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鏡花水月
第208章 鏡花水月
“關於回覆三機部的……”
張兢站在辦公室門口,見他望過來雙手翻開聳了聳肩膀。
李學武知道他想確定的是什麼,站起身走到窗邊站定,望著窗外的廠區說道:“這是一種試探。”
“當然,我只不過是……”張兢話講了一半,見他回頭望向自己,目光裡沒有一絲猶豫。只好抿了抿嘴角點頭說道:“好吧,我現在就去聯絡集團公司。”
正治就是一場賭局,在沒看底牌的時候也得有梭哈的自信。
“秘書長,鋼汽的呂廠到了。”
張恩遠出現在了門口,望向站在窗邊的背影,猶豫著還是敲了敲房門,提醒道:“我要請他進來了。”
“呂廠,請,領導在等您。”
他挪動腳步側身面向鋼城汽車製造廠廠長呂源深輕輕點頭示意。
“謝謝張秘書。”呂源深來的時候已經聽說了一些情況,所以感受著辦公室裡的壓抑氛圍並沒有很意外。
“這也算是個驚喜,對吧?”
李學武轉過身,看向站在沙發前的呂源深說道:“集團竟然一時之間抽不開身處理你的事情。”
“對於我來說——”呂源深抿著嘴角挑了挑眉毛,道:“算不上。”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了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呂源深對他很尊重,不僅僅是表面工夫,李學武這幾年的作為就算是作為競爭對手也得說一聲幹得不錯。
更何況對於他們這些紅星廠的元老,李學武就像是一場噩夢。
“說實話,關於你的調令到底需要多久才能落實,我也不清楚。”
李學武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看著隨之坐下的對方講道:“我能給你的命令就是認真履行每天的義務。”
“當然,這是我的責任。”呂源深點點頭,挑眉問道:“不過工作上……”
他遲疑了一下,見李學武看向他這才繼續問道:“我不確定是否需要為更未來的方向做好準備。”
“想聽聽我給你的建議嗎?”
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直視著他說道:“就像從未了解過調走這件事一樣地去工作,永遠充滿激情鬥志。”
“嗯——”呂源深有些懷疑地看向他,沉吟了一下講道:“我儘量。”
“不,不是儘量,是必須。”
李學武伸手端起茶杯強調道:“沒有人知道集團需要多久才能處理好這些麻煩,你應該知道我說的麻煩是什麼。”
他喝了一口熱茶,見對方點頭便又繼續講道:“而且也沒人知道在這期間會不會有更多新的麻煩出現。”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茶杯,看了他一眼後垂下眼眸,淡淡地說道:“就算是我也不喜歡被吊著這種感覺。”
“但沒有辦法,同志,這就是工作。”他歪了歪腦袋,挑起眉毛看向他強調道:“同樣的,這也是我作為集團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組長能給你的在我看來最誠心的建議了。”
“謝謝。”呂源深抿著嘴角看了看他,這才點頭說道:“謝謝您。”
“聊點輕鬆的話題吧。”
李學武雙手交叉在身前,用相對溫和的語氣問道:“現在鋼汽的產能還跟得上嗎?我是說汽車出口額度增加的情況下。”
“這個話題一點都不輕鬆。”
呂源深用一個小小的玩笑緩解了剛剛嚴肅的氣氛,端起張恩遠剛剛擺在他身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彙報道:“如果真如您所說,從現在到年底,我可能一天假期都休不上了。”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他的調令直到年底都下不來,按照李學武的要求做好一直幹下去的準備。
“你讓我有點為難了。”
李學武微笑著靠在了椅子上,看著他說道:“我應該高興才對?”
“當然,我同樣自豪。”呂源深語氣稍顯深沉地講道:“鋼汽就像是我的孩子,我無比欣慰和驕傲地看著它每一次成長和進步。”
“當然,你應該自豪和驕傲。”
李學武微微點頭,挪開目光問道:“坦途汽車的進度如何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8月份就能上線生產,這是最新的預測。”
呂源深直了直身子,認真地彙報道:“設計處正在做最後的調整。”
“嗯。”李學武對這個專案的進展還是很滿意的,他翻了翻左手,問道:“模組準備了多少套?”
“專案組做了儘可能的環境模擬,但在我看來還有些不切實際。”
呂源深抿著嘴角頓了頓,仔細斟酌了措辭這才繼續講道:“雖然他們準備了12套,但在我看來如何用,能不能用,或者用多少還得看實戰。”
“當然,您是專業的。”
他抬手示意了李學武的方向,挑眉說道:“我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李學武聽著他的意見,微微搖頭,直等他講完這才說道:“距離我所經歷的那場戰爭已經過去五年了。”
他挑了挑眉毛,問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呂源深搖頭,但他篤定能從李學武這裡聽到一個讓他信服的答案。
“時移世易,技術在進步,世界在改變,我的那些經歷並不足以定義未來,乃至是即將發生的戰爭。”
李學武攤開雙手示意道:“所以在預防戰爭這個課題上,我們要做好隨時能打贏這場戰爭的準備。”
“提前量,要有前瞻思維。”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太陽穴強調道:“研究所提供了多少套模組方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儘可能地覆蓋今天,或者是明天將要發生的戰爭。”
“我應該能理解您的意思了。”
呂源深沉吟了一下,應道:“下來我會同專案組溝通一下,儘可能的創造更廣範圍的實驗條件。”
“在這方面你才是專業的。”
李學武微笑著抬起手指了指他,給了他一個積極的訊號。
呂源深很容易便接收到了這善意的訊號,臉上也多了幾分微笑。
他總是能讓人提心吊膽,又能讓人心悅誠服,獻上忠誠,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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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我們需要這臺車?”
李學武聽張恩遠彙報說鋼汽送來了兩臺新車,請他抽空去看看。
為了兩臺新車他還不至於樓上樓下的跑一趟,準時下班去看就是了。
週六這天下午,下班鈴聲響過之後便是一曲曲悠揚的紅色音樂。
上班和下班是一樣的機械鈴聲,而上班前和下班後的音樂是不同的。
八點之前,廣播站會播放半個小時左右較為激昂的音樂,比如《團結就是力量》等等,晚上的音樂相對舒緩,因為不用音樂催著工人也知道快點下班回家,還得做飯和吃飯呢。
電費是要錢的,趁著天黑之前能完成吃飯這個步驟就不用開燈了。
不過習慣上說的朝九晚五上班時間是指機關的作息時間,生產單位如果按三班倒,則有另一套時間標準。
早班通常從早7點或者8點開始,下午3點或者4點結束。
7點還是8點上班,這得取決於是冬天還是夏天,夏天就早點,冬天就晚點,工作時長是一定的。
中班一般是從下午3點或者4點開始,到晚上11點或者12點結束。
夜班則是從晚上11點或12點開始,到次日早上7點或8點結束。
鋼汽、鋼電、鋼扎、鋼冶等幾個廠區都是按照三班倒來實施的。
機關的上下班時間倒是統一,幾乎所有廠區機關都是一樣的。
李學武從樓上下來這會兒已經是過了下班點了,要不是為了看那兩臺車,他可能還要晚一點再下來。
“秘書長,到新車了啊。”
周佩蘭見他站在門口的磚地上,笑著打了聲招呼。
李學武回頭看了她,笑著點點頭問道:“又要去過二人世界了唄?”
“那還能過三人世界啊?”
被調侃的次數多了,她也少了害羞的神色,大方地開起了玩笑。
早下來正蹲在汽車邊上看熱鬧的王珉則逗她道:“那可不一定,萬一有了孩子,不就是三人世界了嘛!”
“哈哈哈——”都是年輕人,開得起玩笑,也笑得很大聲。
周佩蘭氣得瞪了他一眼,嗔道:“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就是,人家還是姑娘呢。”
李慕親故意提醒他道:“你哪能開這種玩笑,多羞人啊。”
“嘿!剛剛你是沒笑咋地?”王珉橫了他一眼,轉頭看向周佩蘭故作認真地解釋道:“我這可不是羞你,這是祝福你早結連理,早生貴子呢。”
“去你的——”周佩蘭見他越解釋越羞人,轉頭同李學武道了一聲領導再見,快步往腳踏車棚方向去了。
“哈哈哈——”身後的笑聲更熱烈了,還能聽得見是討論他們的話。
辦公室周佩蘭和周令華談起了男女朋友,這並沒有躲著其他人。
再加上王珉這個好熱鬧的,早就幫他們宣傳的人盡皆知了。
李學武看著年輕人的熱鬧,剛想感慨一句年輕真好,卻發現他們中有的人年齡比自己還要大個一兩歲呢。
你看這事鬧的,他還成年輕人了。
“領導,這車真好看。”
王珉逗趣地看向他說道:“看得我眼饞,都想現在就去學駕駛,然後給您當司機了。”
“大學生給我當司機啊?”
李學武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人家還不得說我暴殄天物啊。”
“我都不在意——”王珉站起身,拉開車門摸了摸裡面的內飾,感慨著問道:“這是咱們鋼汽廠現如今準量產車型裡最豪華的一款了吧?”
“這座椅是皮革的?”他驚歎著說道:“摸起來真舒服啊——”
“坐上去試試。”站在一旁抽著煙的於喆笑道:“坐上去你就下不來了。”
“你是故意的吧——”
王珉瞥了他一眼,道:“故意饞我們,就算坐了也開不走是吧。”
“那可不一定。”於喆笑呵呵地攛掇他們道:“你們就沒有買車的打算?”
“你可真敢說,敢說我們都不敢想啊——”王珉好氣又好笑地說道:“一個月五十六塊錢還敢想著買汽車?”
“這話可別去外面說去。”
張恩遠從樓裡出來,聽見他們玩笑,點了點他道:“容易捱揍。”
“哈哈哈——”眾人聽懂了,大聲笑了起來,這會兒氣氛可熱鬧了。
五十六塊錢的工資都嫌少,他得多狂啊。
這年月對大學畢業生來說,薪資體系和福利待遇簡直不要太舒服。
他們第一年參加工作,拿的便是23級工資,也就是1級辦事員標準。
而對於初中或者中專畢業生來說,大學畢業生的起點很有可能是他們職業生涯的終點,這就是這個年代的天之驕子。
第一年實習期就能拿四十九塊五的工資,第二年轉正後就能晉級為科員,拿22級的工資,也就是五十六。
按正常年齡來算,王珉這樣的基本上都是二十一、二歲畢業。
也就是說,在他們二十二、三歲的時候就能拿到五十六塊錢的工資。
五十六塊錢的工資意味著什麼?
一斤肉七毛五分錢,一斤面三毛八分錢,就算要交各種費用,剩下的工資也足夠他們過上優渥的生活了。
真如周瑤那樣能幹事,運氣也好的年輕幹部,一個月能掙七、八十。
聽他們說的可憐,要說買汽車一時半會買不起,省吃儉用一兩年買臺摩托車還是不成問題的。
所以張恩遠提醒他們,別太囂張。
就算是以張恩遠現在的身份,他對這些天之驕子也只有羨慕的份。
為啥?
因為他已經三十多了,但比這些年輕人只高了一、兩級,羨慕不?
但要說到天之驕子,這院裡的年輕人有一個算一個,包括整個集團上下,誰都沒有狂傲的資格。
因為站在他們面前的是24歲的集團秘書長李學武,就仿若一座大山,讓所有年輕人都不敢有狂傲的姿態。
要知道,他是24歲的秘書長,可不是24歲當上的秘書長啊。
“領導,這是巡洋艦啊?”
張恩遠拎著包,仔細打量了一圈,眼睛裡全是震撼,問道:“這就劃撥到小車班了?還沒量產呢吧。”
“實驗性地生產了一批。”
李學武並沒有覺得新奇,就站在一旁看著年輕人討論著。
也是聽見張恩遠問起,這才解釋道:“算是量產前的最後測試吧。”
張恩遠聽著領導的介紹,眉毛微微一挑,想起了前幾天鋼汽呂廠長來見領導那次,今天這一出算什麼?
他臉上的笑容玩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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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叔,您下班了。”
棒梗正在院子裡撅著腚摘小白菜,聽見汽車的聲音,轉頭便見他回來了。
李學武點點頭,看了一眼菜地方向問道:“夠吃了嗎?太小了吧。”
“不小了。”棒梗舉起手裡的那一把示意道:“蘸醬吃正好。”
“看看水蘿蔔夠不夠大。”
李學武一邊走向門廳,一邊指了指另一塊菜地,早菜最水靈了。
“聽見是你的動靜。”於麗從廚房裡往外看了一眼,見是他進了玄關便招呼道:“洗洗手馬上吃飯啊。”
“今天這飯咋這麼早呢?”李學武換了拖鞋,走進客廳聞了聞味道,笑著說道:“打雞蛋醬了?”
“棒梗說想吃小菜了。”
於麗匆忙解釋了一句,便忙活她手裡的活了,李學武往廚房瞅了一眼,脫掉襯衫走進衛生間去洗手。
名義上毫不相干的三個人湊在一個屋簷下,好像一家人一般熟悉。
等飯菜端上桌,窗外的陽光也只剩下最後一抹紅暈,火紅火紅的。
“想去碼頭取兩條魚來著,出來的時候犯懶了,就沒去。”於麗擦了擦手,坐下以後解釋道:“明天棒梗去碼頭,回來的時候帶兩條鯉子。”
“再弄點蝦。”棒梗點點頭,一副饞貓的模樣道:“想吃炸蝦了。”
這個時代的水產之所以不受歡迎,是因為做魚不能少了油。
經常下廚房的人都知道,這魚無論是野生的還是養殖的,都難免會有一點土腥味,不過油實在是不好吃。
哪怕是葷油也行,魚肉裡的那點脂肪實在是支撐不起下鍋的那一火。
所以說經常吃魚的或者喜歡吃魚的家庭,要麼是真有錢,不差油,要麼是真沒錢,只能靠魚肉填飽肚子。
“最近去過碼頭那邊嗎?”
李學武看了於麗問道:“情況怎麼樣?恢復河運了吧。”
“早就恢復了。”於麗吃著蘸醬菜解釋道:“還沒完全開化就有鐵皮船開路破冰了,冰面薄一砸就開。”
“主要是肉食品和副食品。”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桌上一盤肉炒土豆絲,道:“銷量很快。”
“沒人找你們麻煩吧?”
李學武也是隨口一問,想的是上次於麗提起的那個人。
“事情解決了,三舅去的。”
於麗想了想,抬起頭看向他問道:“你真想讓於喆去試試?”
“算了吧,都過去多久了。”李學武聽她提起於喆這才想起來,正要問她呢,“剛結婚咋就讓他回來了?”
四月末李學武就給於喆放了假,讓他回家結婚,五一結婚那天他沒去,是讓隨他回京的張恩遠代表他去隨的份子。
於麗是當姐姐的,自然也是同於喆一起,提前回京,忙活完了才回來的。
按婚假算,於喆是應該回來上班了,不過李學武多給了他幾天,算是串休,畢竟離家太遠了,得有探親假期。
沒想到,他一下飛機便見是於喆來接他,這幾天忙也沒工夫搭理他,今天算是有時間了,便問了於麗。
“他說不能影響了工作。”
於麗嘆了一口氣,道:“算了,不想管他了,都結婚的人了。”
“媳婦帶過來了?”李學武瞅了她一眼,問道:“鄉裡的工作不要了?”
“我說不就是這個嘛。”於麗抬起頭,無奈地解釋道:“哪有結婚就把媳婦扔在家的。”
“我爸拎著燒火棍揍他,跟倔驢似的。”
“那就調他回去吧。”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你明天問問他的意願,是想繼續開車還是想換個單位上班。”
“你這邊……”於麗猶豫著說道:“要是不方便的話等等也行。”
“有什麼不方便的。”李學武好笑道:“廠裡沒有司機了咋地。”
“那就行。”於麗長出了一口氣,道:“剛結婚就兩地分居,時間長了我怕那啥不是。”
“這麼想是對的。”李學武點點頭,道:“明天你給我個信兒。”
“嗯。”於麗看了看他,心裡的感動這會兒不方便說,都在眼睛裡。
棒梗絲毫沒有礙事的覺悟,小嘴不停地吧嗒吧嗒,小姨做飯太好吃了。
李學武是看出於麗的心思,這句話不知道憋在心裡多長時間了,可能他還沒回來就想著跟他說了。
三月份定日子的時候,他就答應過於麗,只要於喆結婚就調他回去。
可當初於喆惹了禍,要不是李學武帶他來遼東,指不定鬧成啥樣呢。
說是給李學武開車,還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照顧於喆。
甭管李學武需不需要,只要還沒開口,她就不能主動提這件事。
幸好他還記得,也體諒她的難處,家裡又是打電話又是寫信的,時間長了她也為難。
家裡就這麼一個弟弟,父親很少求她辦什麼事,催了幾次了,再要安排不好,她也要覺得不好意思。
晚飯過後,棒梗依舊是鑽進書房去用工,連物件的事都很少提了。
李學武還挺擔心他少年無知,不知節制,準備找機會提醒他的,現在看來果然是莽少年,心思單純的很。
“慶蘭她爸買的西瓜。”
於麗將切好的西瓜端了上來,解釋道:“我說不要她非給我拿,你嚐嚐甜不甜,好吃明天我也要買。”
“這算早瓜了?”李學武看了一眼盤子裡紅彤彤的西瓜,放下手裡的報紙說道:“看著就好吃。”
“說是本地瓜,大棚扣的。”
於麗解釋著,去書房給棒梗送了一盤,回來後繼續說道:“我問了,她說買過兩次了,都挺好吃的。”
“嗯,挺甜的。”李學武嚐了嚐,水分十足,甜度倒是很一般。
當然了,在這個年代,這種甜度的西瓜就算是好的了,後世那種動輒13、14的甜度,現在想都不要想。
“我還想自己種來著,就是怕種不好,聽說得人工授粉。”
於麗坐在了他身邊,捧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邊吃邊說道:“明天看看跟誰學學,咱院裡也種幾顆。”
“種香瓜吧,比西瓜好伺候。”李學武吐了西瓜籽,道:“這邊鳥多,專挑西瓜吃。”
“你比我懂的多啊——”於麗笑著看了他,眼裡卻是有幾分懷疑。
在她的心裡李學武就不是一個關心農作物,能下得了農田的人。
他更應該是幹大事,做重大決策的那種有文化、高水平的知識分子。
當然了,她非常瞭解李學武的為人,硬要說他是知識分子那也是對他文憑的尊重,畢竟是大學畢業生嘛。
真從他的性格,以及做的那些事來看,他就是個活土匪。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李學武只一搭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好笑道:“大姥以前住在鄉下,我寒暑假經常過去,也是下過地的。”
“你還下過地?我不信。”
於麗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我在家都沒下過地,就你?”
“快點吃,吃完上樓。”李學武並沒有解釋,而是挑眉說道:“等會我給你表演一下我是怎麼耕地的。”
“去你的——”於麗瞥了一眼書房方向,臉紅得跟手裡的西瓜似的。
就算經驗豐富,也架不住這麼明目張膽地說出來啊,啥就耕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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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長您好,我叫張明遠,在咱們集團技術發展部工作。”
年輕人穿著很得體,自我介紹也很自信,看得出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而且家庭環境也一定很好。
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已經想起來他是誰了,沒見過面,聽過名字。
“坐,不要客氣。”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道:“這一次來了多少人啊?”
“謝謝領導。”張明遠穩穩當當地坐下後,這才翻開筆記本彙報道:“第七批技術人員到鋼城49人……”
從三月份開始,東德簽署了技術轉讓合作的企業便陸續向紅鋼集團派駐技術支撐人員,有乘坐飛機來的,也有乘坐貨輪一起來的,分批次。
到今天為止,這已經是第七批次完成落地學習後開展工作的技術人員,李學武一直很關心這個工作。
集團給每個批次的技術人員都配備了專管員,多是技術處出身。
張明遠就是第七批次的專管員,人員到鋼城以後,按程式來彙報。
李學武是一邊看著手裡的檔案一邊聽著,嘴裡也不耽誤提問。
好一會,他這才在檔案上籤署了意見和名字,抬起頭問道:“技術人員的住宿和生活都已經安置好了吧?”
“是,秘書長,這個工作是對應生產單位來交接負責的。”
張明遠一臉的書生氣,說話也文質彬彬的,聽起來有點軟,但回答的很仔細。
他也在觀察著李學武,如此近距離地向一名集團領導彙報工作,這是第一次,說不出的緊張,還有落寞。
就算是天之驕子又如何,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都是鏡花水月。
“雖然工業領導小組成立了對接各生產單位的工作組,負責一切與技術支援相關的工作,但這還不夠。”
李學武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敲,講道:“之所以讓技術部門提供專管員這個崗位,就是要在第一時間發現問題,上報問題,處理問題。”
“不用我強調你也應該知道這些技術支援人員對咱們集團下一步技術變革和發展的重要性。”
他頓了頓,見對方點頭這才繼續講道:“你們是最一線的工作者,既要安排好工作時間和生活娛樂,又要做好學習保障和問題協調工作。”
“前幾個批次的專管員我也跟他們講過了,圓滿完成任務,我給你們記功,出現問題第一個處分你們。”
“明白了,秘書長。”
張明遠點點頭,很認真地聽了他的話,甚至還做了記錄。
李學武見他的工作態度好,這便放下心,稍緩語氣地講道:“技術支援人員在廠工作期間,難免會出現矛盾和爭執,尤其是跟咱們之間。”
“來的時候你們應該開會學習過,知道各生產單位會安排技術工人跟隨他們學習,這個最容易出問題。”
他手指在辦公桌上再一次敲了敲,提醒他道:“語言、文化、習俗等方方面面都有差別,要本著互相理解的態度來處理爭端,不要激化矛盾。”
“還有一個。”不等張明遠應聲,他又挑了挑眉毛,道:“你是年輕人,你應該知道年輕人都是衝動的,在男女之事上一定要注意。”
“獲取技術的手段有很多種,但絕對不包括這一種,你知道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張明遠點點頭,說道:“在技術支援工作期間,我會與他們同吃同住,共同工作和生活,不會放鬆警惕的。”
“嗯,我能理解你們的辛苦。”李學武看向他,緩緩點頭說道:“但辛苦這一遭,集團的技術底子就徹底夯實了。”
他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同對方握了握,語氣寬和地講道:“在工作上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謝謝領導。”張明遠站得筆直,認真地回答道:“保證完成任務。”
張恩遠早就在等他了,一等他彙報完,這邊送了他出門。
李學武看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這才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不是因為認識對方,就對他的態度特別,每一個專管員他都見過。
在風險高危的工作崗位上,這些人要經得住考驗,還有誘惑。
李學武不確定來支援的這些技術人員裡有沒有特殊的角色,畢竟北毛在東德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要引進技術,還要防範滲透。
有一部分技術人員是要長期留在內地的,與專管員的長時間接觸,難免會有感情上的交流,成為朋友以後就有可能出現問題。
這不是杞人憂天,而是經驗。
李學武對這些技術支援人員抱有一定的警惕心態,早在他們來之前,就已經通知保衛處做好準備了。
這些專管員既是服務人員,也是監管人員,算是第一道防火牆。
而在生產單位,保衛處還佈置了其他防火牆,一旦出現苗頭,立即就能做出應對和反應。
李學武不希望有人破壞紅鋼集團這來之不易的技術引進機會,更不允許某些組織破壞雙方的合作機遇。
這一次技術引進的成功,勢必作為參考,既方便國外企業認真考察與紅鋼集團的合作,也給了集團繼續引進國外先進技術提供了思路和經驗。
所以要防範,防範技術人員裡有問題,也要防範內部人員找問題。
李學武提醒張明遠的話再直白不過,不一定是技術支援人員主動找茬,很有可能是集團內部職工受某些人的指示,做出錯誤的決定和行為。
一點點小矛盾不算什麼,真要演變成傷亡事故,誰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尤其是在遼東,李學武絕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跟隨技術支援人員學習的團隊都是經過考察和篩選的,也給各生產單位下了明確通知,禁止無關人員接觸這些技術支援人員,尤其是女同志。
遼東工業的事已經夠多的了,他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也不想別人找他的麻煩,所以就得讓手底下人麻煩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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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李學武再一次乘坐紅星一號公務飛機飛回京城。
按總經理辦公室的通知,他將在明天上午參加集團經濟工作會議。
因為落地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他在出發前便已經同李懷德透過電話,所以彙報挪到了明天會議後。
汽車從機場出來,直奔海運倉一號院,如果時間還來得及,他甚至能去接閨女放學。
“高總約了您明天下午見面。”
張恩遠側身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彙報道:“她還問您晚上有沒有時間。”
“晚上?”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晚上李主任約了一起打麻將。”
他看向張恩遠說道:“你問問高總,明天晚上要沒什麼事就一起。”
“好的。”張恩遠做了記錄,嘴裡則繼續彙報他回京這幾天的行程安排。
大體上看,除了今天能準時回家休息以外,一直到走的那天都有應酬。
其實今天也有的,不過都讓他給推了,答應顧寧去頤和園的,都不知道能不能趕上週日。
如果他真能週一走,那週日誰要見他,他都不會見的。
“爸爸——”李姝興奮極了,她萬萬沒想到會是爸爸來接她放學。
“呵呵,書包沉不沉?”
李學武一副女兒奴的模樣,伸手就要去幫閨女拎書包。
李姝卻是晃了晃肩膀,躲了他解釋道:“老師說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能麻煩別人。”
就像這個年齡其他小朋友一樣,李姝也有了“老師說了”的口頭禪。
一切都以老師說的為準,老師沒說過的就以她按她自己的標準。
“走著回家呢。”李學武提醒她道:“這麼遠你不嫌累啊。”
“沒關係,我能行。”李姝現在光顧著開心了,蹦蹦跳跳地跟在爸爸身邊,臉上的笑容就一直沒斷過。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爸爸,你是坐飛機回來的?”
“爸爸,我們老師可好了——”
……
她好像有說不完的話,跟爸爸在一起,永遠有聊不盡的話題。
李學武很有耐心地聽著,聽著她的嘰嘰喳喳,一點都不覺得煩。
父女兩個走在人行道上,李姝小跑在前,書包磕打屁股啪嗒啪嗒作響,就像曾經上幼兒園的他。
看著閨女的樣子,他就能想起自己小時候,那時候的記憶是模糊的。
但母親縫的書包他還記得,甚至記得清是什麼顏色的,就在腦子裡。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去啊?”
李姝說了好一會兒,雖然每一句問題都能得到爸爸的回答,但她還是想知道爸爸能留在家裡幾天時間。
其實從上幼兒園開始,她和爸爸在時間上的交集就很少了。
一來是爸爸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時間是有數的。
二來是白天她上學,爸爸上班,回到家也不一定在一起說說話。
爸爸總有事情在忙。
在家裡,她有幾種情況是不能去打擾爸爸和媽媽的,比如說爸爸和媽媽在書房看書,或者工作的時候。
媽媽喜歡看書,爸爸喜歡寫字。
書房並不拒絕她和弟弟玩耍,但不能鬧出聲音來,從小就是這樣。
“還不確定哪天回去呢。”
李學武的眼裡都是閨女,她一問完便回道:“可能是下週一吧。”
“媽媽說去公園玩。”李姝希冀地看著他問道:“爸爸你也去嗎?”
“那是當然。”李學武肯定地說道:“只要定在週一走,那週日咱們全家都去公園玩。”
“真好——”李姝咯咯咯地笑著,小腿蹦躂得更歡快了。
夕陽將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在乾淨的街道上拉長,是童年裡的記憶。
甚至一直到家,李姝都沒用爸爸幫忙拎書包,她都忘了這份累了。
“怎麼鬧的跟泥猴似的?”
二丫看著李姝髒兮兮的小臉哭笑不得地問道:“這是在學校打滾兒了?”
“摔跤,我跟我們班男同學摔跤來著。”李姝驕傲地說道:“他們誰都摔不過我。”
“還是大姑娘呢——”
二丫手指點了點她的鼻尖,笑話她道:“你現在都成小貓了。”
“我不是泥猴嗎?”李姝嘿嘿笑著,甩開自己的書包,衝進衛生間爬上凳子照了照鏡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笑的好開心。
並不是二姨說的那樣,又是泥猴,又是小貓的,就是有點髒了。
“爸爸——”李寧看著家裡突然熱鬧起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去追誰了。
姐姐去了衛生間,爸爸去了客廳,小姨去了廚房,他茫然地看了看,邁著小腿奔向了正在開箱子的爸爸。
“爸爸,我都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