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脫身
借刀殺人才是最好的辦法……
那一日在街上偶然看到了匈奴人的使者,她突然想起曾經聽表姐納加扎說過,桓喻寧在從景國來赫圖的路上曾經遇刺,刺客正是匈奴人。
作為威盛侯的女兒,舒雙多多少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政治,她又是聰慧之人,仔細想一想便大概猜到了這其中關節。此刻見到匈奴人,她頓時便心意一動。或許她和匈奴人可以互相“幫助”呢?
她尾隨匈奴人進了福臨居,坐在匈奴人附近偷偷觀察了半晌,又叫過掌櫃細細打聽了一番,知道這幾個匈奴人在每天的固定時間都會來福臨居用餐。她便便暗暗有了計較。
於是,在自己又派人親自觀察了數日之後,那天,她“湊巧”到福臨居,“湊巧”坐到了匈奴人隔壁座,又“湊巧”和自己的丫鬟商議起要邀請大妃前去垂陌樓賞梅之事。
至於她和丫鬟的對話是否太過大聲,是否不小心被鄰桌的匈奴人聽了去,那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匈奴人自然是聽到了的,那一日她起身離去時便注意到了鄰桌的那幾個匈奴人有些陰晴不定地打量著她,還一邊交頭接耳。而今日進了垂陌樓後,派出去的丫鬟回來也稟報說發現了角落裡的那幾個匈奴人。現在,她也該出去避一避了,到時真出了什麼事,也牽連不到她。
今天,桓喻寧是跑不掉了。
舒雙的臉上的笑意更盛,最後一眼掃了掃桓喻寧所在的雅間,轉身下了樓梯。
而雅間內,桓喻寧握著手中的酒杯坐在桌旁,只覺得眼前原本引人食指大動的美味佳餚彷彿在一瞬間都變成了令人倒胃的腐食殘羹,空氣中飄動著的梅花清香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凜冽的肅殺之意,暗地裡似乎有不知名的野獸正在冷冰冰地等候著她,等候著下一刻便撲上來將她吞沒。
“公主,你怎麼了?”身後的念慧見桓喻寧半晌沉默不語,緊緊握著酒杯的手似乎還在微微地顫抖,臉上的神色也不似往日,不由得擔心地走上前來,輕聲問道。
念慧還在這裡呢!桓喻寧彷彿突然驚醒,這才意識到念慧還在自己身後。
“你幫我去老烏酒館買兩盒馬奶粒子酥,然後送回園子裡去。”桓喻寧不動聲色地吩咐念慧道。
“現在?”念慧想不到桓喻寧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怔了怔反問道。
“就是現在,馬上。”桓喻寧態度堅決。此時在這裡多留一刻便多一份危險,匈奴人意在她,即便見到念慧離去應該也不會為難她,必須先把念慧遣開,而念慧的心眼老實,若是跟她實話實說她定不會扔下桓喻寧一人在此的。
見念慧仍有些不能理解地站在遠處,桓喻寧板起了臉,呵斥道:“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
桓喻寧平日裡最是和順,今日裡卻忽然這般動怒,念慧雖然還是不明所以,但卻也不敢再多問什麼,連忙匆匆退了出去。
只剩她一人了……
桓喻寧緩緩地將手中的酒杯擱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舒雙出去了也正好,少牽連一人總是好的。只是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此,又要如何逃脫?
卻不知道有多少匈奴人在垂陌樓裡,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匈奴人既然都化裝成了小二,必是早有預謀的了,她若想要開了門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定是走不了的。環顧了下四周,雅間不大,更沒有什麼可供躲藏的地方。硬拼就更是痴人說夢了。
桓喻甯越想越是心急,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細細的汗珠,這簡直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眼角的餘光卻忽然掃到窗外的那株大梅樹,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她再做計較,卻發現門外已經出現了一道身影,方才那個小二有些呆板的聲音響了起來:“小的上菜來了。”說著就伸手要推門而入。
來了!桓喻寧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脫口而出道:“你先別進來!”
說話間桓喻寧腦中各種思緒如走馬燈一般飛速閃過,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梅樹,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咬了咬牙,衝著門外高聲道:“你先別進來,我的衣裳被菜湯弄溼了,正在換呢。”
那道身影聞言果然頓了頓,桓喻寧也不再遲疑,快速跑到了窗臺邊,撩起裙子下襬,爬到了窗臺上。
向外一望,一根約有一人粗的梅樹枝椏伸到了窗下,這個角度看過去就在眼下不遠的地方。桓喻寧回頭看了門外一眼,心一橫,便抬腳邁過窗臺,眼一閉,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一切不過是電光火石的剎那間,桓喻寧只聽得耳畔衣袂被風帶起的聲響,還未反應過來便感覺到身子嘭地撞到了硬邦邦的樹枝上,條件反射地就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樹枝。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然落在了梅樹的枝幹上,仰頭可見垂陌樓的窗臺就在自己頭頂不遠的地方,方才的一跳沒有掌握好角度和力道,這般撞到樹上只覺得渾身的骨架彷彿皆要散架了一般,裸露在外的肌膚也被粗糲的樹皮蹭得生疼。
此時桓喻寧再無暇顧及身上的疼痛,她往樹下看了看,透過繁茂的梅花,隱約可見鋪滿了落花的地面。梅樹約莫有一丈來高,現在是再不可能往下跳的了。
桓喻寧抬頭往周遭看了看,見身前不遠處有一根更加低一些的樹枝,便小心翼翼地爬在樹幹上往那邊移動了過去。一邊朝那邊爬過去,一邊心中暗暗苦笑:堂堂的景國公主,赫圖的大妃,居然要淪落到去爬樹!她似乎只有在前世才在很小的時候爬過樹。然而心中想著,身下動作卻沒有遲疑,求生的慾望最大限度地激發了身體的潛能,她三步並作兩步地爬到了那根樹枝上。
正思量著接下來要如何做,卻看到樹下赫然停著一輛硃紅色的馬車。
匈奴人竟然在這裡也埋伏了人不成?桓喻寧的心不由得一沉。
然而她再仔細一打量,只見那馬車一邊的窗戶正對著自己的方向,赫圖的馬車一向窗戶是開得很大的,那馬車的窗簾此刻也沒有放著,而是捲到了一旁,從窗戶看進去,車內並沒有人。她又看了看馬車四周,確定並沒有人,這才放下心來。
“天無絕人之路!”桓喻寧心中大定。她往方才所在的雅間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層層花枝,已經看得不甚清楚,可是躲在樹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等匈奴人發現她跑了之時一定會往這邊追查的。桓喻寧又往那馬車看了看,馬車看起來很是精美,似是富貴人家之物,不像匈奴人會乘坐的。
“不管那馬車為什麼會停在那裡,現在或許只能放手一搏了。”桓喻寧心裡暗暗打定主意,稍微挪動了下身子,直直地盯著那馬車,不顧一切地就從樹枝上朝著車窗躍了出去。
她在賭,賭自己能否從這個角度從那扇車窗撞進馬車裡去。
幸運的是,她賭對了。
桓喻寧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子從花上、樹枝上擦了過去,又彷彿在木製的窗欞上蹭過,落地時卻是狠狠地撞進了一處綿軟的所在,似乎是羊毛製品。
身子穩穩地落在了地上之後,桓喻寧只覺得眼前發黑,渾身泛起一陣痠痛,比起方才從窗戶上跳到樹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幸好車裡有鋪毯子。”桓喻寧心裡胡亂地想著,掙扎著就要從地上爬起來,卻聽得一個聲音輕聲道:“嗯?”
已是驚弓之鳥的桓喻寧如聞炸雷,心頓時狂跳起來,幾乎要跳出腔來,“車裡居然有人!”
惶恐間她已然從地上坐了起來,睜開眼就朝聲音的來源看了過去,不看不打緊,這一看她幾乎要怔在了原地。
竟然是述雲!
在她眼前這個身著湖藍色衣裳,正驚異地看著她的男人,不是述雲又是誰?
桓喻寧的心裡有過一瞬間的茫茫然,然而述雲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相識之人在這一刻竟然是那樣的讓她覺得安心,心裡的驚惶恐懼不由得消散了不少。
述雲原本有些懶洋地靠在另一邊的車窗上假寐的,卻忽然被從窗外撞進來的事物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個人時更是驚詫,而等此時看清這個人居然是桓喻寧時,他臉上的神情就更是複雜了。
不過是偷閒出來賞梅,居然還能讓他遇到從天上掉下了大妃?
“大……”述雲皺著眉正欲開口說話,桓喻寧卻忽然不顧男女之別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急切道:“快走,有人要殺我!”
述雲被她的話嚇了一跳,然而見桓喻寧衣鬢凌亂,氣息不穩,神色不像是在開玩笑,也就不再多問,順勢握住桓喻寧的手將她扶好,沉聲道:“坐好。”
車門外有一小廝聽到車內的動靜,問道:“公子,怎麼了?”
述雲看了桓喻寧一眼,高聲答道:“沒什麼,我有點急事,趕快走吧。”
桓喻寧靠坐在車內的軟墊上,只覺得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光了一般,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這才發覺後背早已被汗水溼透。
她側首從窗戶看了出去,只見兩旁的梅樹飛速地往後退去,不由得抬起手緊緊地捂在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