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章
155章
安都府,大營。
楊巍看著手上的線報與呂漢派人先一步送來的帖子。
線報上是說呂漢離開漢陽城北上,並詳細羅列了隨行的人員。
而那帖子只晚來了兩天,卻說呂漢不日便要到達秦州,從秦州走水路北上入京,要她提前做些準備。
早前聽母親說起過呂漢,原本曾在姑母的軍中歷練,兵法佈局自不在話下,作戰的時候卻也勇猛異常身先士卒,不似一般貴女只知在後方作威作福。
如今再看看看線報和呂漢發來的帖子,越發佩服這位皇女,從前雖知她有些厲害,但因為自幼便遠離皇室,受到的關注並不太多,這樣看來卻不容小覷。
若是行軍,這看似簡單的時間上的差別就足以掙夠勝利的資本了。
楊巍是武將,雖不是有勇無謀之輩,卻並不喜歡文官那一套虛與委蛇的客套,對這位皇女便有了結交之心。
楊家是大曜柱國,與皇家人相交倒也不算逾越,甚至之前皇長女也曾特別派人送禮巴結,意圖討好。
只是楊巍卻將禮單照收,對那人的請求說辭卻沒有答覆,怕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惹得皇長女憤恨報復。
過了太長時間的太平日子了,除了邊境和那些守關將士,大曜的百姓幾乎無人相信會有戰亂,也正是如此,卻給了周邊那些小國屬國喘息壯大之機。
可偏偏,朝廷卻對軍費一再剋扣,這些年養兵都難,迫不得已,從不解甲的安都大營也開墾了一片土地自給自足,饒是如此,增兵卻是千難萬難。
楊巍心中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叫小國騎到大曜頭上來,可是如今這話說出去就是危言聳聽。
皇長女給的禮單羅列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面的隨便一樣拿出來都夠普通人家數年乃至畢生花用,這都是剋扣的軍餉錢糧,楊巍如何會客氣?
三皇女從入伍戍邊,她到安都後,或者能與之論上一論,也好請皇女入京後能向陛下進言。
楊巍心中盤算,但是卻也有淺淺的不安。
她在安都,距京城並不算遠,再怎麼不關注,京中的形勢也能略知一二,更何況皇長女大麼大的動靜。
皇家事務楊氏一族是不會參與的,她們只忠於大曜的天子,戍邊拓疆,別的一概不管。
漸漸深秋的時節,漫天遍地落葉,前一刻才打掃乾淨,後一刻又鋪了一地,大營之中時時有軍士輪班負責清理。
楊巍搖頭將胸中那些紛亂的想法甩到一邊,起身出賬,正打算到演武場看看士兵們的操練情況,卻遠遠有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頭上綁有印信,是京中來的急報。
楊巍蹙眉,那馬匹轉眼間便來到身前,馬上的人飛身下馬,顧不得一身疲憊慢身黃土,將手中的信箋穩穩托起,單膝跪地道:“將軍。”
楊巍伸手接過信箋,拆開。
不過看了兩眼,便猛地一握拳將那信箋搓成了粉末。
“豈有此理!”楊巍怒道。
原來那信箋是楊家京中來的線報,內容卻是朝廷有意更換安都將領,將楊巍再升一級調入京城聽用,而安都這一處的大營卻全權交予副手陸原。
楊家在大曜是什麼樣的地位,那明升實降削奪兵權的辦法並不高明,楊巍如何看不出來,換將,雖說不是陣前,卻也會在軍中造成一定的影響,更遑論由此展開的風言風語。
若是換掉楊家將領是如此輕鬆簡單的事情,成宣帝只怕早就那麼做了,如今,皇長女協理監國而已,竟然會不計後果的來這麼一招。
楊巍氣的發抖,反身回營帳,讓親兵取來筆墨,展開一方摺子快速書寫。
楊家雖忠於大曜忠於帝王,卻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夠妄想搓圓捏扁的。
同一時間,和允也正在趕往安都的路上。
回到京城之後,許多已經忘了好久的事情突然就好像打開了夾子那樣冒了出來。
母親當年說過的話,還有教他的那些事。
万俟一族是枉死的,誣告者偽造的證據完整確鑿,謀逆叛國的帽子一扣,只殺女子並將男人流放千里已經是法外施恩了。
万俟家的冤案,無論背後的推手是誰,可只要找到證據,便有平反的可能吧――畢竟,這一族如今也只剩下一個男子罷了。
寒初,不但是母親用生命守護的小公子,更是妻主心心念唸的人。
和允記得飛鸞說過要幫助寒初的。
他心中沒有別的想法,飛鸞不會讓他涉險,他卻不願意僅僅只是在後院之中擔驚受怕。
他可以為她做點什麼的,和允的頭腦從來沒有像這個時候一樣清晰,不再茫然的努力想要跟上想要配合著飛鸞的步調,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就當是也為了母親了卻一樁心願吧。
禁宮最北邊偏僻的一處破落宮殿裡,還住著一位曾經姓万俟的人。
論輩分應該是寒初的哥哥,万俟家鼎盛之時被選入宮中侍奉帝王,一度張揚得封貴君,卻在家族遭禍那日被撤了位份貶入冷宮。
冷宮的位置偏僻,距外宮牆其實已經很近。
和允從飛鸞的床上離開,首先便是夜探冷宮。
要在冷宮附近鬼氣森森,宮人極少願意走近怕沾了晦氣,而且宮裡只關著一個衣冠不整精神萎靡的中年男子,也少有侍衛巡視經過,這才叫和允鑽了空子,否則,以皇城的守備,就算他在沐恩營中是首屈一指的影衛,也沒道理能夠如此輕鬆的潛入。
破舊透風的窗早已經成了擺設,夜裡的風輕輕一吹便是哐啷啷一陣亂響。
和允剛剛站到屋外,裡間側躺的男人便醒了。
睜開眼睛的一瞬,半點也不像是在冷宮裡住了八年的人,那耀眼的光,更與身上破舊的衣物全不相稱。
“你終於來了。”
男子看著和允,沒有起身,卻放佛終於等到了約定好的人一樣,輕輕嘆了一聲。
和允眉頭一緊,翻身入屋。
男子沒想到進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年輕的男子,與寒初略有幾分相似的面龐有些詫異。
和允蹲低身體看著對方,輕聲道:“母親臨去之時對我說過,如果有朝一日得入京城,便到冷宮找你,你有能為万俟家平反的證據?”
男子突然笑起來,咯咯地聲音在空曠的地方越發顯得滲人:“證據?我就是活證據。”
和允沒想到他竟然會這樣說,一時不好接話,由著男子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冷宮這樣的地方,任你再如何驕傲如何才情,無邊無際的日子也會將那些全都磨平。
男子笑了一會,見和允並沒有驚慌失措,更不似一般男人那樣露出恐懼,漸漸止了笑聲。
“万俟家真的沒人了麼?我等了八年……八年,只憑你一個男人?呵呵。”
和允知道憑他之力根本不可能做到,但是他能收集所有證據,為日後飛鸞成事做好鋪墊。
“涵公子還在,如今嫁入嶺南艾家……家主曾言願意幫他家族平反……”和允只是略一猶豫便沒有以妻主稱呼飛鸞,眼前這人精神似不太正常,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躺在床上的男人眼睛亮了亮,卻不過一瞬便暗下去:“艾家?永定公艾家?”他在冷宮中關了八年,自然不知道艾家前一代家主已經死了快兩年,只道寒初是為了家族昭雪委身為侍,服侍一個幾乎可以做他母親的女人。
可是女人能信麼?
喜歡的時候甜言蜜語恨不得將月亮摘下來給你,若要忘,卻也快的很。
和允不再說話,只是站直身體靜靜看著床上的人。
這位貴君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是有點印象的,只是那時候他不過一個門客的的兒子,而他卻是皇家貴胄。
“去找楊家,”床上的人突然道,“楊家忠烈護國,行事公允,當年万俟一族鋃鐺入獄,我被貶之前,還記得楊家老帥星夜回京,雖不知何事,大抵也差不多,只可惜可能是怕拖得久了生出變故,所以幾乎沒有審訊等待便直接推出去殺的殺流放的流放,楊大帥回來的時候,早已經沒了力挽狂瀾的必要……”
和允聽見男子的話漸漸低了下去,放佛是要睡著了。
他伸手去觸男子的脖子――果然――已經沒了氣息,是什麼樣的意志才能讓他這樣死死的撐了八年啊。
不想失望麼?所以壓根不看結果,好像是完成了心中夙願,又好像是不甘心。
和允輕輕將男子的身體放平,又伸手將他半睜的眼眸合上。
剛才還神采熠熠的眼睛在這短短的一小會時間已經燃盡了生機。
床上還有一張被子,原本一半被壓在身下,另一半蓋在身上,和允看了看,將那被子平整了,輕輕將人蓋好,就好像男子是在睡夢中走的,安靜安詳。
楊家。
楊隆遠在北地戍邊,但楊巍離的卻近,只是當日在安都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層罷了。
和允悄然離開冷宮,抹去了曾有人來過的所有印記,乘船太慢,他索性買了一匹馬,沿著官道往安都趕去。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特別累就沒寫,本來打算今天寫一半的,沒想到寫的過程中還算順利,就碼完了整章,明天還會有更一章,後天也會。
每寫一章就覺得離結束又近了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