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庭院深深深幾許
來時守在大殿外的兩個內侍早已不見了蹤影,桓喻寧卻並未多加註意,只失魂落魄地徑直朝宮門走去,倒是在院中等候多時的念慧和柚柔見她走了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公主怎的……”柚柔正要開口,心細的念慧已然發現了桓喻寧的異常,急忙扯了扯柚柔的衣袖,柚柔這才注意到桓喻寧的衣裳鬢髮微亂,臉色蒼白,雙頰還殘留著淚痕,眼中卻是木然的,不由得嚇了一跳,和念慧一邊一個扶住了她,察覺她的身子在微微的顫抖著,“公主您怎麼了?”柚柔急道。
桓喻寧似是被柚柔的聲音驚醒,見是她們二人,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卻並未多加言語,只輕輕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先回去吧。”
柚柔也不敢再多問,急忙和念慧一起攙著桓喻寧往棲鳳宮趕了回去。
回到寢宮中,屏退了眾人,念慧吩咐廚房為桓喻寧端來了一碗濃濃的安神茶,伺候著桓喻寧喝下了,又上前為桓喻寧輕柔地揉起了太陽穴,待見得桓喻寧神色漸漸平靜下來,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公主,可是和大汗發生爭執了?”
桓喻寧揮揮手示意身後的念慧停下手中的動作,讓二人站至自己的身前。苦笑一聲,發生爭執?她倒希望事情只是如此了。想及方才的所見所聞,以及後來跡禮的瘋狂舉動,她此刻仍覺得額角突突直跳。
似是在考慮如何開口,過了半晌桓喻寧才緩緩說道:“你們想必也已經知道我同大汗一直沒有同房吧?”
念慧和柚柔沒想到桓喻寧突然問這個,不由得面面相覷。坦白說,身為桓喻寧的貼身婢女,又早已通人事,她們自是已經發覺前段時間跡禮每次宿於棲鳳宮中皆並未和桓喻寧行房事,雖覺得奇怪卻也不好發問。但如今桓喻寧說的卻是“一直”,難道大婚那夜也……二人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想是知道了她二人想的是什麼,桓喻寧說道:“大婚那夜大汗並沒有碰我。”見二人面露詫異的神色,她緩了緩又補充道:“所以我至今還是處子之身。”說著臉上卻露出一絲譏諷,“不僅我,這宮中除了育有一子的納加扎,其他的妃嬪,想必也都是處子之身。”
念慧和柚柔的神色越發的疑惑不解,柚柔小聲問道:“公主的意思是……”
“跡禮喜歡男人。”桓喻寧冷然道,甚至直呼跡禮之名,再不以“大汗”相稱。
驟然聽聞這樣駭人的宮闈辛密,念慧和柚柔二人皆是臉色大變,柚柔甚至驚撥出聲,臉上滿滿的是難以置信。彼時男風並不盛行,在禮教森嚴的景國男風更是被人所不齒,加上她們雖有所耳聞卻從未切實見識過,沒想到如今居然自己的身邊就有好男風的男人,還是一國之主的大汗,這個訊息著實震撼。
倒是較為沉靜的念慧率先冷靜下來,輕聲問道:“公主又是如何得知的?”
桓喻寧的聲音裡有幾許無奈,也有幾絲嘲諷,“如何得知?我撞見了他和那男寵的風流事,親眼得知。”念慧和柚柔聞言又是一驚,桓喻寧又恨恨道:“我還真得感謝納加扎,讓我不僅是知道了這件事,還是眼見為實的!”她並不笨,如今冷靜下來前後一思慮,便知道今日在御花園中同納加扎絕非偶遇。蜜金薑絲煨八寶牛乳?好巧的心思!只是她雖猜到是納加扎陷害了她,卻猜不透納加扎這般做的用意。難道她就這般“好心”不忍她被瞞在鼓裡不知道跡禮好男風的事,又怕事情太過駭人聽聞所以讓她自己親自去看看?荒謬!
一旁的柚柔卻只是急切道:“大汗未將公主你怎麼樣吧?”
桓喻寧想及方才跡禮的神情,不由得皺起了眉。跡禮不知出於何意一直沒有讓她知道他喜歡男人這個事實,如今卻被她一下子撞破,又是自己和男寵在床榻上顛鸞倒鳳之時,定是會惱羞成怒的。這般情況下,再加上或許激情未退慾火未洩,一時對她做出那般的舉動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她雖然可以理解,卻不代表她會原諒跡禮。二人從未有過夫妻之實,她更是從心底裡從未將二人視作夫妻。退一萬步講,即便二人是夫妻,當時還有一個述雲在場,他的舉動是對一個女子極大的侮辱。何況看跡禮方才流露出的對女子的厭惡神情,他分明是不喜歡觸碰女子的,卻說出“可以將就”這樣的話。
眼下跡禮是沒有將她怎樣,但日後呢?不知道跡禮又會如何對待她,她又該怎樣去面對跡禮?
桓喻寧不想讓念慧和柚柔太過擔心,因此只是搖了搖頭。念慧卻說道:“大汗既是喜歡男人,卻不知納加扎夫人是何以有孩子的。”
桓喻寧對此也覺得不解,卻聽柚柔說道:“莫不是大汗酒後一時……”她的話沒有說完,念慧和桓喻寧卻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似乎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然而桓喻寧卻也懶得去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略一思忖,她對二人交代道:“明日起對外就宣稱我病了,不見任何人。”眼下索性躲在自己的宮中,只希望跡禮不要來找她的麻煩。
念慧和柚柔明白地點了點頭,夜已深,又見桓喻寧面露疲色,二人便服侍著桓喻寧睡下了。
雖然覺得四肢百骸無一不累,但桓喻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毫無睡意。
她並不會看不起男風,在她眼中愛情與性別無關。只是在這個時空裡,大多數人的想法是和她截然相反的,即便是在民風開放的赫圖,好男風、養男寵也是會惹人非議的,何況是一國的君主,只是不知道民間是否有關於跡禮好男風的傳言。又想及宮中的那些妃嬪們,怪不得跡禮的後宮之中妃嬪這樣少。只是苦了那些女人了,雖然錦衣玉食卻夜夜獨守空閨。這樣說起來她們比景國後宮中的女人還要可憐,景國的那些女人們雖然要鬥來鬥去,卻好歹有皇帝的寵幸做盼頭,而她們呢,她們是永遠沒辦法得到帝王的愛憐了……
不由得又從她們身上想到了自己,其實,她也已經是她們中的一員了吧,說她們可憐,自己又比她們好到哪裡去?大概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從跡禮身上得到什麼,或許從這點上來說心理上會比她們要好一些。可心理上的優越又有什麼用呢,她如今早已註定了要和她們一樣,慢慢地老死在這宮中,守著一個與她無關的男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桓喻寧忽然覺得害怕起來,將自己蜷縮起來緊緊地裹在被中,似乎這樣可以抵禦這無盡黑夜裡寂寂深宮中逼仄的寒氣。她如今是比在景國的時候好,不用受人欺侮,不用看人眼色,更加自在了,只是這也不過是小小的一方格局裡的有限的一點自在罷了。
她要困死在這裡了。瞪著雙眼透過床頂的帳幔望著漆黑的房頂,桓喻寧忽然想到。她閉上眼睛,卻有一行淚悄無聲息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頸下的枕上,迅速地沒了蹤跡。
次日,當柚柔照常走進寢殿要取桓喻寧同楊景齊通訊的竹筒時,驚訝地發現桓喻寧已經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宮女的衣裳,正在鏡前整理著頭髮,見她進來,便招手道:“來得正好,宮女的髮髻我不大會弄,你來幫幫我。”
柚柔連忙走了過去,接過桓喻寧手中的梳子開始為她梳起頭來,一邊問道:“公主這是要微服私訪?”
桓喻寧被她的話逗得笑出聲來,“算是吧。”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似是比初到之時清減了不少。
今天她想去見一見楊景齊,非常想,她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和他說,多得薄薄的信紙上再也寫不下去。
有了前車之鑑,她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趕到自己往常埋竹筒的地方,在花木叢中站了一會兒才見穿著朝服的楊景齊緩步走了過來。
桓喻寧並沒有馬上走出去,藉著花木掩去身形,她注視著楊景齊,許久未見,他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溫和有禮的模樣,穿著朝服的身軀越發的顯得軒昂挺拔,氣度不凡。桓喻寧覺得自己的鼻子一酸,心中似乎有無數的委屈一齊湧出。她在這裡過得這樣不好,可他什麼都不會知道。
“楊大人。”見楊景齊正欲蹲下身去挖竹筒,桓喻寧輕喚道。
楊景齊不防忽然有人喚他,有些驚詫地轉過身來,卻見桓喻寧扶開茂密的花木,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宮女的素色衣裳,整個人顯得身姿楚楚,許是在那樹下從中站得久了,胸前、肩膀的衣襟上沾了幾片粉色的花瓣,給她平添了幾分憔悴的支離之態,讓他不由得暗暗擔心似乎下一刻她就會隨著這園中的風化蝶飛去。
“公主怎麼來了?”楊景齊的話語中暗含著關切,卻不知桓喻寧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桓喻寧來到楊景齊身前,微微仰頭注視著他,卻並未回答他的話,只問道:“大人可好?”她是微笑著的,然而眼裡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淚,盈盈於睫。
見著桓喻寧的神情,楊景齊的心中似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下,竟隱隱地有些疼痛,脫口而出道:“你怎麼了?”下意識地就伸手想去扶住她,卻最終只是指尖輕輕地擦過她的衣角,又收了回來。
桓喻寧有些訝於自己在他面前的失態,抬手以袖掩面,微微搖了搖頭,隨即又放下了手臂,展露笑顏,“見到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