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淵 第2章 摩恩（下）
第2章 摩恩（下）
此人大概和摩恩差不多的年紀，可是卻沒有本該屬於這個年齡段那種浮躁的氣質，他整個人如同一塊溫潤的玉，在陽光下散發著瑩潤的光輝。
就在摩恩恍惚間，眼前的年輕人卻走到了他的身前，並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樣，當時的伊斯特與巴拉克帝國的連年戰亂，伊斯特屢遭敗仗，帝國揹負著沉重的戰爭賠款，不得不加重稅賦，可是當時的宰相和財政大臣卻權勢滔天，整個帝國，朋黨無數，皇帝陛下卻碌碌無為，只愛收集珍寶，農民種植的作物，收穫到的交了稅，再加上各級貴族老爺和地方官僚的橫徵暴斂，通常是收不抵稅，為了生活下去，他們不得不放棄了大片的良田，改投了其他行業，大多數的青壯年，都投身去了冒險者的團隊中，去往那些大大小小的山脈和從林，可是山林中的野獸也是有限的，不能填飽這麼多人的肚子，再加上良田的荒蕪，便鬧起了饑荒，那個年代，幾乎是自從伊斯頓王朝以來國力最衰的年代，巴拉克帝國的軍隊甚至穿過了落星原，打到了聖都城牆之下。”學堂的門很窄，門內是一個小小的門廳，穿過門廳，是一個還算寬敞的院子，院子的中央孤獨地佇立著一棵梧桐樹，樹幹上掛著一塊漆成黑色的門板，一位六十來歲的老者在門板上用石膏條畫著一副地圖。
“要不是當時的軍務大臣力挽狂瀾，再加上政壇新星財政大臣里昂大人的興起，恐怕伊斯特真的要亡國了……”
老者似乎完全沉浸在舊日的回憶中：“可是在這之前，那段時節，真的是伊斯特數百年來最艱難的年代啊……要是我能夠當上宰相大人，是絕對不會讓帝國陷入如此危機的，我首先就是要減輕稅賦，同時鼓勵農耕，這樣的饑荒，整個帝國的人口減少了足足三分之一啊……”
“單單的減稅還不夠吧，當時的軍隊內部就出現了嚴重的問題了，如果不整改軍紀，一直在巴拉克帝國的鐵騎下慘敗，那麼戰爭賠款就得一直賠下去，可是帝國的賠款，絕大多數都是來自稅收，尤其是農業稅收。”摩恩身前的年輕人看著院子內的老者，忽然說道。
摩恩驚訝地看著身前的年輕人，可是年輕人卻繼續說了下去：“當時的皇帝陛下，真是十足的昏君啊，巴拉克帝國內部瘋狂地打壓著教會的勢力，甚至連教育也打壓，大多數學校都是屬於教會的，那段時間，他們焚燬了多少書籍，搗毀了多少教堂和學校啊，可是皇帝陛下卻不知藉此機會和近在咫尺的光明教廷聯合，而光明教廷屬地的其他國家，他也不向他們求援，畢竟那些國家很多上層人物，都是虔誠的信徒啊……”
“再說商業吧，那個皇帝竟然說格雷斯掠奪了伊斯特的鉅額財富，竟然打壓了和格雷斯的貿易往來，而這也影響到了和其他國家的貿易，南部地區的眾多經濟發達的國家，都被這樣的政策搞得怨聲載道，在這樣的背景下，怎麼能不吃敗仗呢？”
老者停下了手中的石膏筆，轉過頭來，看著門外的年輕人。
摩恩向學堂內的孩子們道：“今天的課提前結束了，你們不用交錢了，快回去吧。”
老者和年輕人對視了良久。
“這些問題，說得都沒錯，可是，我們都無力去改變，因為它已經成歷史了。”老者緩緩道。
“而現在，借鑑那段歷史，是為了做得更好，而不是重蹈覆轍，對吧。”年輕人抬起頭。
“對。”良久，老者頹然道。
他坐到樹下的靠背椅上，向門外道：“摩恩，去傭兵團站點拿一隻烤全羊過來，我要和這位年輕人好好聊聊。”
頓了頓，他又道：“多少年了，在這樣的小地方……”
老者道：“我叫諾頓・馬西莫，曾經是一名小官，平民出身。”
白衣的年輕人整了整衣服的領子：“日安，馬西莫先生，我是希爾・奧布萊恩，叫我希爾就可以。”他聽出了老者的口音，雖然在帝國的北部地區呆得久了，發音有些變化，可希爾還是聽得出他來自聖都，所以希爾用的，是標準的聖都口音。
“希爾，如果你生在那個時代，你會如何去改變那個時代呢？”
“我不求改變時代，只求讓時代變得更好罷了，人民生活富足，邊境沒有戰爭，和各國各地的貿易繁榮，各行各業欣欣向榮，平民百姓都能接受基本的教育，官場清廉公正，貴族不壓榨平民，平民也不仇視貴族，雖然我不能完全做到，可是我也會盡量使得它更加接近我的理想吧。”
“這些理想雖然聽起來都不偉大，可是做起來卻千難萬難，特別最後兩條，又豈是容易做到的，就算有的時代能夠實現，可是何時長久過？”
……
不多時，摩恩肩上扛著一頭用芭蕉葉包裹著的烤全羊回來了。
“有烤肉，豈能無酒？”希爾爽朗地道，說著，手掌在腰間一抹，一瓶藍色的液體便出現在手中。
“這是藍色夢幻，全大陸最名貴的酒之一，在我年輕的時候，價值超過兩百金幣。”老者道，他看著希爾手中一尺高的瓶子，細細的水晶瓶內有著清澈的淡藍色液體。
“也是在格雷斯買的，這種烈酒，也要搭配烤全羊這樣的餐食，再加上濃厚的調料，才是最好，不過，這頭烤全羊一看就是博爾塔拉沙漠的風味，調料倒是足夠。”希爾道。
“雖說是烈酒，可是小口小口地品，才能嚐出其中的滋味，當年我從聖都的伊斯特皇家學院畢業的時候，和我交好的幾位貴族學員便拿了一瓶來慶祝，我也有幸嚐到了一小口，這種酒，最適合在炎熱的夏天，冰鎮之後，倒在水晶杯裡飲用。可惜了，這種小鎮上，沒有冰塊。”
“不妨。”希爾手上又多了一隻盛滿冰塊的玻璃桶，同時還有三隻小巧的水晶雕琢的高腳杯。
“我的弟子不會喝酒。”老者有些尷尬，“平民的孩子沒錢買酒，他在貴族的府上做園丁，貴族偶爾賜予的麥酒和紅酒，他也不會喝，更別提這種烈酒了。”
“無妨，可以喝果汁，我的空間袋裡放了幾瓶。”
“摩恩，去洗手去，在外面擺弄了一天的花，等等，我也洗洗。”
希爾無奈，又從空間袋裡拿出了幾瓶果汁和一瓶清水，用清水將手清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那三個杯子。
……
“……後來，新上任的財政大臣，里昂大人赦免了我的罪，我才得以從魔鬼城光明正大地回來，可是那時我也四十多歲了，而且進過監獄的人，也不能去做官了……”老者整了整衣襟，他的衣服雖然破舊，也洗得發白，可是卻洗得非常乾淨，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正如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
“前輩，你也是個人才，可是當時的勢力紛爭所牽連啊，當時你一個嚴明守正的稅官，雖然職位低微，可是……”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希爾道：“前輩，等我到了聖都安頓下來，如果前輩不嫌棄，我可以請前輩到我的地方，幫我處理一些事務，可好。”
“罷了，你以後也想在聖都打拼吧，我的弟子摩恩，我也想把它送到伊斯特皇家學院去，完成我未完成的心願，等下個月，我就送他上路吧。”
“告辭。”
……
“老師，他就是要去您經常說的那個伊斯特皇家學院嗎？”
“是。”
“老師，他是貴族嗎？”
“是。”
“老師，他進去那個官方驛館了，那裡是鎮子上住宿最貴的地方啊。”
“知道。”
“老師，他會住那種最貴的一千三百九十八個銅板的套房嗎？”
“會。”想了想，他又道，“那是一個銀幣四十個銅幣。”
“可是多了兩個銅板啊。”
“閉嘴。”
“老師，你會送我去伊斯特皇家學院嗎？學費很貴吧？多少！二十個金幣，二十萬個銅板啊！要讀四年？那我去了以後，貴族老爺的花園怎麼辦？”
“二十萬銅板，我今天喝下的，就有幾個二十萬銅板吧，雖然貴族都叫它二十個金幣。”
“當年為了這二十個金幣，我的父親賣了所有十匹駿馬，還把我家唯一的店鋪出租了五年啊，而且是在郡城裡商業街，最後還不得不拿了皇室的補助……”
“至於貴族老爺那裡，你已經把他的小女僕教得什麼都會了，這兩年花園的工作都是那個小女僕去做的吧，你就整天坐在這裡賣花……”
“二十金幣，你就好好學習吧，皇室一直都會補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