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驚變
“小公子,事情已經如此,或許你真的應該停下來了。”楊丘的聲音略微的低沉,“是該放手一搏的時候了。”
楊景齊沒有說話,倒是一旁的泓山遲疑道:“可是……可是這樣會不會太……”
楊丘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泓山,為了我柏氏大業,小公子從來不會是那婆婆媽媽之人!”
柏氏大業、柏氏大業……楊景齊只覺得心中莫名地一陣煩躁,幾乎想要伸出手在案上狠狠地捶下去。然而他只是深呼吸了幾口氣,問道:“匈奴人可靠嗎?”聲音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楊丘點了點,“匈奴如今的右帳大王勃勃烈爾是哈當的親侄子,他的話自是可信的。”他停了停又繼續分析道:“蜀中和匈奴離得遠,一向沒有利益上的計較,而我們要求的,對他們來說也不算什麼。”
他的話裡帶了幾許苦澀之意,他們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不過是別人嘴邊手下掉下來的一點殘肉,即便是匈奴人也可以大手一抬就打發了他們,何況是更加強大的景國。這條路註定艱難,可是又不得不一直走下去,他們的身上揹負了多少人的希望,那是多少人用血和生命為他們鋪開的路。
好在小公子如今已經長成,楊丘的目光落在楊景齊的身上,有幾分疼愛,也有幾分希冀,卻又逐漸轉變成了狂熱,似乎他看到的不再是楊景齊,而是整個柏氏家族重新崛起的全部希望。“小公子天縱奇才,加上這些年的經營,廣收心腹,我們如今又得到了“千軍破”,那一處寶藏已是收入囊中,大業指日可待!”楊丘心中豪情頓生,連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少主……”楊丘激動之下沒有再叫楊景齊小公子,他的聲音急切而炙熱,“我們已經等了二十幾年,是時候了!”
楊景齊似乎被楊丘的情緒傳染了,眼神也逐漸堅定起來,他將心中的那一絲不安壓制住,望著丘伯和泓山,沉聲道:“我知道怎麼做。”
總有些人要做出犧牲,這是復興路上無法避免的。
日子又平靜無波地過了些時日,桓喻寧老老實實地待在清河園中,那一日劫後餘生讓她後怕了好幾日才真正平靜下來。
“匈奴人這般追我我不放,我還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重要過。”桓喻寧笑著同念慧和柚柔說道,一邊同她們一起在花塢裡摘著新開的海棠花。
“公主你說什麼呢。”柚柔嗔道,“您在我和念慧的心裡啊,比誰都重要。”
念慧卻含了一縷擔憂的神色,“公主以後還是多加小心的為好。”
桓喻寧安撫地衝念慧笑了笑:“自然的。”頓了頓又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早聽說十五便是赫圖的達爾邦節,整個德興府,甚至城外,到處都是廟會,那是一年中最熱鬧的幾個節日之一了,卻不知道到時好不好出去看看。”
柚柔想了想說道:“若是有楊大人相陪自然是沒事的。”念慧也點了點頭。
桓喻寧卻仍然是為難的神色,“他一向公務繁忙,經常來陪我我已覺得不忍他奔波,又怎麼好再耽誤他時間讓他陪我出去玩呢?”
然而桓喻寧沒想到的是,楊景齊卻自己提出了要帶她們去看達爾邦節,讓她不由得喜出望外,柚柔則站在桓喻寧身後衝念慧擠了擠眼。
“既然來到了赫圖,達爾邦節這樣的盛會沒有去看一看豈不是可惜。”楊景齊溫聲說道。
桓喻寧笑著點了點頭,臉上的笑熱烈而純真,讓楊景齊幾乎覺得有些刺目,他微微將頭側開,說道:“到時我會來接你。”
十五那日,楊景齊和桓喻寧同乘一輛車,念慧和柚柔同泓山一輛車,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了清河園,向山下而去。
“我們先自德興府城中穿過,一路看過去,最熱鬧的卻是在南面的大夏墟,我們到那玩過之後再去別處。”楊景齊輕輕撫著桓喻寧的秀髮,解釋著行程的安排。
桓喻寧舒舒服服地倚在楊景齊懷中,腦袋頂著他的下巴,如同躲到了主人懷裡的貓一般安適,聽到楊景齊的話慵懶道:“隨你安排便是。”說著又抬手抓過楊景齊的一縷頭髮在手中把弄,笑著說道:“我還怕你把我賣了不成。”
楊景齊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僵,然而又迅速恢復了正常,他笑了笑,故意說道:“我要真把你賣了呢?”
桓喻寧自楊景齊懷中直起身子,轉身望著他,想了想一本正經道:“那我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
楊景齊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伸手將她又摟進了自己懷中,在她的頭頂輕輕地吻了吻,柔聲道:“叫我永遠都見不到你,那我怎麼捨得,我可不敢賣了你。”
桓喻寧作勢捶了楊景齊胸口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知道就好。”
她不會知道的是,楊景齊的目光裡散去了笑意,有的只有無邊的深沉。
馬車尚未進德興府便有看到了不少擁在路邊慶祝達爾邦節的老百姓,等進了城中更是熱鬧非凡,到處都是身著赫圖特色禮服的人群,大人們在忙著行節日祭祀禮,小孩兒們則跑來跑去玩得不亦樂乎,演達爾邦劇的戲班子到處紮起了臺子,還有那些兜售節日特殊食品、紀念品的,和各種各樣做生意的、遊玩的人群,當真是一派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節日景象。
桓喻寧坐在車中掀著窗簾,一路上看得津津有味,一邊拉著楊景齊為自己解釋各種風俗典故,楊景齊也耐心地充當起了講解人的角色。
“你看那臺子上,正在演的就是當年洛羅神女為赫圖灑下神水,播下種子的故事,據說就是有了她的幫助,赫圖的先祖才得以在荒漠中的綠洲開荒拓野,形成了如今的赫圖。而達爾邦節最初就是為了慶祝洛羅神女的生辰才形成的,‘達爾邦’在古赫圖語里正是‘美麗的仙女’的意思……”楊景齊見聞廣博,解釋起這些來頭頭是道,讓桓喻寧覺得甚是有趣。
因著道上擁擠,他們的馬車頗花費了些時間才得以緩緩從城中穿過,來到了城南,並朝城外駛去。
“大夏墟是在城外麼?”桓喻寧有些好奇地問道,卻不知那是個什麼所在。
“嗯,在城外不遠。”楊景齊望著桓喻寧,微笑著解釋道。
出了城仍然可以見到不少在慶祝節日的百姓,然而馬車卻沒有再多做停留,出了城便向徑直向西拐去。
桓喻寧不知道楊景齊的安排,然而卻也是放心的,沒有多問,知道馬車在一處院落前停下。
“先來這裡稍事休息片刻。”楊景齊看著桓喻寧疑惑的眼神,伸出手攙著她下了馬車。
待下了車桓喻寧才得以看清面前的這個院落,白牆翠瓦,看起來像是普通的住家,她往四周看了看,卻發現這個院落是獨立的,周圍並沒有其他的宅子。不知為何,她的心裡卻沒來由地一陣不安,緊緊抓住了楊景齊的手。
楊景齊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卻見身後念慧和柚柔也一前一後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眼神也是微微地不解,想是不知道為何還需要來此處休憩,泓山垂首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楊景齊上前叩門,不多時便有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自裡面將院門開啟,一行人走了進去。
院子裡確實是普通人家的院落的模樣,桓喻寧的心上才安定了幾分,隨著楊景齊繞過前頭的院子,自邊上的一處小門走進了後頭的院子,來到一處房舍前,楊景齊側首對桓喻寧笑了笑,溫聲道:“進去吧。”
桓喻寧點了點頭,建楊景齊推開了門,便和他一同走了進去。
走進屋中方才站定,桓喻寧抬眼卻見屋子裡已然坐了好幾個人,不由得大吃一驚。然而待她看清那些人,更是悚然一驚,看他們的服飾樣貌,正是匈奴人無疑!
她下意識地就要伸手去拉身旁的楊景齊,然而卻拉了個空。她詫異地往旁邊望去,卻見楊景齊不知何時已經同她拉開了距離,遠遠地站在一旁。屋子裡有些暗,他的身形隱在昏昧的光線裡,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聽到他有些低沉的聲音響起,“人我給你們帶來了。”
屋子裡那幾個匈奴人中一個首領模樣的人站起身,拊掌笑道:“楊大人果然守信用!”
桓喻寧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怔在了原地,她似乎沒有聽到那匈奴人說的什麼,只直直地看著楊景齊,輕聲說道:“景齊,你在做什麼?這裡有匈奴人,我們為什麼不趕緊走?”
尾隨在他們身後進來的念慧和柚柔也沒有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只是趕緊站到了桓喻寧的身後,有些茫然不解。泓山則站到了自己公子的身後。
楊景齊沒有說話,卻只聽到那匈奴人有些陰陽怪氣地說道:“因為他把你交給我們了,泰熙公主!”
彷彿晴日裡耳畔卻突然響起了一個炸雷,桓喻寧只覺得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她動了動嘴唇,然而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她轉身看了看一臉得意的匈奴人,又回身看著仍然沉默不語的楊景齊,有些艱難地開口道:“景齊,你在開玩笑嗎?”
還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她又急急忙忙說道:“景齊,不要逗我了,我們趕快離開這裡。”說著她急切地上前幾步,伸手想要牽住楊景齊的手。
然而在她的手觸碰到他的衣袖的那一刻,楊景齊卻猛地抬起手將她的手甩開。
“景齊……”桓喻寧有些難以置信地後退數步,愣愣地看著他。
楊景齊自陰影中站了出來,然而他臉上的神色卻讓桓喻寧的心一瞬間如墜冰窟。
他的臉上不再是往日裡的寧和溫柔,而是一臉冰冷的疏離之意,他的眼神自她的身上掃過,也不再有一絲溫度。
“對不起,寧兒。”他的聲音略微地低啞,卻直接將桓喻寧打入萬劫不復。
“我把你賣給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