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從此與君訣
“我把你賣給他們了。”
心上忽的一陣劇烈的痛楚,像被誰尖利的指甲狠狠地刮過,留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並且越拉越大,幾乎要將整個人吞沒。
桓喻寧的身子有些踉蹌,是身後的念慧和柚柔牢牢地扶住了她。她的手握成拳,緊緊地抵在心口,彷彿那樣才可以抵禦住那蔓延開來的疼痛,讓她不至於就此暈厥。
她直勾勾地望著楊景齊,望著他的眼睛,似乎要從那望不到底的黑色眼眸看進他的心裡,看看他的心裡究竟裝了些什麼。
“你……把我賣給匈奴人了?”話語有些破碎,清冷得如同深秋裡忽然落下的雪,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哀傷,然而她的語調卻是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可怕,只是追問道:“為什麼?”
“因為他們可以助我復國,把你交給哈當,他願意借兵助我復國。”楊景齊也只是緩緩地解釋著,彷彿兩個人之間不過是最尋常的對話。
未等桓喻寧再詢問,楊景齊繼續說道:“我確實是蜀中畢國的人,然而不是什麼皇商,我……”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是當時畢國皇帝最小的皇子,如今是畢國皇室唯一的血脈。”
“畢國,你是畢國的小皇子,要復國……”桓喻寧喃喃地重複著楊景齊的話,有些茫然的眼中卻忽然有冷冽的光芒閃過,“所以你一開始就打算利用我,是嗎?”
楊景齊一直以來就有意無意地跟她打聽著史家的情況,而言下之意似乎對史家頗為推崇。史家雖然早已不在廟堂,也不掌兵權,然而多年來在朝廷中盤下的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讓史家還是在軍中有極大的影響力,更遑論史家在慶州所擁有的那一隻連皇帝也動不得的精銳……而慶州和蜀中毗鄰,若得史家相助,楊景齊想要重新奪回畢國幾乎是指日可待。
“你想透過我藉助於史家,讓史家助你復國。”桓喻寧眼神是灰敗的,一字一句地吐出心中猜到的殘酷事實,“你接近我,不過是為了我身後的史家,都是為了我身後的史家!是不是!”她的聲音驀地變得尖厲,帶著一種被逼迫到了窮途末路般的無助,如同受傷的獸在臨死之前最後的悲鳴。
“寧兒,你果然聰明。”楊景齊的聲音仍然是緩慢而平靜的,他微微垂下頭,卻又很快抬了起來,“可惜你和你母親一樣不中用,史家也不中用。正好匈奴王恨極了你外公史恭定,匈奴人想要你,我便做個順水人情又有何妨。”他的唇邊是淡漠的笑意,那笑容直欲冷到桓喻寧的心裡去。
桓喻寧只覺得心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所有的血液都要流盡。“好,好,真是好計謀,好交易,當真是好得很!”她怒極反笑,連連點頭,“畢國的皇子,果然不是常人。”
她掙開身後念慧和柚柔的攙扶,緩緩地朝楊景齊走去,直至他的面前,靜靜地站住。
她仰頭望著楊景齊,楊景齊也望著她,那雙曾經溫柔睇視著她的眸子,如今只餘空洞和冰冷。多麼可笑啊,原來這一場她以為上天恩賜的美滿,不過是一出徹頭徹尾的圈套。而她待在那圈套中,卻自以為墜入了幸福的河流,而不自知。
她忽然伸手撫上楊景齊的臉頰,感受著手心下傳來的溫度,那是曾經讓她心安的來源。他的面孔還是那樣的溫和而俊朗,一如她第一次看到他時那樣,靜靜地立在那,像月光下的青竹。只是,這張清俊溫潤的臉後面,怎麼會是那樣險惡而卑鄙的嘴臉。
“楊景齊……”她痴痴地望著他,嘴中念著他的名字,如往日的依戀和不捨,然而在下一刻,她卻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在他的臉上甩了一耳光,用力之大,楊景齊的臉甚至被摑得偏了過去。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這一輩子,永遠不要!”桓喻寧輕聲說道,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調說出訣別的話,然而她眼裡的絕望和傷痛,卻如同寒冬裡層層堆積的雪,只一眼便讓人不忍注視。
……
“我還怕你把我賣了不成。”
“我要真把你賣了呢?”
“那我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
“叫我永遠都見不到你,那我怎麼捨得,我可不敢賣了你。”
……
是不是有的玩笑真的是開不得的,不然為何就這樣一語成讖。可是楊景齊,你終究捨得,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愛過,是嗎。
這一個耳光和一句話彷彿耗盡了桓喻寧體內所有的氣力,她的身子軟綿綿地向地上委頓下去,是柚柔眼明手快衝過來在她倒地之前緊緊地扶住了她。
“楊大人,我家公主待你之心,你怎麼竟忍心這樣騙她!”柚柔雙目泛紅,看著臉仍偏向一邊沒有轉過來的楊景齊,厲聲質問。
楊景齊沒有理會她,也不再看他們,只是衝著那幾個匈奴人淡淡道:“看夠了吧,那就把人帶走吧。”
一直震驚地站在後頭看著這一幕劇變的念慧卻忽然衝了過來,在楊景齊跟前跪下,抓住他的衣服下襬,神色哀切地懇求道:“楊大人,匈奴人要的是公主,是不是可以先放我和柚柔回去?”
楊景齊聞言有些詫異地轉身看了她一眼,見到她一臉惶恐驚懼的神情,眼中不由得浮起淡淡的輕蔑之意,然而他的眼神自桓喻寧身上略過,卻又瞬間變得深沉。他衝念慧點了點頭,“你們走吧。”不知為何,聲音裡竟有淡淡的疲憊之意。
柚柔的神情卻是又驚又憤,“念慧,你在做什麼!我們說過要同公主共存亡的,你怎麼這個時候貪生怕死丟下公主不管!”
桓喻寧卻似乎全然未覺此刻周遭發生的事,只怔怔地兀自望著窗外。
念慧不理會柚柔的指責,大喜過望地拜謝過楊景齊,便過來拉住柚柔,急切道:“楊大人要放我們走了,還不快走!”
柚柔並不領她的情,大力將她的手甩開,恨恨地盯著她,說道:“要走你自己走!我絕對不會做那種背主棄義的小人的!”
“你忘了平時公主教我們到了嗎?人總是要先管好自己才是要緊的!”念慧的神色越發的急切起來,不由分說地拉著柚柔就要向外走去。
柚柔卻彷彿突然被念慧說動,微微愣了一下,攙著桓喻寧的手一鬆,念慧則趁機拉著她急急忙忙往屋外退了出去。
在邁出屋門的那一刻,柚柔有些遲疑地回頭看了桓喻寧一眼,卻最終還是隨著念慧消失在了屋外。
屋內的桓喻寧失去了柚柔為依託,身子微微晃了兩晃,朝地上癱坐了下去。楊景齊的目光微微一動,腳步似乎動了一下,然而最終卻還是立在原地,緊緊抿著嘴看著桓喻寧怔怔地坐在了地上,對念慧和柚柔離自己而去毫無反應。
“人我已經帶到,提醒你們大王別忘了自己的承諾。”楊景齊將視野移開,對那個匈奴人首領說道,說罷也不等匈奴人答覆,便轉身朝屋外走出去。
他的身形在門口處停了一停,卻仍然邁步離去,再無回頭。
終於都安靜了呢,終於……全世界都遺棄她了,是嗎?桓喻寧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個假裝不在意的微笑,然而卻最終沒有成功,她只覺得心中一悸,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絕對不會傷害你,但我放開你之後也請你絕對不要呼喊出聲,可以麼?”
“這將會是我和公主之間的秘密。”
“上來。坐好了。”
“這樣,是不是算扯平了?”
“不知景齊可有福分結交公主這個朋友?”
“如今看來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讓我與公主得以再相見。”
“大妃不必擔憂,你我二人自是問心無愧。”
“在赫圖的傳說中,羅羅鳥,代表著無上的自由。”
“大概是我太天真,妄想著你能永遠都不知道罷。”
“微臣此來,一來確是為了為公主做嚮導,二來是恭賀公主喬遷之喜。”
“微臣這便告退了,公主……我們有緣再見。”
“此生能認識你實在是楊某之幸。”
“我不敢許下什麼承諾,只能說,有我一日在,你就有一日的安愉無憂。”
“再後來,我卻發現自己想要給你的更多,想要得到的也更多,多得早已超出朋友的範疇……”
“此情當如玉。”
“我必如你所願,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而如今,有你就已經足夠了。”
“寧兒,你嚇壞我了。”
“叫我永遠都見不到你,那我怎麼捨得,我可不敢賣了你。”
“對不起,寧兒。”
“我把你賣給他們了。”
“因為他們可以助我復國,把你交給哈當,他願意借兵助我復國。”
如水般流過的,彷彿是久遠的前塵往事,不真實得如同最脆弱的夢境,她曾經那樣沉醉其間甘之如飴。她以為,上蒼讓她越過千山萬水,皆因這個在等待她的人。她以為,她終於守候到了自己的幸福。可是,原來,夢境早晚都會坍塌的,甚至在一瞬間幻化成可怖的修羅地獄,吞噬所有過往,繁花似錦,終究也只餘一地斷壁殘垣。她從幸福的天頂狠狠地墜落,被無情地拋進深淵。
恩愛全消,前情盡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