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章
157章
禁城,泰和殿。
殿正門進入之後左側隔間,成宣帝正倚在軟榻上,旁邊有五個年輕侍人,或打扇或捶腿。
“水。”
成宣帝眯著眼睛,輕聲唸了一個字,立即有侍人走到桌子旁邊,用明黃色的茶碗倒了一杯茶,雙手遞到成宣帝手中。
皇帝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杯中表面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茶末,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卻彷彿被這一小口茶嗆到了,成宣帝驀然咳嗽起來,手中的茶碗咣噹落地,整個人也隨著前傾了身體。
遞茶的侍人沒想到會這樣,嚇得當場跪倒不知所措。
一名正在給皇帝捶腿的侍人起身,一邊輕撫成宣帝后背,一邊遞了一塊布巾上去。
成宣帝就著那雪白的布,依舊是咳嗽不止。
殿外服侍的中年侍官匆匆入內,便見除了皇帝身邊那一個,原本服侍的眾人盡數跪趴在地上,而成宣帝用來捂嘴的帕子,竟然已經透出一點淡淡的紅色。
“陛下!”侍官驚呼,上前撥開原本服侍的那人,急的眼角微紅道:“陛下,傳御醫吧。”
成宣帝臉色灰敗,緊緊抿著嘴,似乎要將下一波咳嗽嚥下去。
侍官見這般,不由道:“陛下這是何苦,為了讓人減少戒心,竟然寧可用那毫無益處的丹藥,也不肯請醫……”
成宣帝突然推了他一把,侍官反應過來,立即住口,伸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摑了一掌,突然轉身對著剛剛殿內服侍的眾人厲聲道:“你等是如何服侍的,來人,將這幾個拖出去,全數杖殺!”
殿內靜了片刻,立即便有哭聲響起,侍人們都還年輕,熬到主殿伺候的,也都是有些資歷的人,所不定再過段時間便能放出宮了,突然聽見這樣結局,忙都爬到塌前哭泣求饒。
可惜他們的速度又哪裡及得上泰和殿外守備的護衛,便是徒勞的掙扎僅僅維持了一小會兒便被拉扯出去。
很快殿外就有慘呼傳進來,護衛根本沒有將幾個侍人拉倒宮內典刑監,只推到在泰和殿外便揮舞起手中刑杖,手掌寬兩指厚總有丈長的梨木杖,杖杖入肉,只幾下,呼聲便弱了下去,剩下的只是無意識的抽動了。
剛剛隨口要了五名侍人性命的侍官跪伏在軟榻旁邊請罪道:“老奴知罪,陛下……”
“你起來吧。”成宣帝打斷道,“不過幾個侍人罷了,只是以後說話還要小心。”
那侍官點頭應是,卻不敢起身。
成宣帝突然苦笑道:“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早年還是太女的時候留下的禍根,早該發作了,是上天多給了朕這幾年,讓朕好好的將大曜朝上下的毒拔拔乾淨,如今正好掩人耳目……咳咳……”
侍官急忙跪前幾步幫著成宣帝順氣,過了片刻皇帝才又接道:“清兒是孝女,費了這麼多波折,也沒打算真的要了朕的命,不過希望朕不能理事,讓她有機會罷了。”
“陛下……”侍官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有喃喃地叫了一聲。
成宣帝搖頭道:“無妨,大曜到朕這一代已經是第十九世,內無憂患外無強敵,那些開國功臣世族,更是早已經勢大難制,朕這一生無所作為,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呂家的天下這樣下去……”
“陛下……”侍官聲音中已經帶了哭腔,“陛下別說了……”
成宣帝道:“朕從來都不是勝者,最多不過小心謹慎,但求無過,當初若非朕是嫡長女名正言順,母皇又守著對父君的承諾,朕如何能夠繼得大統,只是朕絕不會再像先皇那樣,大曜,需要一個敢作敢為的皇帝,需要一個有手段能服眾,更能製得住世家的皇帝……咳咳咳咳咳……咱們且看著吧……”
安都大營。
楊巍滿臉沉重,片刻之前有營官捧著一隻死去的鴿子匆匆來報,說是攔截下的信鴿,大抵是從京城方向飛過來。
信鴿腿上綁著小指粗的竹筒,楊巍拆開來看,卻只見四個小字,“楊家有難”。
楊家一向是大曜柱國,掌舉國超過半數兵力,更是開國元勳,門閥世家,這信鴿顯然不是自家的,卻帶著給自己的信?
什麼人如此裝神弄鬼?
楊巍想要發作卻無奈找不到對象,更何況前些天京中卻有線報說監國皇長女竟有意削減楊家兵權。
皇長女草包一枚,監國期間也無甚作為,竟然想要把爪子伸到楊家來,也不想想若楊家倒了,邊境數十萬將士如何作想,關外異族虎視眈眈的陳兵又將如何應對?
果真是消遣日子過得太久了。
手中的小小紙條早已經在楊巍的攥捏之下化作齏粉,楊巍提筆給姑母楊隆寫了一封信,命士兵快馬加鞭繞道送去西北,隨後霍然起身,身披戰甲走到演武場。
數萬將士將整個演武場填滿,演練中間齊聲的呼喝震天動地,也有在這裡,楊巍才有種回到戰場上的錯覺,衝殺,就是血的洗禮,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錯,否則就是幾千甚至上萬人命,就是戰爭失敗的惡果。
“將士們――”楊巍登上高臺,用內力將聲音遠遠送出去。
演武場上立刻靜了下來,連最遠處的人也聽到了楊巍的聲音。
楊巍繼續用內力大聲道:“你們為何要來這裡?”
“保家衛國,保家衛國,保家衛國……”聲浪此起彼伏,聽在耳中也讓人熱血沸騰。
安都駐紮的這一軍並不是跟著楊家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那一些人,皇家為了防範楊巍擁兵過度,危險京中皇權,送來的都是新新兵活京中達官貴人家的子女,名曰軍中歷練,其實不過是熬一些資歷好保薦入仕。
營中軍士每隔一段時間便換上一批,戰力雖然較差,卻也不會輕易倒向楊家,這些人只認虎符――安都大營楊家半塊,京中兵部存放著另半塊――調兵,須得皇帝手諭並另一半虎符一起才能實現,也變相削弱了楊家自行屯兵的機會。
楊巍自從收到那一紙四個字,心中就有些莫名的不安。
皇帝休朝大半個月,太女監國,先是對她巴結討好,發現不成便用手段打壓;如今連外放的漢王都已經在回京的路上。
漢王是有屯兵權力的封疆藩王,如何能任人擺弄,她的到來,對京中的形勢,又意味著什麼。
演武場又恢復了剛才的訓練場面,楊巍站在高臺上,雖說萬人的場地她根本看不清楚具體的訓練情況,但底下負責練兵的人卻不敢敷衍,使出渾身解數,就算不能讓楊巍覺得不錯,也至少不能留下壞印象。
無論如何,楊家都是柱國,這可關乎著自己的前途。
訓練場上突然有了點點騷動,聲音不大,但是楊巍原本就有些神遊,加上她大軍陣前練出的眼力,自然便發現了離高臺不遠的一處場地,手持長鞭的小頭目,正對著當中一個兵丁模樣的男子揮舞鞭子。
男人地位低下,但勝在力氣大,只是若家中條件不錯的,都不會送男子來當兵,畢竟不過是上戰場出生入死,卻沒有任何提拔升遷的機會,最多不過圖著比做其他工作得的銀子多些罷了。
楊巍沒有說話,訓練場上這樣的事情並不少,動作不規範,或者訓練不夠用心,因為其他勞作而使精神不濟等等……
嚴厲的訓練總比戰場上丟命好。
只是令她驚異的是,教頭手中的鞭子不算輕,每一次幾乎都能帶出血跡,但是十幾下過去,一個區區男子,竟然能咬牙扛下來,連下跪都不肯。
女人面前,竟然能有如此強硬的男子,楊巍突然有些興趣。
“那邊的,”楊巍出聲,“怎麼回事?”
那教頭沒想到不過教訓一個訓練中間走神的小兵這樣普通的事,竟然都能驚動將軍。
急忙小跑上前行禮道:“將軍!”
楊巍看著那個捱了打卻仍然直直立在眾人之間的男子,下巴一抬道:“不是你,是他。”
教頭一愣,轉頭去看那個不守規矩的男兵,才來兩日而已,平素訓練也盡心,收操後也能將軍中雜務做的妥當,結果今天自將軍過來之後他的眼光就始終追著將軍,在她看來,目的是不言自明――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竟以為能勾得上將軍,殊不知楊家治軍嚴謹,軍中男女如有苟合,無論男子還是女子,皆極刑處死。
臺下男子自然是和允,聽見楊巍電話,和允身形略略一晃,穩住之後才大步過來――放在以前,這樣幾鞭子根本就沒有什麼要緊,現在卻有些不同了。
面對楊巍,和允卻也沒有行禮,雖說為了潛入楊家軍中而用了些手段,他卻不是為了當兵而來。
楊巍眉頭微蹙。
別的人活著沒有感覺,可她的氣勢卻是在萬軍之中積累下來的,充滿血腥殺伐之氣,若對著某人展開氣勢,便是普通的女子甚至兵長教頭,也要腿軟,更不要說她還有一個將軍的身份。
和允對著她卻毫不動搖,這恐怕就是專門訓練出來的殺手影衛也未必能成吧?
“你有什麼話說?”楊巍不想浪費時間,淡淡開口。
和允道:“在下確有話說,但此處卻是不便。”
作者有話要說:呼,終於寫完這章。。
和允這一回據對不知跑龍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