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風雨飄搖
想來是匈奴人沒料到桓喻寧一個弱女子會選擇跳窗逃跑的方式,所以並未在垂陌樓後頭的梅林裡埋伏下人,馬車得以一路疾馳出了梅林,又沿著河畔往城外趕去。
“我送你回清河園。”述雲望著桓喻寧,淡淡說道。
“謝謝你。”桓喻寧低聲說道,原本蒼白的臉色已漸漸好轉。
述雲卻沒有再多說,只自顧自地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竟閉起了眼,再不理會桓喻寧。
桓喻寧見狀有了幾分尷尬,原本還以為他定會追問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的,誰料人家卻是一幅全不關心的樣子。
想了想她又開口道:“今日之事,公子不必對大汗提起。”
“我為什麼要對大汗提起。”述雲並沒有睜開眼,臉上的神情平靜無波。
桓喻寧被他的話一窒,只覺得這人著實脾氣古怪,但想了想二人的關係本就尷尬,因此也不怪述雲的無禮,只是沉默著又轉頭看向了窗外。
一路無話,馬車駛到烏蘭查布山下時便停住,述雲終於睜開眼睛,他看了看窗外,說道:“就到這裡吧,還勞煩大妃自己上山去了。”
好在清河園並不太遠,自己走上去倒也不是難事,桓喻寧看了看述雲,輕聲道:“今日多謝公子了。”
述雲並未答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卻伸手幫桓喻寧挑起了簾子。
桓喻寧矮身出了馬車,著實把外頭駕車的小廝嚇了一跳,不知道馬車裡何時竟多了一個陌生女子出來,然而仍是恭敬地彎下腰讓桓喻寧搭著自己的背跳了下來。
桓喻寧衝那小廝笑了笑,卻忽然望見遠處從山上飛奔而來一人一騎,那馬兒渾身漆黑,馬上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覺得身形甚是熟悉。思忖間那人已然奔至眼前,桓喻寧見到來人卻不自覺眼眶一熱,張口呼道:“景……楊大人!”
來人正是楊景齊。
桓喻寧在開口那一瞬間想及述雲仍在自己身後的馬車裡,因此硬是將原本要喊出口的“景齊”二字吞了回去,然而眼中的淚水卻再也抑制不住,一下子就將眼前的景象模糊,一顆心彷彿被狠狠地揪起然後又落進了一處溫暖而安穩的所在,所有的不安和惶恐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眼淚,一直強撐著的堅強也在看到他的這一刻土崩瓦解。
烏金奔至桓喻寧面前,未等馬兒落下前蹄,楊景齊便翻身從馬背上躍了下來,堪堪落在了桓喻寧跟前。
見桓喻寧毫髮無損,楊景齊一顆高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去,一直緊繃著的身體也鬆懈了下來,然而在看到桓喻寧的眼淚的那一刻,仍是覺得心中一痛,恨不能立即就將她擁入自己的懷中。
他今日才剛剛回到德興,沒有回自己府中就直接趕過來了清河園,誰料卻只被告知桓喻寧應舒雙之約去賞梅了。
他不知道舒雙是何時竟與桓喻寧有了來往的,但心上的不安卻不由得瀰漫開來,卻正巧念慧奉桓喻寧之命買了馬奶粒子酥回來,楊景齊見念慧神色有異,在詢問之後心中的不安更盛,便立即衝出門騎上烏金往山下狂奔而去。
老天!她一定不能有事!楊景齊在心中默默祝禱,策馬疾馳,卻沒想到在山門處就遇到了桓喻寧。
“寧兒,你沒事吧。”楊景齊靠近桓喻寧,握住她的手,低聲問道。
“沒事了。”桓喻寧笑著搖了搖頭,臉上仍掛著淚珠,卻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將手從楊景齊的手中掙脫了出來,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馬車。
楊景齊有些不解地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正好看到述雲掀開簾子微微探了出來。
四目相接的一瞬間兩人的臉上皆是閃過詫異的神色,然而楊景齊更加迅速地反映了過來,他不動聲色地離桓喻寧遠了一些,衝述雲頷首道:“述雲公子。”想來他也是認識述雲的了。
述雲的臉上也恢復了從容,眼神在楊景齊和桓喻寧身上掃過,在桓喻寧帶著淚痕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衝楊景齊微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楊大人。”
楊景齊似是沒有注意到述雲在車上同自己說話的失禮之處,神色自若地說道:“我正好有事路過此地,卻不料遇到大妃,因此便過來拜見。”
“是麼?”述雲仍是寧和微笑著,眼波流轉,“述雲也是外出遊玩時遇到了大妃,便載了大妃一程,如今正好遇到楊大人,那就勞煩楊大人護送大妃回清河園了。”
楊景齊微微點了點頭,“自是為臣子的分內之事。”
述雲轉首看著桓喻寧,說道:“那大妃,楊大人,述雲告辭了。”說罷卻也不等二人回答便自顧自又鑽回了車內,那駕車的小廝也連忙揚起了鞭趕著馬掉頭而去。
桓喻寧二人立在原地望著述雲的馬車逐漸遠去,楊景齊轉過身一把將桓喻寧擁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她,低低道:“寧兒,你嚇壞我了。”
桓喻寧靠在楊景齊胸口,亦伸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背,已經止住的淚似乎又要流了出來,心底裡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要和他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待二人回到清河園中,桓喻寧將自己在垂陌樓是如何遇到匈奴人,又是如何逃脫,如何遇到了述雲一一講給了楊景齊聽,直聽得楊景齊大皺眉頭,一旁的念慧和柚柔也是大驚失色。
念慧更是面色蒼白,她嚇得緊緊握住了桓喻寧的手,“公主,您明知道有匈奴人要對您不利,您怎麼還能將念慧遣開呢!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要陪在您的身邊的,念慧從來不是膽小的人!您若是……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聲音微微地哽咽。
桓喻寧笑著拍了拍念慧的手,柔聲道:“我自是知道你的心意,然而那種情況下,人越多越危險。”見念慧仍是雙眼含淚一臉歉意,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好啦,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你們的公主又不是尋常人。”
楊景齊凝視著她,眼裡有憐惜,有讚賞,也有自責,“你……”
桓喻寧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麼,也靜靜注目於他,眼裡柔情脈脈。
她卻又忽然想到了什麼,“卻得尋個時機和舒小姐好好解釋一番了。”
聽桓喻寧提及舒雙,楊景齊的神色有些陰晴不定,問道:“你認識舒小姐?”
桓喻寧點了點頭,“也不是特別熟稔,她那日偶然路過烏蘭查布山便順道上來拜訪,約了我去賞梅,我聽她說得有趣,就應了她。“
楊景齊沉吟半晌,說道:“以後若沒有我在身旁還是不要出門了,特別是近日,有匈奴使者來赫圖,為數不少。”
桓喻寧點了點頭,卻又擔心道:“匈奴人這般陰魂不散,我始終覺得,事情一定還有蹊蹺,究竟害了我他們有什麼好處。”
楊景齊聞言眼角一跳,然而卻只是笑著說道:“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挑撥景國和赫圖之間的關係。”說著又安慰道:“你也無需多想,我已經傳令下去增派了清河園的守衛。還有,等到匈奴使者走了,應該也就沒有什麼太大的事了。我就不信匈奴人還能再猖狂。”他的神色冰冷,眼裡有凌厲的殺意,這樣的楊景齊,是桓喻寧從未見過的,沒來由地讓她覺得一陣擔憂。
她忽然想到了跡禮,繼而想到了方才述雲看著他倆時的神色,心中有些不安,她問楊景齊道:“你認識述雲?他……會不會……”
楊景齊知道桓喻寧擔心的是什麼,沉聲道:“自是認識的,按照他的性子……應該不會有事。”
桓喻寧想起述雲冷冷的神色,確實也不像是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又想到自己出宮遷居清河園已久,應該是幾乎被跡禮遺忘了的人,他應該更加不可能在跡禮面前提起自己了。即便他真的跟跡禮說起什麼,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這樣想著心中才放心了一些。
楊景齊又陪著桓喻寧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才戀戀不捨地起身離去。
出了清河園的大門之時,他臉上一直以來的溫和神色卻忽然消失不見,緊抿著嘴角,面色深沉。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清河園,又望了望德興府的方向,籠在袖子中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匈奴……”他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著,面上的神情越發的變化莫測起來。
直到夜裡他靜靜地坐在自家的書房裡,臉上仍是嚴峻著神色,若有所思。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桓喻寧曾經和他說過的那些話:“我從來沒有見過外公,甚至史家的人除了我娘以外一個人也沒見過呢,即便是離開景國都城的那一日也沒有見到。”“母妃似乎不是很喜歡提及孃家,除了寥寥的幾次,我只記得她經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或許丘伯和自己商議的,本來就是一條錯的路……楊景齊只覺得心下一陣煩躁,又起身從身後牆上的暗格裡取出了那把喚作“千軍破”的匕首,熟練地拿出刀柄裡的布帛,將布帛握在手中,他如釋重負般地長舒了一口氣,又小心翼翼地將布帛展開攤在書桌上,彎下腰仔細看了起來,可是他的眼神又似乎沒有落在那布帛上,而是透過布帛看到了不知名的遠方。
應該是遠遠不夠的……他的眼前卻忽然浮現出桓喻寧的臉,她正微笑著望著他,口中喚道:“景齊。”那樣的依賴而甜蜜,他只覺得心似乎要柔軟起來,可是……
“泓山,去請丘伯過來。”他將一旁正在打瞌睡的泓山喚醒,吩咐道。
跳動的燭光下,他的臉龐有一半被籠罩在了陰影裡,顯得諱莫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