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因為正義
很奇怪的,她竟然聽到他若有若無的笑聲,然後揚起好奇的雙眸,果然他凝視著她,眼裡竟是真的蓄著淡淡的笑意,雖並不濃重,卻分明。
他在笑她蠢?還是……
子冉迷茫了,其實她很少看到他笑,也從不知道他笑起來是這樣的。而他笑的時候,她便會渾身如有刺般的不知所措。
“商子冉,她若要殺一個人,根本不需要你。你如今只是她得奴才,而心腹,絕非聽話的工具。”
她歪著頭沉眸深思。竟想起了歷史上有名的殲臣嚴嵩。
兒時哥哥給她講這個大殲臣的故事,爹爹便也在一旁聽兒子繪聲繪色的講述。當哥哥用‘無他才略,惟一意媚上,竊權罔利’評價他的時候,爹爹卻笑了,反問他們“既如此,他如何能呼風喚雨,任首輔長達二十年?”子冉那時不過三四歲,只會如現在般歪著小腦袋看哥哥。
哥哥竟也是無言對答,因為眾人皆知,嘉靖皇帝並非無能之輩。爹爹便說“為臣之道,皆在其中,你細細體會吧!”
大約是過了七八年,也就是爹爹調往桂雲任職前,哥哥攜著她的手送爹爹離開,上車前,爹爹問哥哥“你可記得七年前爹所問為臣之道?”
哥哥鄭重其事點頭回答“父親的問題,孩兒已有答案。嚴嵩雖擅媚,卻不過是為臣者的權術。嘉靖皇帝生性多疑,剛愎自用,嚴嵩正是瞭解他的弱點,掌握他的性格,才能在政壇二十年不倒,被稱為常青樹。”
在一旁的子冉看著爹爹滿意的撫著漂亮的鬍鬚,留給哥哥第二個問題“徐階為何能取而代之?”
這一次,哥哥沒有率性作答。而那之後,子冉也再沒有機會親耳聽到哥哥的回答。
如今,龍瑾蘭的一句話,卻讓子冉想要替哥哥回答“因為正義!”
正義總是能夠戰勝邪惡,無論什麼方式,時間多久。因為正義的人擁有足以支撐他奮鬥的堅強信念,而邪惡的人,即使擁有所謂的信念,也不過是為了一己私利,一觸即潰。但,正如哥哥所說,媚上是權術,徐階也曾為嘉靖煉丹寫清詞。對他們來說,嘉靖不是主子,而是他們達到目的的一隻木偶。
正如她現在面臨的問題。她只是太后的一個工具,一個奴才,而她能做到的不過是媚上而已,僅此,她永遠不可能成為太后的心腹,進行下一步計劃。所以,她不僅僅要學會嚴嵩和徐階都用過的權謀,也要學會忍而後發,掌握住太后的弱點,掌控住她的性格,最後達到,讓她為她所用!
這是個可怕的想法,子冉想到的時候,自己都驚得不禁發抖。她用那樣的眼神看龍瑾蘭,他卻已然背身過去,只凝視著窗外淒冷的月色如紗。
子冉那時候突兀的覺得,他很孤獨,他和她在慄貴嬪那裡看到捻著棋子琢磨棋盤的龍瑾蘭,在高位上宣佈她們生死的龍瑾蘭,都是不同的人。他是帶著月色的冷氣的,子冉突然很想,把自己的被子借給他。
但這想法似乎沒必要,因為龍瑾蘭是有著股力量的。如果說是正義,子冉覺得過於明晰了,或者,復仇更為恰當。
她很想問,你會救劉炆和劉常在嗎?如果正義,便是最終的目的,可不可以不要像徐階那樣在軟弱的等待中眼睜睜得看著正義之士死於邪惡之手?你是皇帝,你不是徐階,你擁有的力量遠比他強大!
“做太后的心腹,你還差一步。”
龍瑾蘭突然回頭,剛剛還存在的笑意驟然消失深沉下去,彷彿一股波濤洶湧的海浪被夜色淹沒在漆黑的烏雲密佈的天空。
“朕給你第二個命令。”
子冉仰起頭,等待著,用一種決然的態度。倒不是她真的多麼正義,而是事到如今,她無路可走!
“如朕所料不錯,太后必會讓你親手殺了劉常在,朕要你按照太后的命令執行,但,必須想辦法保住劉常在的性命。”
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子冉張了張嘴,卻想起自己是問不出話來的,而且龍瑾蘭還看不懂她打啞語,臨時寫字不可能,就只能苦笑著領受這個任務。太后讓她殺,她來保,可能嗎?
她疑問的時候,一包東西落在她面前,是龍瑾蘭扔來的。
“此藥在江湖上有個名字叫忘憂丹,服下後三日內人會沉睡,症狀與死亡無異。三日後自然醒來。”
子冉聽說,把那枚黑色的丹藥小心翼翼得收在貼身如意囊裡了。如果是太后讓她殺劉常在,她確實是最好的執行者。不過江湖術士的丹藥,子冉滿懷擔憂得看著自己的繡囊,完全不知道它是否可信。
不料龍瑾蘭挑了挑眉端,竟然直接告訴她答案“朕從來沒用過,也是第一次見!”
什麼!子冉明白了,龍瑾蘭就是在戲弄她,或者,在他眼裡的她照樣是個奴才,死活與他根本沒關係。到時候東窗事發,難道她一個啞巴還能指認是皇帝交給她這樣欺瞞主子的?有人信才是見鬼。
她笑了笑,從答應替龍瑾蘭做事的那天開始,她時時刻刻都必須面臨著毒打、嚴刑和死亡。而死過一次,她已經不那麼恐懼了。
她只打了個手勢,無論他是否看得懂“若事發,望陛下饒父母哥哥一命!”
他並未回答,而是繼續看著她,看著她無力的垂下雙手,絕望的靠回床上,慢慢閉上眼睛。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疲憊得她終於在絕望中睡著了,雖然睡得並不安穩,仍舊在夢裡的血雨腥風中聽著同樣的一句話‘身為國死,仲德無憾!’,她若死,算的上為國麼?她寧願死的這樣光榮。
龍瑾蘭俯身,將她瘦小的身軀抱進被子裡,吹滅了蠟燭。
子冉能從床上下來,太后已經預備回宮。
她匆匆忙忙去了趟書閣,卻沒能如期見到馮公公,辦事的內監說他已連著告假兩三次,說不定連冬天都過不去,就要出宮了。
太監們住的地方子冉總不好過去,而且那樣也太過明顯。而明年夏天,她想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那個一言不發,總是安靜做事的老太監。他會時常保持著愉悅的微笑,等待她走進時問候一句“姑娘又來了!”
回到太后身邊,阮芸幾乎是毫無爭議得被子冉和魚兒替換下來,太后說起,便道“總沒你們可心。”子冉又想起了爹爹和龍瑾蘭的話。
果如龍瑾蘭所料,太后雖如今也十分器重她,連同闔宮上下對她的尊敬都不同以往,加上元裕已經被龍瑾蘭封了從六品的才人,太后身邊已經只餘下她和魚兒兩個,地位已無人可以撼動,卻並未將她引為心腹,幾次子冉分明親自去請了趙德進去,掩上佛堂的門,只將他們留在裡面。
怪卻怪在,龍瑾蘭交給她的任務基本不可能完成了。因為太后沒有給子冉成為她心腹的機會,劉常在的案子懸而未決,太后似乎也已經遺忘。
子冉只好繼續從趙德身上下手,憑著病重照顧的藉口,暗中又給了趙德許多好處。
趙德是明白人,子冉病了半個月,太后不僅格外開恩允許她在長樂殿治療,甚至換上來兩三個宮女,竟沒一個稱心的,他已知子冉在太后眼裡無人可以替代,自有她的特別,便愈發也對她上心。
何況如今她已經是太后跟前兒侍寢的宮女,身份地位,彼此心知肚明。
入了冬季,太后的頭痛的老毛病便又時常犯了。魚兒最熟悉,早早得備好了專用的頭箍,子冉格外用心,又請太醫開了方子,以草藥碾碎了放在裡面,散發著淡淡藥香可解煩悶,且有治療作用。
“哀家常說,魚兒,你若是有子冉這股子聰明勁兒,如今就沒有她了!”
那日午後太后又覺頭疼,魚兒忙拿了過來給帶上,正巧子冉端著茶從外間進來,聽到此便只是看著魚兒笑。
魚兒已經為太后繫好帶子,委屈道“太后這麼說,便是不要魚兒了,以後只要子冉吧!”
果真太后是十分受用魚兒的撒嬌,如慈祥的祖母般嘆著氣道“她也有不如你的,女紅手藝上頭不行,這最不如你的,就是嘴巴了!”
一席話說得魚兒紅了臉兒,只悄悄的看子冉有沒有難過,子冉卻無事,放下茶靜靜的笑立在一側。太后喝了口茶,大約是想起什麼事兒,卻突然道“哀家似乎有些日子沒見到小李子了。”
魚兒一愣,偷著眼就去看子冉。
這小李子前幾日因太后誇了句機靈就上了臉,竟然背地裡鬧騰著到上頭告了趙德一狀,說他私藏主物,且蠱惑主上。這在太監裡算是極重的罪名了,連太后也牽扯進去。本來趙德是要背地裡收拾他的,偏生他竟然是夏言的人,夏言是龍瑾蘭跟前兒最得臉的太監,趙德竟也拿他沒法子。
不成想隔了幾日,這小李子抬轎輦的時候正趕上雨天,回去就得了風寒,趙德便藉機把他送出去了。
魚兒和子冉自是猜是趙德搞得鬼,可如今太后問起,免不得要回。
可小李子的話本就扯了太后,若照小李子的罪名,太后聽後必然勃然大怒,趙德也逃不過一劫,即便太后為避嫌,也要疏遠他。她們吃不了兜著走也是可能的。但若不照著說,只怕太后已經聽到了外頭的風言風語,必定有欺瞞主子的嫌疑了。
子冉知魚兒是故意讓她,上前跪在太后腳踏上,打著手勢。
“太后說的小李子可是前兒院裡抬轎子的那個?”
魚兒在旁邊跟著問。
太后似是思慮片刻,道“哀家忘了,只記得是個挺漂亮的小東西。”
子冉道“那八成是了。”
哀嘆一聲,自然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她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