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清河園
“公主,是楊大人。”眼尖的柚柔早已看見二人,興奮地轉過頭來對桓喻寧說道。
桓喻寧只是點了點頭,心下卻不由得泛起一股喜悅。
馬車走至亭子旁,因著有旁人在場,楊景齊仍是恭恭敬敬地給桓喻寧行了禮,桓喻寧也只是在車上客客氣氣地同他說了幾句話,“楊大人何以在此?”
“大妃初至此地,恐對別苑多有不熟之處,微臣便自告奮勇來為大妃做這嚮導了。”楊景齊含笑道。
桓喻寧自然知道這是表面上的說辭罷了,那別苑又不是沒有宮人內侍在的,哪裡需勞煩他來做這嚮導,卻也只是得體微笑道:“有勞大人了。”
清河園是一處極富江南風情的別苑,佔地雖廣卻不同於赫圖皇宮的恢弘大氣,這裡的亭臺樓閣,長廊水榭皆透著一股子婉約秀美。山麓處溫度適宜,四季如春,園中花草扶疏,景色喜人,桓喻寧一見就喜歡上了這裡。
護送桓喻寧前來的禁軍將桓喻寧送至園中便調頭返回德興府中,楊景齊的意思本是桓喻寧路上辛苦暫且休息一日的,沒想到桓喻寧卻是興致勃勃,讓念慧和柚柔去住所安排打理,自己則跟著楊景齊去園中逛了起來。
泓山也被楊景齊遣去幫忙了,二人在園中隨意走著,四下無人,桓喻寧便笑道:“大人可真是要為我做嚮導?”
楊景齊卻點了點頭,“微臣此來,一來確是為了為公主做嚮導,二來……”他頓了頓,望著桓喻寧的眼神裡帶了笑意,“是恭賀公主喬遷之喜。”
桓喻寧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卻又刻意板起了臉孔,“本宮身有不適來此處靜養,楊大人竟敢賀喜,實在是目無尊上。”
楊景齊卻並未如往常一般做出惶恐神色,只斜斜望著桓喻寧,說道:“卻不知公主意欲如何懲戒微臣?”
桓喻寧做出思忖狀,隨即拊掌道:“就罰你帶著本宮將清河園逛個遍!”
楊景齊這才笑出聲來:“還是懇請公主寬恕則個吧!要將清河園逛個遍沒有十天也得半個月。”
桓喻寧滿不在乎道:“半個月就半個月,反正我們時間還長得很。”話甫出口便覺得自己這話著實說得有欠妥當,竟有了些曖昧的意味,不由得臉上一燙,連忙將臉轉了開去。
楊景齊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望著她的眼神微微地發亮。
兩人就這般靜默了下來,只一路靜靜地來到落錦湖畔,走過堆雪橋,再穿過曲洞長廊,直至落日西斜之時楊景齊將桓喻寧送回居所蕪承齋,用過茶之後,這才向桓喻寧告辭。
在楊景齊起身之時,桓喻寧遲疑了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道:“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楊大人……”
楊景齊似是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寧和微笑道:“烏蘭查佈雪山風景甚佳,微臣自是會經常前來遊玩的。”說著望著桓喻寧,眼裡帶了點頑皮之意。
桓喻寧不由得心頭微微一熱,望著楊景齊點了點頭,目送著他和泓山二人走了出去。
這時,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念慧忽然輕聲說道:“楊大人待公主你真好。”
桓喻寧端起柚柔遞上來的椰汁馬蹄露,抿了一口,感受到清甜的滋味直入脾胃,一如她現下的心情,很是自然地答道:“楊大人是我唯一的朋友。”
念慧卻抬手以袖掩唇,吃吃笑道:“只是怎麼總覺得這份好不同於尋常的朋友。”
桓喻寧端著瓷盞的手僵了僵,隨即又抬起凝露喝了一口,定了定心神,斜睇了念慧一眼,“你今兒話怎麼這麼多。”
念慧抿嘴一笑,也不再多說什麼,拉著一旁欲言又止的柚柔退了出去,將桓喻寧獨自一人留在了花廳內。
“你拉我做什麼,怎麼不讓我說話。”來到廊下,柚柔看著念慧,奇道。
“不拉你出來,就你這心直口快的性子,指不定再說出什麼來……”念慧說著目光掃了眼屋內,唇邊帶笑,“把公主惹生氣了怎麼辦。”
柚柔輕哧了一聲,“你當我看不出來啊。”說著湊近念慧,刻意壓低了聲音道:“楊大人對咱們公主哪裡是普通朋友的情意。”說著眼角也帶上了一抹得色,似是對自己細緻入微的觀察不輸念慧而沾沾自喜。
念慧連忙豎起一根指頭在唇上示意她噤聲,臉上卻是帶著笑的。
柚柔並不在意,繼續說道:“只可惜公主為什麼沒有早些遇到楊大人呢,現如今……”她低低嘆了一聲,但隨即又舒了眉,“反正公主同那大汗也沒有夫妻之實,如今又來了這清河園裡。”她看了看桓喻寧所在的屋內,語氣是發自內心地誠摯,“只希望公主能快樂就是了。”
聞言念慧的眉間卻帶上了淡淡的一抹愁色,兩人也不再言語,一起朝外走了出去。
而桓喻寧獨自坐在花廳中,有些發怔地捧著手中的瓷盅,想著方才念慧的話,再想及楊景齊平日裡待自己的種種,一時間心緒萬般,意念紛紛。
她並不傻,念慧都能察覺到楊景齊對她的好不同於尋常朋友,她自己又如何能感受不到呢。楊景齊對她可謂無微不至,在宮中的那些日子,若沒有他的陪伴,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會是另一副怎樣的模樣。她想到楊景齊看著自己時的目光,那一向溫和含笑的眼中始終帶著濃濃的關切,隨她歡樂,陪她悲傷。若說做朋友能做到這個地步,她實在是不敢相信了。
那自己呢?自己一直以來口口聲聲地告訴自己,告訴念慧和柚柔楊景齊是她唯一的朋友,真的是這樣嗎?在楊景齊孤騎救下她時,在楊景齊陪她說話時,在楊景齊為她刺青時……那些零零種種,她對楊景齊的信任和依賴,自己是真的像對待尋常朋友那樣來對待他的嗎?真的只是因為楊景齊對自己的救命之恩而對他格外另眼相待嗎?
可是……目光忽然觸及腕上戴著的冰紫瑪瑙手鍊,那是最初時跡禮賞給她的,她見那瑪瑙顆顆均勻大小,而且晶瑩剔透,著實喜歡得緊便日日皆佩戴著。此刻,深紫色的瑪瑙閃耀著淡淡的幽光,略一抖動間似有流光滑過,那光芒冰冷而刻骨,讓她有些混沌的腦中頓時一片冷冰冰的清明。
她是跡禮的人,這一輩子,註定了只能是跡禮的人,哪怕死了,後人也只會記得她是跡禮的汗妃。
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去幻想她和另外一個男人間的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捧著瓷盅捧得久了,指尖有些微微的麻木,彷彿她現在的心情。
桓喻寧將手中的瓷盅擱到了一旁的茶几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又強迫自己露出了一個笑臉,在心裡暗暗地告訴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你們註定了只能是朋友……”她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彷彿將那隻刺著的羅羅鳥也握在了掌中,“有這樣的朋友就應該知足了。”
瓷盅裡殘存的椰汁馬蹄露漸漸的冷卻凝固,溫暖而清透的乳白色也逐漸變得渾濁而冷冽。
事實證明清河園確實是一處利於靜養的好地方,桓喻寧在這裡住了些時日,每日裡聞著清新的空氣,喝著雪水泡的茶,看著怡人的景緻,心情舒暢的同時,覺得自己原本就沒病沒災的身體也似乎比原來更好了一些。
但這裡較之宮中的舒適卻著實差了不少,園中的宮人內侍並不是很多,加上不知道是不是在他們眼中桓喻寧這個出宮養病的大妃定是失寵了的,所以對桓喻寧並不十分上心,起居飲食上便不如在宮中之時那麼精細。好在桓喻寧能出得皇宮來已是滿心歡喜的了,此處環境又佳,她也不是嬌養慣了挑三揀四的人,因此對那些事倒也不甚在意,日子仍是頗覺閒適。念慧和柚柔雖然雖然要做的活計比宮中多了一些,但因桓喻寧隨和卻也不至於累著,更樂得自由沒拘束,也見著公主在此間過得比宮中好多了,自然也是樂在其中的。
而楊景齊果然如他所言時時來山中“遊玩”,每每順道來拜訪桓喻寧。
桓喻寧早已知道楊景齊的府邸在德興府中城南一塊,與烏蘭查布山的距離並不近,楊景齊又公事纏身,因此對他時常抽了空來陪自己感到甚是不安。
一天她想了想終於委婉地跟楊景齊表達了自己的意思,讓他不必刻意來看自己,一方面是耽誤了他太多時間,一方面也是怕惹人非議。
而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怕在這樣的相處中,自己會生出一些不能夠有的心思,終究難過的只能是自己。與其如今貪戀這份快樂導致到時的神傷,不如在有意識的時候就早早將一些事了斷掉。
楊景齊聽完她的話卻只是沉默不語,半晌才望著桓喻寧,輕聲笑道:“公主真的是這樣想的麼?”他是笑著的,然而那笑意卻沒有蔓延到眼中去,望著桓喻寧的眼中只有淡淡的哀傷,和其他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桓喻寧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連忙藉著喝茶低下頭去。
楊景齊見桓喻寧不再說話,唇邊的笑漸漸地隱去,緩緩道:“微臣見清河園雖好卻偏僻無甚人氣,擔心公主在此處寂寥,因此才著意前來探望,不料竟會為公主造成困擾,是微臣失察了。”他的語氣是落寞的,也有一些刻意的疏離,讓桓喻寧聽著心上不由得一顫。
未等桓喻寧說話,楊景齊便站起了身,“微臣這便告退了,公主……”他停了停,“我們有緣再見。”說著不再多加停留,轉身朝外走去。
“楊大人。”在他即將邁出門的那一刻,身後的桓喻寧卻忽然喚住了他,她的聲音低低的,微微地顫抖,“山中寂寞如斯,如果沒有你,我該會是何等的無趣。”
楊景齊聞言在原地怔了怔,最終還是轉過身來,卻見桓喻寧仰起臉注視著她,臉上是寧和的微笑。
不管那麼多了,她現在只知道,她捨不得讓楊景齊就這樣消失在她的生活裡,她做不到。有些事,就暫且裝作不知道罷,偷得這浮生裡的一點點歡愉的溫情,就好了。
楊景齊緩緩勾起嘴角,柔聲道:“好。”
一時四目相望,默默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