平安安地活著,讓我……有個念想,就……一個念想…… 離開小凌,我原以為,我一天也熬不過來,可現在,我已經熬過……八年了,能熬過一個八年,我也能熬過兩個……三個……好多個……,只要您,讓我保留著這個念想,在我支撐不下去的時候,能……看他一眼……,只是……看他一眼…… 在我心裡,小凌和您……和大哥、和思危一樣,都是我的家人、親人……我誰都不能失去……” 陳仲年木然地坐著,神情空茫。 陳震東看看自己的父親,又看看自己的弟弟,最後,蹲下.身子:“震北,大哥向你發誓,前天的事我和爸爸都不知情。我知道你不信,但我還是要跟你說,我找人調查的結果,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明天,我讓人把有關張偉光的所有資料都給你送過去,你看了以後,咱們倆再談,好嗎? 已經快八點了,爸爸還沒吃飯,思危也在叫你呢,起來,咱們帶著思危,和爸爸一起吃飯去。” 書房的門正好響起,思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在了陳震北身上:“爸爸爸爸,喵,跑。” 陳震北把兒子攬在懷裡,抬頭看著陳仲年。 陳仲年看著窗外,良久,說:“只要你們倆不再接觸,就像……現在這樣,我不會怎麼樣他,如果他在京都有什麼困難,我和你大哥還可以安排人從側面幫幫他。” 陳震北抱著思危站了起來:“謝謝……爸爸,那,我走了;思危,和爺爺、大伯再見。”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思危高興地趴在陳震北的肩上,對著陳仲年和陳震東,小手一抓一抓的。 陳仲年微不可見地閉了下眼,看著陳震北的身影走出書房,從前面的窗戶走過,對站在門口的老田說:“找個人給他開車。” 老田說:“羅家老三在外頭。” 陳仲年點點頭,然後問道:“那個張……張什麼?現在怎麼樣了?” 老田說:“剛小鐘打電話過來,人還在在拘留所裡,小鐘說他父親發現打電話沒用之後,現在正在請公安局長和政法委的人吃飯。 他已經打聽到了柳凌和王正維的身份,以為問題出在他們那邊,所以還是沒當成回事,他覺得中國的律師就是個擺設,在他那樣級別的政府官員跟前,什麼都不是。” 陳仲年站起來往外走:“很有想法啊。那就讓他看看什麼都是的中國律師是什麼樣的。” 老田說:“我知道了。” 老田出去打電話了。 陳仲年幾乎全程沒什麼表情的臉終於沉了下來:“震北過完節把思危給送過來,我剛過了兩天舒心日子,這個張什麼就來了這麼檔子事,撞了柳凌,讓震北又劃了我一道。 這對父子還囂張到到處跟人說,開車撞人,就算撞死也不過賠幾個錢。父親身為政府官員,兒子犯了罪,不但不愧疚不道歉,還公開包庇,指責柳凌和那個小孩子站的地方不對,這種連做人的基本道義都不懂的人,是怎麼成為一個省會城市的副市長的?這樣的人做父母官,他治下的百姓都過的是什麼日子?” 陳震北扶著陳仲年的胳膊,慢慢往餐廳走:“爸爸,您消消氣,震北現在和您置氣,是因為柳凌現在還躺在床上,等柳凌好了,震北發現他確實沒有傷筋動骨,也不會因此落下什麼病,您也幫他處置了張偉光,他肯定過來了。” 陳仲年搖頭:“他過不來,一天我不答應讓他和柳凌再一起,他就不會跟我和解。可是,”陳仲年看看灰暗的天空,“世風如此,我不能看著他往絕路上走。 你們沒經歷過,可我經歷過,古往今來,被官府定了殺人搶劫斬立決罪名的,都不可怕,遇到皇恩浩蕩大赦天下,土匪強盜都可能赦免;而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只傳播在人們的蜚短流長裡的罪名,才是最可怕的。 劊子手的鬼頭刀鋒利陰森,只能砍掉一個人的命;而人們嘴裡那一根軟肉,是淬了毒的菜刀,它看著不顯眼,卻在要你的命之前,先剝奪你的勇敢、你的理想、你的堅持、你的尊嚴,逼得你最後只剩下疲勞和怨恨,然後讓你自行了斷,殺人不見血。” 陳震東默默陪著父親,神色黯然。 部隊可能是最容易讓同性.戀者暴露的地方,他十八歲上軍校,一路走來至今,見過不止一個優秀的軍人因為性向的問題斷送前途,他和父親一樣清楚陳震北和柳凌的關係如果暴露,他們將面臨的處境,那應該就是滅頂之災吧。 所以,此時此刻,他站在父親身邊,而不是去安慰憤怒而絕望的弟弟。 ——***—— 柳凌並沒有真的過好幾天、甚至柳岸走以後才回來,事實上,他第三天就回來了。 不過,柳凌回來的時候是下午半晌,當時柳俠和柳岸都不在家。 那天上午馬鵬程沒有必修課,要去店裡值班,纏著柳岸去店裡陪他;三天後柳岸就要走了,柳俠當然是一刻也不想和他分開,於是也一起去了。 聽說柳岸在店裡,方崢和寢室幾個人最後一節課都沒上也都過去,中午柳俠請大家吃飯,然後柳俠被單獨安排了一個電腦玩遊戲,其他人和柳岸圍著另一臺電腦,熱火朝天地討論柳俠完全聽不懂的問題。 四點多,柳俠覺得該回家做飯了,起身準備喊柳岸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柳凌打來的,說他到家了。 柳俠和柳岸馬上回家,到家後發現,小葳、冬燕和懷琛都在,柳凌卻躺在床上,面色蒼白,身上穿著淺色條格的醫院病號服。 柳俠被嚇得魂都要飛了。 作者有話要說:腰有點不舒服,先這樣吧。 明天儘量有,否則,後天一定有。 166閱讀網

440 父子相抗

 地佑街羅家衚衕陳家大院。

西廂房前的海棠樹下,陳震北筆直地坐在馬紮上, 嘴唇緊閉, 凝固的表情和似乎沒有焦距地刺向遠方的眼神卻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北屋窗口的石榴樹下, 思危坐在一張小椅子上,端著一個小甌, 正自己用小勺子挖著蝦仁蒸蛋, 保健大夫坐在他旁邊, 微笑地看著。

兩個戰士則蹲在他前邊,不時誇獎一句:“嗯, 又挖到一口,思危真能幹。”

“啊,這一勺比上一勺還大,思危越來越棒了。”

然後,兩個人小心翼翼地交換一個眼神,再一起偷偷看一下西邊。

終於,大門口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很快, 大門被推開, 陳仲年在老田和一位戰士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陳震北在聽到汽車聲的時候就已經站了起來, 但看著陳仲年進來,他卻沒有動, 也沒有稱呼問候,只是目光筆直地盯在父親的臉上。

陳仲年彷彿沒有感覺到他幾乎凝聚出實質的憤怒,眼神都不波動一下地說了聲“到我房間來說”, 就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保健大夫站起來:“思危,咱們去後院看看小白好不好?”

小白是一隻經常在附近出沒的一隻野貓,不過似乎日子過的比一般家貓還好,總是乾乾淨淨的,它幾乎每天都要在陳家的院牆上經過幾次,每次都是輕盈地飄忽而過,留下一道美麗的幻影,思危每次看到,都要驚豔得半天回不過神來。

思危眨了眨眼睛:“白白?”站起來,把小甌遞給了一個戰士。

保健大夫牽著他一隻小手,戰士端著小甌,慢慢往後邊走去。

陳震北走進書房的同時,壓抑地怒吼已經出口:“是你乾的?”

陳仲年穩步走到寫字檯前,坐下,平靜地對老田說:“茶,加一點蜜吧,給他也來一杯。”

老田點點頭往外走,經過陳震北身邊時,微微點頭。

陳仲年抬頭,眯著眼睛看陳震北:“他怎麼樣了?即便暫時看不出傷筋動骨,車禍這事,我還是覺得在醫院裡多觀察幾天更好。”

陳震北眼睛赤紅,睚眥欲裂:“你還要怎麼對付他?”

陳仲年指了指靠牆的沙發,聲音平靜道甚至有點慈愛:“我沒動柳凌,你坐下說。”

陳震北沒動,看向父親的眼神冰冷而疏遠。

陳仲年垂下眼簾:“我再說一遍,我沒動過柳凌,前天的事你大哥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的。”他抬手製止了要插話質問他的陳震北,“聽我說完,也不是你大哥,他打電話就是問我是不是我做的。”

陳震北冷笑:“您覺得我會信嗎?”

陳仲年抬起頭,臉上也有了怒意:“一個柳凌,把你的心給挖了去不留給家人半點也就罷了,腦子也給挖去了嗎?我如果……”

老田端著托盤進來,打斷了陳仲年的話,他把一杯泛著乳黃的茶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震北,喝點茶。”

然後又走到陳仲年跟前,把茶杯放在寫字檯上:“首長。”

陳仲年說:“不是說梅子感冒了嗎,你早點回去吧。”

老田退回了兩步:“哎,我一會兒就走。”

陳仲年喝了口茶,目光又轉向陳震北:“我如果想要一個人的命,我手裡的兵卻把事情辦成現在這樣,我不要說活到今天,壓根兒就不會有咱們現在這個家,我的骨頭早就漚成渣了。”

陳震北卻並不信任他看似推心置腹的話:“戰場殺敵跟背後殺人不是一回事,而且你現在的兵也不是以前的兵了。”

陳仲年火了,一拍桌子吼了起來:“你是打定主意要把這事賴我頭上了不是?老子現在手裡的兵再沒用,還能開著輛進口大轎子都撞不死一個站在路邊一點防備都沒有的人?撞不死還撞不殘嗎?柳凌現在怎麼樣?他連骨頭都沒斷一根,就是身上磕了幾塊青紫。”

房門再次被推開,陳震東一路小跑到了父親跟前,扶著他說:“爸、爸,您別生氣,震北他就是一下子給嚇著了,神志不清才會說這種混賬話。”

陳仲年喘著粗氣說:“打電話給柳凌安排醫生檢查的時候他怎麼不神志不清?磕了幾塊青就把人家一個堂堂大軍區醫院的院長都給折騰過去做檢查他怎麼不甚至不清?他神志不清就只管冤枉自己的爹跟大哥嗎?”

陳震東給父親拍著背,瞪了陳震北一眼:“他就是神志不清,才會只是磕了幾塊青就去折騰苗長功嘛,平時他也不敢啊!”

陳仲年喘著粗氣不說話了。

陳震北依然筆直地站著,神色雖然不那麼激烈了,看向父親和大哥的眼神卻依然是滿滿的憤怒和質疑。

陳震東嘆了口氣:“震北,都已經兩天了,你還不能冷靜一點,從爸爸和我是殺人兇手的陰謀論中暫時抽離出來,往正常的事故上去考慮一下嗎?”

“不可能是什麼正常事故。”陳震北十分肯定地說,“怎麼可能那麼巧,小凌剛從車裡出來,那輛車就衝過去。”

陳仲年無力地轉過頭看著陳震北:“那你說,什麼樣算是不巧?”

陳震北一時語塞。

陳震東說:“震北,智子疑鄰我記得是小學課本里的吧?你如果認定柳凌這次的意外是我和爸爸所為,無論我們說什麼,拿出什麼樣的證據,在你眼裡都是假的,而你,毫無疑問在得知柳凌出意外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我,或者爸爸對他做了什麼。”

陳震北沒有說話,他沉默良久,最後坐在了沙發上,臉上的表情絲毫不見輕鬆。

後院裡傳來思危歡快的笑聲:“啊啊,白白,呀,爸爸。”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是保健大夫和兩個戰士追趕思危的聲音。

“思危,慢點。”

“思危,不敢跑,摔了。”

“啊,跑,爸爸,爸爸,白白……”

思危奶糯糯的聲音不斷傳來。

陳震北忽然悲從中來,他靠在沙發上捂住了眼睛,片刻後,他突然站起來,走到陳仲年面前,屈膝矮身……

“震北!”陳震東伸手想去拉陳震北。

陳震北卻並不是真的下跪。

他只是膝蓋輕輕觸地,雙臂伏在陳仲年的膝上,頭深深埋進自己的臂間。

陳仲年怔忪了片刻,不由自主伸出的右手在碰到陳震北的髮旋時懸空停在了那裡,最終慢慢收回。

“是我把他逼上這條路的,他只是和他們家的人一樣……死心眼兒,哪怕開始時被逼得以命相搏,認定了之後卻再也不肯變。”陳震北伏在父親膝頭,彷彿在喃喃自語,“爸爸,您說過,只要我活下來,只要我不叛黨叛國,您什麼都依著我。

我不要求那麼多,現在有了思危,我也不會再衝動到動不動就跟您拼死拼活,我不再要求……和小凌長相廝守,我只求……小凌活著,平平安安地活著,讓我……有個念想,就……一個念想……

離開小凌,我原以為,我一天也熬不過來,可現在,我已經熬過……八年了,能熬過一個八年,我也能熬過兩個……三個……好多個……,只要您,讓我保留著這個念想,在我支撐不下去的時候,能……看他一眼……,只是……看他一眼……

在我心裡,小凌和您……和大哥、和思危一樣,都是我的家人、親人……我誰都不能失去……”

陳仲年木然地坐著,神情空茫。

陳震東看看自己的父親,又看看自己的弟弟,最後,蹲下.身子:“震北,大哥向你發誓,前天的事我和爸爸都不知情。我知道你不信,但我還是要跟你說,我找人調查的結果,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明天,我讓人把有關張偉光的所有資料都給你送過去,你看了以後,咱們倆再談,好嗎?

已經快八點了,爸爸還沒吃飯,思危也在叫你呢,起來,咱們帶著思危,和爸爸一起吃飯去。”

書房的門正好響起,思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在了陳震北身上:“爸爸爸爸,喵,跑。”

陳震北把兒子攬在懷裡,抬頭看著陳仲年。

陳仲年看著窗外,良久,說:“只要你們倆不再接觸,就像……現在這樣,我不會怎麼樣他,如果他在京都有什麼困難,我和你大哥還可以安排人從側面幫幫他。”

陳震北抱著思危站了起來:“謝謝……爸爸,那,我走了;思危,和爺爺、大伯再見。”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思危高興地趴在陳震北的肩上,對著陳仲年和陳震東,小手一抓一抓的。

陳仲年微不可見地閉了下眼,看著陳震北的身影走出書房,從前面的窗戶走過,對站在門口的老田說:“找個人給他開車。”

老田說:“羅家老三在外頭。”

陳仲年點點頭,然後問道:“那個張……張什麼?現在怎麼樣了?”

老田說:“剛小鐘打電話過來,人還在在拘留所裡,小鐘說他父親發現打電話沒用之後,現在正在請公安局長和政法委的人吃飯。

他已經打聽到了柳凌和王正維的身份,以為問題出在他們那邊,所以還是沒當成回事,他覺得中國的律師就是個擺設,在他那樣級別的政府官員跟前,什麼都不是。”

陳仲年站起來往外走:“很有想法啊。那就讓他看看什麼都是的中國律師是什麼樣的。”

老田說:“我知道了。”

老田出去打電話了。

陳仲年幾乎全程沒什麼表情的臉終於沉了下來:“震北過完節把思危給送過來,我剛過了兩天舒心日子,這個張什麼就來了這麼檔子事,撞了柳凌,讓震北又劃了我一道。

這對父子還囂張到到處跟人說,開車撞人,就算撞死也不過賠幾個錢。父親身為政府官員,兒子犯了罪,不但不愧疚不道歉,還公開包庇,指責柳凌和那個小孩子站的地方不對,這種連做人的基本道義都不懂的人,是怎麼成為一個省會城市的副市長的?這樣的人做父母官,他治下的百姓都過的是什麼日子?”

陳震北扶著陳仲年的胳膊,慢慢往餐廳走:“爸爸,您消消氣,震北現在和您置氣,是因為柳凌現在還躺在床上,等柳凌好了,震北發現他確實沒有傷筋動骨,也不會因此落下什麼病,您也幫他處置了張偉光,他肯定過來了。”

陳仲年搖頭:“他過不來,一天我不答應讓他和柳凌再一起,他就不會跟我和解。可是,”陳仲年看看灰暗的天空,“世風如此,我不能看著他往絕路上走。

你們沒經歷過,可我經歷過,古往今來,被官府定了殺人搶劫斬立決罪名的,都不可怕,遇到皇恩浩蕩大赦天下,土匪強盜都可能赦免;而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只傳播在人們的蜚短流長裡的罪名,才是最可怕的。

劊子手的鬼頭刀鋒利陰森,只能砍掉一個人的命;而人們嘴裡那一根軟肉,是淬了毒的菜刀,它看著不顯眼,卻在要你的命之前,先剝奪你的勇敢、你的理想、你的堅持、你的尊嚴,逼得你最後只剩下疲勞和怨恨,然後讓你自行了斷,殺人不見血。”

陳震東默默陪著父親,神色黯然。

部隊可能是最容易讓同性.戀者暴露的地方,他十八歲上軍校,一路走來至今,見過不止一個優秀的軍人因為性向的問題斷送前途,他和父親一樣清楚陳震北和柳凌的關係如果暴露,他們將面臨的處境,那應該就是滅頂之災吧。

所以,此時此刻,他站在父親身邊,而不是去安慰憤怒而絕望的弟弟。

——***——

柳凌並沒有真的過好幾天、甚至柳岸走以後才回來,事實上,他第三天就回來了。

不過,柳凌回來的時候是下午半晌,當時柳俠和柳岸都不在家。

那天上午馬鵬程沒有必修課,要去店裡值班,纏著柳岸去店裡陪他;三天後柳岸就要走了,柳俠當然是一刻也不想和他分開,於是也一起去了。

聽說柳岸在店裡,方崢和寢室幾個人最後一節課都沒上也都過去,中午柳俠請大家吃飯,然後柳俠被單獨安排了一個電腦玩遊戲,其他人和柳岸圍著另一臺電腦,熱火朝天地討論柳俠完全聽不懂的問題。

四點多,柳俠覺得該回家做飯了,起身準備喊柳岸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柳凌打來的,說他到家了。

柳俠和柳岸馬上回家,到家後發現,小葳、冬燕和懷琛都在,柳凌卻躺在床上,面色蒼白,身上穿著淺色條格的醫院病號服。

柳俠被嚇得魂都要飛了。

作者有話要說:腰有點不舒服,先這樣吧。

明天儘量有,否則,後天一定有。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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