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宮闈
桓喻寧猛地抬起頭,臉上幾乎失了血色。
一抬頭卻見跡禮站起身叫了服侍的宮人進來,伺候更衣。
只能……這樣了嗎?
桓喻寧也默默地起身,讓宮人為自己除去吉服,換上了月牙白的寢衣,頭上沉甸甸的髮飾也被盡數摘下,一頭青絲逶迤垂下。
她坐回床邊,看著跡禮在宮人的服侍下換上了明黃色的寢衣,上面的金龍咄咄逼人,分外的刺目。待二人皆更衣淨面完畢,宮人們又魚貫退了下去,整個過程除了衣物的窸窣聲和水聲便再沒有其他動靜,直到最後殿門合上的吱呀聲遠遠地傳來,彷彿隔開了一切。
跡禮見桓喻寧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垂著頭,隱隱地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不由得微微笑了笑。他朝桓喻寧走了過去,卻並不看她,只說了句:“早點歇息吧。”便兀自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桓喻寧被跡禮的舉止怔得愣在了原地,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等她意識到跡禮說的是什麼時,轉過臉去卻見跡禮已經合上了眼,再無動靜。
就這樣?
她的腦子運轉得有些艱難,被跡禮的行為搞得摸不清了頭腦。她都已經做好準備了,跡禮怎麼就……洞房花燭夜兩人就這樣直直躺著?
老實說,這才是她希望出現的結果,可當事實真的像她想的那樣發展的時候,她卻又覺得深深的不安。不是她瞻前顧後太過小心,畢竟事情太過反常了。是太累了?還是說……跡禮這方面“不行”?
被腦中突然出現的念頭嚇了一跳,桓喻寧又打量了跡禮幾眼,眼睛不由自主地朝被子下面跡禮的下身移了過去,隨即卻又連忙將臉轉了過來,暗罵道:“傻了嗎,跡禮都已經有孩子了,如果他‘不行’的話那孩子是從哪蹦出來的?”隨即又陷入了疑惑,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由得又想到之前二人的交談,莫不成是跡禮故意冷落她給她難堪?要知道,除非特殊原因,夫婦在洞房時未圓房並不是什麼好事。何況……她的視線朝床中央看去,不看不要緊,這一看更是讓她眉心一跳。
床中央並沒有驗紅用的錦帕!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尋常百姓家裡都會有的禮數,赫圖皇室居然沒有?還是這也是赫圖特殊的禮數?
她正在苦苦思索著,卻聽得跡禮說道:“還不趕緊歇下又在磨蹭些什麼?”
桓喻寧聞言嚇了一跳,看過去時只見跡禮仍是閉著眼,連忙應了聲,便小心翼翼地繞過跡禮的身子,爬到了床的裡面,鑽進了被子裡。慶幸床上備了兩床被子,她將自己緊緊地裹在了被子裡,不動聲色地和跡禮隔開了一定的距離,又看了看仍是閉著眼的跡禮,這才緩緩地合上雙眼。
不想那麼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之今天晚上是沒事了,那就安心睡吧,她安慰自己道。
身心暫時放鬆了下來,之前一直強撐著的倦意頓時襲來,桓喻寧只覺得迷迷糊糊的不多時便進入了夢鄉。
然而睡夢中極不安穩,總覺得那無盡的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虎視眈眈,讓人心驚。
翌日,不到卯時桓喻寧便被叫了起來,睡眼朦朧中見服侍著自己的是念慧和柚柔,一瞬間生出了自己仍在景國皇宮的錯覺,直到一旁傳來跡禮的聲音:“好好服侍大妃。”這才猛地想起來自己早已身在赫圖皇庭,卻不知此刻是要去做什麼?
有些茫然地看向念慧和柚柔,卻見兩個丫頭只是笑眯眯地服侍著她梳洗,有跡禮在場,她們並沒有說話的資格。又將目光轉向跡禮,跡禮已然梳洗完畢穿戴妥當,正抬腳朝屋外走去。
跡禮並未看她,在眾人的恭送聲中走了出去。桓喻寧微微地不解,低聲問道:“這麼早起來是要做什麼?”
念慧小聲答道:“大汗賜大妃湧泉宮浴。”
桓喻寧只略微思索便明白了跡禮的意思,行房事之後自是要潔身的,賜浴湧泉宮則是大妃特有的待遇,即便他們昨夜並未發生任何事,對外這些面子上的事自是要做得足的,便微微點了點頭,稍事用過早膳後便上了軟轎在眾人的簇擁下朝湧泉宮走去。
在軟轎內,桓喻寧趁機打量起了以後自己的生存之地,赫圖皇宮。
但見一路紅牆高瓦,端的是肅穆森冷的天家氣象,但比景國的皇宮華美大氣卻仍是稍遜一籌,她不由得心裡暗道:“這就是生產力水平帶來的差距啊。”
正研究著皇宮的時候,轎子卻突然停了下來,只聽見前頭有內侍的聲音傳來:“西宮納加扎夫人,見過大妃!”
這位納加扎夫人桓喻寧倒是知道的。赫圖可汗後宮中妃嬪的最高品階為大妃,乃可汗的正妻,相當於景國後宮中的皇后。在大妃之下,便是東西二宮夫人,身份也是尊貴的。再往下設有奉度六名,齊齊格十二名,餘者便是些沒有名分的宮人了,可以說,赫圖的後宮規模比起景國的三宮六院,著實簡陋了不少。且跡禮年輕有為,並不耽於後宮女色,是故在桓喻寧來之前,這後宮中也不過兩位夫人、三位奉度並五位齊齊格罷了。而這位納加扎夫人乃西宮夫人,據聞一向頗受跡禮寵幸,跡禮唯一的孩子便是她所出。
落了轎那廂念慧和柚柔已然掀開了轎簾,桓喻寧抬眼看去,只見對面一行人正簇擁著兩位麗人,著品紅色衣裳的那位年紀偏長,約莫二十來歲的樣子,身量豐腴,姿容豔麗,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頗有些嫵媚的風情,另一位著蔥綠色衣裳的則嬌小可人,眉眼與一旁品紅衣裳的女子有幾分相似,臉上還略帶稚氣,神情間有幾分驕縱,與桓喻寧差不多年紀。見轎簾掀開,兩人皆是禮數週全地跪拜在地,口稱“納加扎見過大妃”、“舒雙見過大妃”。
年長的那位便是納加紮了,且不知這舒雙又是何人?桓喻寧心裡暗暗奇道,臉上卻仍是不動聲色讓人將兩人攙了起來,溫和道:“不必多禮,夫人和……這位,快快請起。”
兩人在宮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納加扎笑道:“忘了同大妃引薦,這位乃是臣妾的表妹,名字喚作舒雙,其父乃宣政院正使威盛侯舒無懦舒大人,此番進宮來探望我。”
“原來是舒小姐。”桓喻寧含笑道,同時腦中飛速地運轉了起來:宣政院正使威盛候,可謂是位極人臣了,又同納加扎有親戚關係,看來這位舒小姐可怠慢不得。她初來乍到,定得和這宮中眾人攀好關係的,今天遇到納加扎和舒雙,不失為一個好機會。因此略一思忖便摘下了頭上的一隻赤金鑲紅藍兩色寶石的押發,並褪下了手上的細螺紋絞金絲玉鐲,望著納加扎和舒雙溫和道:“不意竟能在此遇見夫人和舒小姐,尤其是舒小姐,難得進宮一趟本宮還能碰上,倒也是緣分,可惜身上並無他物,這押發和鐲子皆是大汗新賞下的,夫人和舒小姐若不嫌棄,便收下略作賞玩吧。”說著將鐲子遞給了念慧。
納加扎不動聲色,舒雙的表情卻似是有些吃驚,略帶遲疑地看了看一旁的表姐一眼,待納加扎微微地點了點頭這才一同謝恩接過鐲子。
桓喻寧被她的舉止搞得有些摸不清頭腦,這舒雙出身大家,又不是沒見過市面的小門小戶的丫頭,大妃賞賜東西,如何還要看自己的表姐顏色行事?還是她竟這般聽自己的表姐的話?不由得朝納加扎看了過去。
納加扎也正注目於她,眼裡彷彿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是好奇,也有淡淡的不忿和隱忍,卻在觸及桓喻寧眸光的一刻迅速轉變為柔順謙恭,同時恭敬問道:“臣妾正欲攜妹妹一同前去拜見大妃,卻不知大妃這是欲往何處?”
桓喻寧並未看清納加扎眼中轉變的情緒,聽她問及此,便微笑著說道:“大汗賜本宮湧泉宮浴。”
“大汗還真是疼愛大妃啊。”納加扎還未開口說話,她身旁的舒雙卻突然開口說道。
見舒雙有些忿忿的神情,還有這酸酸的語氣,桓喻寧不由得愣了愣。這舒小姐的語氣……怎麼這麼像在嫉妒吃醋啊?這一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要嫉妒吃醋也應是同為跡禮妃嬪的納加扎,什麼時候輪到舒雙了?還是,她是在替她的表姐鳴不平?想及此,桓喻寧的心中不由得一動。
“雙雙。”卻聽見納加扎低聲喝斥舒雙道,“大妃初至赫圖,大汗自是疼愛,莫在大妃前頭失了分寸。”舒雙卻只是微微哼了聲,將臉別向一邊。
納加扎的話似是在教訓舒雙,桓喻寧卻聽出了話中的另一層意思。是她初至赫圖,所以跡禮才對她格外禮遇?也就是說,待這客人一般的適應期過去,等跡禮的新鮮勁過去,跡禮便會不再禮遇她了?
納加扎語中的諷刺意味再明顯不過,桓喻寧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