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錦繡坊的女人
一月的烏龍鎮寒冷並且乾燥,依靠著北面的山巒,阻絕了冷冽的雪峰和水汽,天際堆滿絢麗的雲團。即使在冬季,太陽也爭先恐後的想要出來透上一口氣。
耀眼的金光刺破灰幕在破曉的天邊劃出一道口子,給人假象的金紅色初陽帶著毫無暖度的光線,透過廟宇上破敗的瓦頂投射在少女霜冷的臉上。
許是有些刺眼,少女的睫毛微微顫動,後知後覺的抬了抬手,遮住了泛著微弱紅芒的額頭。昨晚走得有些急又沒看清路,害得她差點踩到一個坑陷下去,好在她反應敏捷才逃過一劫。
可卻因此錯過了出城時間,等她趕到時城門早就關上。又在鎮子裡隨意晃盪了兩圈,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人煙稀少又安全的避風所。
沒想到的是,這避風所原本的來頭還不小。以她二十多年的中文系才學出身,也就勉強能從廟宇殘破的牌匾上隱約看清山鬼二字,山海經中“山鬼”是百花之神的化身。這似乎是個花神廟,卻不知什麼原因荒廢了。
少女挺了挺僵硬的背部,慢慢睜開了眼睛,撲面而來的陽光雖然沒有溫度,卻依然讓她感到享受。雙手撐著地面爬起來,揮揮手甩掉手上沾染的塵土。一會兒她就得去找錦繡坊和王鄉紳府,也不知道會找多長時間,得趁早才行啊。
冬季的地面有些潮溼,早晨的霧水也有些重,雪白的皮毛上被溼潤的泥土弄得髒兮兮一片。不過少女似乎不是很在意,簡單拍拍便離開了廟宇。
而就在她離開不久後,原本她躺過的地方,不知是哪兒拾來的乾草堆中爆出了一棵嫩綠的芽苗。且趨勢沒有消減,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芽苗跟著爆出。不一會兒,乾枯的草堆全變了樣,長出一大塊鮮嫩的草坪來。
鮮活的生命們為自己的新生,歡快地揮舞著細綠的手臂,只可惜帶給它們新生的人早已離開,沒有看見這驚人的一幕。
魅人悠哉的來到了街市,和第一次來烏龍鎮一樣,早晨的集市上已經擺滿了賣各種物品的販攤。空氣中飄蕩著各種氣味,有農漢們身上的汗臭,有姑娘們的體香,有瓜果蔬菜的清香,更多的還是食物的香味。
“娘,娘,阿寶要吃大肉包!”扎著小包髻的稚童拉拉身邊的美婦,指著那剛出籠的包子撒嬌道。“好~,阿寶乖,娘這就給你買!~”美婦寵溺的捏捏他的臉一口答應,然後拉著稚童買了倆大白包子,一手一個的從魅人面前得意走過。
白花花的肉包子呀~。沒錢的她卻只能眼饞地看著吞口水,微微低頭,不漏痕跡的摸摸乾癟的小腹,小臉好看地皺成一團。不行!不能這樣沒頭腦的去找,到時候地方沒找著,人到先餓的壽終正寢了。
打定主意的她摒棄了原先一個個去找的念頭,決定主動出擊,發揮她三寸不爛之舌勢要問到確切地址!也顧不上自己這身裝束去小販攤會引來怎樣的怪異,魅人沿路詢問,原本充滿疑慮和防備的小販們也被她誠懇的態度打動,都為她一一詳細的說明瞭路線。
兩條腿終究是快不過馬車,等她趕到王鄉紳府時,府上看門的小廝卻告訴她王鄉紳已經出去了。問他時間,不知。問他去向,不知。問他何時回來,還是不知。魅人差點沒被他氣得背過氣去。
臨走的時候魅人眉眼笑笑,一點也看不出生氣的樣子。連聲音也比平時輕柔許多,“護院大哥啊,小女子能在問您一個問題麼?”
“啊,哦哦,可以啊。姑娘問什麼都可以,在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看門小廝的臉上有些輕飄飄的,說話底氣都足足的。
“呵呵,那就謝謝了。請問大哥名諱?”臉上的笑意加深。
“姑娘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富千金,說話和大人門下那些公子似得總是加敬稱。哪還有什麼名諱不名諱的,俺就一個名字,吳質!俺們大人叫我改名兒說是要加字,我都沒肯呢!這是俺爹取得,想了可久的!”名叫吳質的小廝搖頭晃腦的說道,頗有些得意。
殊不知,對面的魅人早就憋笑憋得直掐大腿。無知?!哈哈,果然是這樣。難怪一問三不知,他爹可真有先見之明!
魅人便是這麼一路笑著來到錦繡坊,嘴角一直是往上咧開,幸虧路上沒遇到什麼行人,否則看見了肯定會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雖說錦繡坊在靖王府旁邊,可她沿路走來卻始終沒有看見。好在她好奇心也沒那麼重,一路上她都小心翼翼的避過無牙客棧。畢竟昨晚可是在人店裡喝了霸王茶的!似乎那掌櫃的心地還不錯,並沒有上報衙門。否則,她今早剛上街就得被衙役給逮住。
錦繡坊硃紅大門的不遠處,蘊含著深沉古韻的巨大槐花樹靜靜佇立。需要六七人合抱的大樹幹上,一輪又一輪的褐色斑駁在它身上留下歲月痕跡。到底是百年槐樹,早已成精。
若不是耳邊猶在呼喚的冷風,魅人都要以為是春天來了。冬季乾冷的風刀沒在這槐樹上留下任何傷痕,數不清的叉幹分支強有力地向天空延伸,粉白色的槐花瓣唰唰起舞,在風中打幾個轉兒後悠悠飄落。
落在樹底下正相互嬉鬧的少女們身上,清一色的桃紅色繡服將剛發育的身材襯得玲瓏有致,青絲縈繞,眼剪秋水,一個個都是秀麗標誌的美人胚子。美花配美人,描繪出一幅色彩瑰麗的景象。
“誒,青姐姐,你看那人!”一個長相嬌小的少女指著不遠處發呆的魅人道。聞言,身旁那個年齡較長的女子放下手中的刺繡,抬起頭來,一雙犀利的鳳眸顯得有些幹練。探究的目光在魅人身上來回掃射,“靈兒,你在這兒等著,我上前去問問。”說著,便起身向魅人走去。
“姑娘,姑娘有事兒麼?姑娘?”見魅人沒反應,鳳眼少女不禁把聲音抬高來。“哦,抱歉……請問這是錦繡坊麼?”回過神來,魅人連忙道。說完便唾了自己一口,斗大的門匾立在上頭,這不是廢話麼!
魅人微微低頭,不用看也知道對方的眼神裡肯定是鄙夷的,“是的,姑娘來錦繡坊有何貴幹?錦繡坊只受王府的直接吩咐,不接收外面的賬單。難道,姑娘是王府新收的丫鬟?”鳳眼少女一臉狐疑,顯然也是對自己這個猜測沒有說服力。
王府裡的丫鬟是比平常府邸的收入高,可油水也不會富足到這種地步啊。難道說……是王爺新收的房室?不會吧……這女人看起來髒兮兮的,身後連馬車都沒有,也沒有小廝和婢女。更何況,不是說王爺前兩個月……
“王府丫鬟?!……那倒不是,我來是想問一下,您能幫看看我身上這件衣服麼?這是我表哥送我的,他說錦繡坊的。我偏不信,我倆打賭。我是來求證的。”魅人撒起謊來,氣都不多喘。臉不紅心跳不加速,張口便來連草稿都不用打。幾句話就把自己描繪成一個活潑貪玩的嬌小姐。
這麼一來,她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也是有因可循的了。鳳眸少女臉色又變了變,眼裡的防備到是少了鄙夷卻加深。她雖不是魅人這樣大富人家的千金,可錦繡坊也不是人人都能進來的,她也是憑著自己的實力和磨練才鍛鍊到今天這個位置,錦繡坊的掌事姑姑。可不是隻懂女紅針線的繡花枕頭!
“那好吧,既然姑娘開口請求了,趁我還有點閒空便幫你瞧瞧。是身上這件麼?”說著走上前來,伸手在毛皮坎肩的位置摸了摸。“姑娘剛剛說這毛皮是誰送的?!”她突然猛地抬頭,目光毒辣的盯著魅人看,厲聲道。
魅人不明所以,看她這副神情也多少猜出些什麼,估計這衣服的來頭不小。沒有繼續的追問,反而豁然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是表哥啊,難道他說的是真的麼?!這衣服真是錦繡坊的?!”不動聲色的說道。
“呵呵,那倒不是。我們錦繡坊可做不出這麼好的衣服來。想必姑娘的那位表哥怕是來頭不小吧,或是商旅?”少女收回剛剛一閃而過的驚訝,笑了笑,試探的問道。
“對呀,姐姐好厲害!我表哥就是商旅哦!經常回來的時候給我帶許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聽姑娘口氣這衣服的價值似乎比表哥說的還要高咯?不過,我們的賭約內容不是這個,他還是輸了!嘻嘻~”魅人強詞奪理,笑的一臉狡黠。
鳳眼少女沒有說話只隨著她扯扯嘴角,頭微微低下,在魅人看不見的地方唇角牽起一個不屑地弧度。“那……姑娘有沒有聽說過,商旅帶回來的物品都是要透過各地官府機杼檢查的,只有透過了檢查的才允許使用。而錦繡坊直屬景王府管轄,也算是半個官府機杼了。”語罷,朝著魅人身上的狐裘披風挑挑眉,其意圖不言而喻。
魅人神情錯愕,根本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其實心裡早就怒火沖天,難道古代女子都像她這樣霸道、以自我為中心等級觀念分明麼?不過是王府的一個下人,稀罕!連她這不爆粗口的人都忍不住想把對方,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後三代統統罵個遍!為啥罵人家祖宗?基因很重要啊好麼!
很快,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她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動粗的衝動。“靈兒,香兒,過來幫忙。其餘的留在原地,繼續刺繡。”趁她還在緩神期間,鳳眼少女又對著身後的人喚道。
人群裡走出兩名頗為機靈的那少女,身材雖是嬌小腳步卻不慢,兩人踩著碎蓮步路帶香風來到魅人身邊。在她們“青姐姐”眼神示意下開始扒魅人身上的衣服時,她才恍然驚醒一般,掙扎著道,“你們沒權利這麼做,這是表哥送我的,你們不能這樣!!”
這麼一來二去的推搡之下,兩人的鉗制竟都讓她掙脫開來,魅人轉身就跑。這真是碰到鬼了,不過是想探個衣服的來歷,卻淪落到被人強行扒衣服的下場。這真是古代女子麼,怎麼比我這現代人還要彪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