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變機
桓喻寧不知道自己是過了多久才醒來的,然而她也不在意,醒來後也只是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望著床頂發著呆。
景齊呢?哦,景齊把她交給匈奴人做交換了。念慧和柚柔呢?哦,念慧和柚柔丟下她走了。還有誰呢?沒有,沒有了,只有她一個了,真的只有她一個了。她甚至在想,為什麼自己不乾脆再穿越一次呢?為什麼睜開眼時還是在這個壓抑的時空裡呢?讓她再回去,讓她以為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長長的夢,醒來,也就過了。為什麼不呢?
眼淚似乎也已經流乾了,撕心裂肺的痛楚過後,心中也不過是如燃燒殆盡的灰一般死氣沉沉,了無生氣。
匈奴人給她送飯的時候、帶著她上了往東北走的馬車的時候,她既沒有掙扎反抗,也沒有擔驚惶恐,只是麻木的,順從的,一如沒有靈魂的布偶。
那個匈奴人首領齊耶看她的眼神裡就帶了幾分憐憫,“小公主,為了一個男人,何必呢?”
一直望著窗外的桓喻寧回過頭來,眼睛望著他,卻又似乎沒有落在任何地方,“你們,究竟為什麼一定要抓我呢?”不待齊耶回答,她又自顧自地笑了笑,“真的只是為了拿我去威脅我外公?連他都知道我外公根本不會在乎我,你們難道會不知道不成。”
齊耶看了她一眼,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地說道:“你對我們大王自然是有用處的,大王同史恭定老賊是不共戴天之仇……”
“是不是用咒?”桓喻寧打斷了齊耶的話。
齊耶眼裡有震驚的神情一閃而過,隨即他警惕地問道:“你知道些什麼?”確實如她所言,大祭司對大王說,只要用與史恭定血緣關係最親近的女子的心頭血為引,她便可施法佈下詛咒,讓那老賊一月內暴斃而亡,甚至永世不得輪迴,生生世世在那盤涅地獄中受盡折磨。而史恭定此生只得一女,那個女兒唯一的女兒便是桓喻寧。
即便齊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桓喻寧卻從他的神色猜到了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匈奴人一直苦苦追著她不放,她早已覺得蹊蹺。若說是要去威脅外公,史家人丁興旺,她不過是一個已經出嫁的外孫女,又哪裡可能引起多大的重視。若說是挑撥兩國關係就更是荒謬,兩國國家間的關係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女人可以影響的,她並非是受小說影響太深的無知少女。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那就她自己,她這個人本身。一定有一個原因,是匈奴人一定需要她,而且只能是她。她便想到了匈奴盛行的巫蠱之術,有些邪術,是需要血親來為引的……
如今看來,果然如此。桓喻寧心中一沉,不再理會齊耶,復又看向了窗外。若是邪術,做引的她她多半是活不成了吧。卻不知道楊景齊當初決定把自己交給匈奴人的時候,可知道匈奴人是要把她怎麼樣?這個念頭甫一出現,桓喻寧就在心中搖了搖頭,暗暗嘲笑自己何必再仍抱著希望。復國大業在前,即便匈奴人要的不是活的她,而是她的性命,大概楊景齊也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吧?
從一開始,她不過就是一顆棋子。若是她好用,或許他還可以瞞她一輩子;只可惜,她不好用,所以他便拿她來交換更大的利益罷了。對一顆棋子,需要多少感情,需要什麼感情呢?
許是路上的風沙太大,桓喻寧感受到自己的眼角一陣生疼,疼得流下了淚來。
匈奴人因著是名正言順的使團,一路上走得光明正大,也完全不懼頗為鬆散的盤查,路上將桓喻寧帶在馬車內,到了落腳點則把她關在屋子裡,完全沒有人會想到他們中間還有一個大妃。
這一日來到了離勝平府不遠的一處小縣城裡,再往前行幾日出了勝平府,過了戈壁,就進入匈奴境內了。
一行人尋了一處客棧住下,匈奴人自去大堂裡喝酒,桓喻寧仍是一人被關在了屋內。
屋外是兩個匈奴人有些百無聊賴地把守著,在他們看來,他們站在這兒也不過是走個形式,這個景國公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流之輩,一路上也甚是聽話,還怕她會跑了不成?兩個人便索性在屋門外坐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皮嘮嗑。
卻忽然見一個小二模樣的人提著食盒走了過來,一個匈奴人懶洋洋地問道:“幹什麼的?”
“回二位爺,小的奉大堂裡那幾位爺的命令來給屋裡的客人送飯來了。”那個小二身量不高,聲音有點細,卻鬍子拉碴,臉上泛著店堂小二特有的油光,此刻微微佝僂著腰,滿面堆笑,十分客氣。
那個問話的匈奴人便慢吞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一邊衝掏出鑰匙去開門一邊衝另外一人抱怨道:“他們倒好,在前頭吃好的喝好的,留咱們在這兒餓肚子,待會兒也不過啃點乾糧。”
那小二聞言卻連忙從食盒裡拿出兩瓶酒來,殷勤地遞到匈奴人面前,“兩位爺可是誤會了,前頭的爺們也惦記著你們辛苦吶,特地吩咐小的帶了兩瓶好酒來孝敬爺吶。”說著還拔開了瓶塞,頓時一股香氣四溢開來。
原本坐在地上的那個匈奴人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兩眼放光地從小二手中接過酒,迫不及待地就喝了一大口下去,感慨著吧咂著嘴,“他孃的,這還差不多。”
那個在開門的見夥伴享受的樣子,不由得急了,三下五除二把門開啟,搶過小二手中的酒,連忙也就是一大口下肚,大聲讚道:“果然好酒!”這才一臉享受地衝小二揮了揮手。
小二連忙哈著腰進了屋,順手又從裡頭將門帶上。
屋裡的桓喻寧正倚在床頭髮著呆,對於屋子裡進來了人也全無反應。
那小二將食盒在桌上放下,回過頭看了看屋外一眼,又機敏地打量了下四周,見沒有什麼異常,這才衝到桓喻寧身旁,小聲喚道:“公主,公主。”聲音卻是個女孩兒家無疑。
桓喻寧有些迷糊地回過頭來,見是一個陌生的男人,正欲開口說話,那男人卻一把扯下臉上的鬍子,露出一張娟秀的面孔來,不是念慧又是誰?
“念慧!”桓喻寧騰地從床上站了起來,欣喜地叫出聲,沒想到居然會在此再見到親近之人。當時念慧拉著柚柔拋下她而去,她的心裡不是沒有狐疑和難過的,卻又覺得兩人的做法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苛責的。卻不料念慧此時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念慧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又連忙回頭看了一下屋外,這才急切道:“公主,我是來救你的,快將身上的衣服脫下。”說著一邊開始動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邊退到了桌旁,騰出一隻手將食盒開啟,拿出裡面的幾個空碗碟扔到了地上,頓時一陣脆響響起。
屋外立時有聲音響起:“什麼聲音?”語調卻有點兒不利索,想是酒勁已經上來了。
“沒事兒,是小的粗手笨腳打翻了碗筷,小的這就收拾!”念慧不慌不忙地高聲衝屋外答道,屋外也就沒了動靜。
說話將念慧已然將身上的外袍脫下,只餘中衣。而一旁的桓喻寧雖然不解念慧的用意,卻也知道非常時刻,沒有多問,也已迅速地將外袍脫下。
念慧站到桓喻寧身旁,將自己的小二衣裳遞給桓喻寧,說道:“公主快換上!”說著已經不由分說地拿過了桓喻寧手中的衣服,開始往自己身上套。
桓喻寧一下子明白了念慧的意圖,她伸出手將念慧的手緊緊地摁住,慌亂道:“念慧!不行!不可以!你怎麼可以想用自己來換走我!”
念慧卻只是笑了笑,笑容鎮定而坦然,帶著安撫的意味:“公主,他們要的是你,即便待會兒發現是我,也不會把我怎麼樣的。”說著已經掙開桓喻寧的手,三下五除二地就將身上的衣服胡亂地穿好了,又扯下了頭上的帽子。
“不行,不行,我怎麼可以用你來換我自己的自由!絕對不行!”桓喻寧抱著懷中的衣服沒有動,堅決地搖了搖頭,一邊就趕著念慧,“你快走,要是被發現就來不及了!”
念慧此時的力氣卻大得驚人,她腳步堅定地站在原處,伸出手將桓喻寧頭上的簪子拔了下來,所幸桓喻寧近日來自是沒有心情打扮的,頭髮也只是隨意綰了個髻插了根簪子,很容易就被念慧打亂了。
念慧急切道:“我們搞不到蒙汗藥,因此只是弄了烈性酒,會讓那兩個匈奴人迷糊一會兒,公主,要快!”她說著定定地望著桓喻寧,柔聲道:“公主,你忘了當時你剛醒過來時跟我們說的話了嗎?”
忘?怎麼會忘?桓喻寧怔怔地想道,當時剛醒過來,大難不死的她衝著兩個丫鬟說:“死過一次的人,就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好好活下去。”
要好好地活下去,她永遠都不會忘,所以即便這幾日遭逢劇變心如死灰,她卻也從未冒過輕生的念頭。
人命不過賤如螻蟻,卻愈發地讓人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