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保護的人
她開口時,子冉心口彷彿頓時被人撕開了。她的聲音,已經被毀了吧。曾幾何時,記得傳說裡她是唱著山歌的女子。
太后笑。是啊,今夜的太后如此光鮮,而她對面的女人如此狼狽。可子冉心底卻明白,太后終究是輸了,僅僅在氣勢上。因為瑾妃,牢籠裡的女人,即使在此時此刻仍舊擁有太后永遠沒有的東西。
那就是,丈夫的愛!愛,可以讓一個醜陋的女人,美麗到不可方物。
“哀家,來了。”
太后仰起頭微笑,渴望用那個僅有她可以用的尊稱壓住眼前的女人,但那女人眼裡只有憐憫,深刻的憐憫。她保持著微笑,用那雙仍舊略顯暗淡的黑色眼睛凝視著太后,然後,子冉分明明白了那是嘲笑。
“瑾兒,你記不記得這件衣裳,哀家告訴過你,這是先帝曾經為哀家定製的皇后服。你寵冠六宮,哀家從不介意,因為你的寵愛,早在十年前,哀家就享受過了!”太后的話,像是某種巨大的威脅,令女子眸光頓時陰沉下去,驟然變得凌厲。
那一刻,子冉是同情她們的,因為她們都該是美好的女子,卻遇到了帝王,生在帝王家。
“但是哀家沒想到,你居然連哀家可憐的洲兒都不放過!”太后的聲音顫抖,子冉垂眸,看到了她正在發抖的雙手“今日,哀家就是來告訴你,洲兒沒有死,沒有被你害死!洲兒,很快就會代替你那個低賤的私生子,成為我北涼帝國真正的皇帝!”
“所以,瑾兒,你也該死了。”
太后以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彷彿結束了。
但瑾妃卻笑了,仍舊是尖利的嘲笑“是嗎?”她用粗啞的聲音回答,目光突然落在子冉身上,那樣的威懾力,令子冉忍不住腳下都有些輕浮,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像,她從來不敢看慄貴嬪的眼睛一般。
是,她找到那源頭了,慄貴嬪、龍瑾蘭,瑾妃,他們擁有著幾乎同樣的氣質。
她明白了,原來他要保護的女子,一直都在他的羽翼之下。
“姐姐,你準備讓我怎樣死呢?”
女子手掌攤開的瞬間,子冉幾乎從嗓門裡發出一聲驚叫,本能的伸出手將太后扯到身後。
因為從她手掌裡爬出的是兩隻巨大的蜘蛛,蜘蛛身上有五彩花斑。子冉跟隨父親在雲南時,曾在叢林中見過有人被這種蜘蛛咬過後,不到一刻鐘便口吐白沫而死。她可以肯定,瑾妃手中的兩隻蜘蛛含有劇毒,而且毒量極大,因為它們體型已經超過了一般蜘蛛的大小,定然是腹內有慢慢的毒汁。
太后似乎也見識過這東西,迅速退後兩步躲在子冉身後,但那兩隻蜘蛛走到離子冉腳僅有半步的距離時卻突然停住了,在她面色慘白髮青的狀況下,竟然向後退了兩步,掉頭重新回到瑾妃袖筒裡。
子冉眼睜睜得看著那可怕的毒物鑽進去,一口氣鬆下來,已經感覺到身後的太后幾乎要摔倒了。
她慌忙伸出手扶住,令早已被冷汗溼透衣衫的太后站穩。而自己則盡力保持著冷靜,不發抖,可以站穩。
“好奴才。”牢籠裡的瑾妃發出一聲讚揚,然而她盯著子冉的眼睛裡,卻是刻骨銘心的鄙視。子冉垂眸,從驚恐中緩和過自己的情緒。她甚至有些覺得,自己理應受到這種鄙夷,因為她並非站在正義的一方。
但,子冉從沒覺得瑾妃是正義。無論誰,挑起戰爭禍害黎民百姓,都是錯誤的!
她有足夠的理由相信,當初關於龍瑾蘭代替龍錦洲做太子的事情裡,瑾妃也並非清清白白的人!沒有當初,就不會有如今。
“子冉,你明白了吧。”太后緩過一口氣後,卻再也無法保持剛剛的優雅“她奪去了哀家的丈夫,奪去了哀家的兒子,三年來,她也是用這樣的方式威脅著哀家!”
子冉回眸過來,抬起頭看著太后。她被她死死的盯著,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現在哀家告訴你,若你替哀家除了這個女人,哀家立刻封你為洲兒的皇貴妃,此後後宮,再無人能奪去你的地位!”
“是嗎?”瑾妃輕輕的,仿若耳語“我卻覺得,你該想想清楚,當初她既然輸了,如今又怎麼會贏呢?我的蘭兒,本來就該是北涼的帝王!”
“那又怎樣!”太后冷笑“他是不是皇帝,哀家一樣是太后!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哀家的秘密!”
殺人滅口。子冉明白了。
北涼的祖制,生母為太后,嫡母為太妃。龍瑾蘭登基前,太后就將瑾妃囚禁,並用假死瞞天過海,當上了太后。但她沒能殺掉瑾妃,只能用這種方式不斷報復。很快,太后就開始利用瑾妃吸引龍瑾蘭的注意,在文心宮幽林中佈下毒陣企圖讓龍瑾蘭為尋找母親而意外死亡。
此計並未成功,瑾妃就成了威脅。此時此刻龍錦洲恐怕已經決定奪位,但龍瑾蘭仍舊是皇帝。如果瑾妃還活著並且說出這些年發生的事情,無論龍錦洲是否贏,太后都會被天下輿論所譴責。
所以,必須到了瑾妃的死期。
“你不會讓我死。”
瑾妃冷笑“姐姐,我還有用,你難道不想用我逼蘭兒主動退位嗎?”
是,子冉也在這麼想。
可對於太后來說,已經沒有必要了,她有足夠的信心龍錦洲可以奪取皇位。而如果龍錦洲輸了,瑾妃還活著,卻是對太后最大的威脅。
何況,恐怕這些年她根本沒法親自靠近瑾妃,所以,就算要用瑾妃做威脅,至少要想法子把她從這片不見人的密林中弄出去吧?
“子冉,哀家知道你聰明過人,你父親曾經於雲南巡按,哀家相信,你有足夠的能力對付這兩個東西!”
太后沒有回答瑾妃的問題,反而把目標轉向子冉,這也證明,子冉的猜測是對的。她無論要做什麼,都必須靠近瑾妃。子冉只是覺得可笑,連龍瑾蘭都以為把她掩藏的夠深,可太后竟然還是知道了她父親的事情。
既然如此,還敢用她?不,她不過是找個替死鬼而已。
子冉,也別無退路。她只能用對待劉常在同樣的方式對待瑾妃,因為若非她,其他人便不能保證瑾妃的性命了。
“她許了你什麼?”
突然,瑾妃問。子冉知道是問她,抬眼看看太后,比劃著回答瑾妃“一世榮華。”
收手時,她的手在顫抖。還記得這句話,曾是那個男人許給她的。她從來都不需要,之所以走上這條路,不過是無可奈何。從來作為奴婢,她都沒有選擇的權利,無論龍瑾蘭,還是太后。
樹林裡響起了狂野的笑聲,並不高,卻足夠尖銳諷刺“榮華富貴!”瑾妃直勾勾的盯著子冉“你會明白榮華富貴的定義!”
她收回目光,對著太后打了手勢“子冉能弄掉那兩隻蜘蛛。”
太后眼裡是欣慰和滿意,她露出精明的笑容。子冉相信,她辦完這件事後,會死,死的比現在的瑾妃還要慘。
“但是。”子冉迅速打出個手勢“我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
太后警惕的盯著她。
子冉坦然對視“兵符。”
“你要兵符做什麼?”太后難以理解。難不成,大軍一擁而上?那她還要她做什麼?不過,子冉不該是這麼蠢的人,否則她不會選擇帶她來。
“北涼兵符在製作過程中需加入夜光石和水銀,而夜光石和水銀中含有毒蜘蛛最喜愛的氣味,可以引誘它們而來,只需燒熱兵符,以火藥引燃,它們必死無疑。”
道理很簡單,這兩隻蜘蛛應該是瑾妃引來為她解毒的,它們不斷的吸取她身上的毒液,身體就越來越大,變成了熒光的花斑色。但瑾妃身上的毒素太過單一,長此以往蜘蛛也無法承受,所以它們需要別的毒來平衡身體內毒素的含量,這就是令它們身體發光的夜光石和水銀。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瑾妃擁有控制蜘蛛的能力,卻無法阻止它們的本能。而這種蜘蛛唯一害怕的就是火。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它們剛剛靠近子冉時,會突然停下來。但兵符不怕火,用火燒的方式,能迅速解決它們。
而太后,其實也別無選擇。
詛咒。
南疆有傳說,花斑蛛原本是美麗的女子,愛人卻在功成名就之後背叛了她。一怒之下,她用毒藥毒死了愛人,服毒自盡。上天憐憫她,將她變為有毒的蜘蛛,令她殺盡天下負心人。而燒死花斑蛛的人,必然遭到它最為嚴厲的詛咒,永生被愛人踐踏,九世輪迴,亦得不到愛人的心。
也許這只是個傳說,可子冉相信,無緣無故害死對你無害的生靈,必然受到佛祖的譴責。可是,她別無選擇。
她仰起頭努力讓自己與那雙與他相同的鳳眸相對,剋制著內心強烈的顫抖,告訴她“那只是騙人的鬼話。”
“是嗎?”
瑾妃詭異的輕聲反問“你可以試試”。
她沒有再回答。
因為太后同樣露出勝利笑容“子冉,哀家可以保證,你不會被詛咒,而是擁有榮華富貴,一生享用不盡!”
在太后的餘音中,子冉轉身離開了那名雖然悲慘卻依舊美麗的女子。她後來時時刻刻都在恐懼著回眸最後看她的那眼,刻骨銘心的仇恨,印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成了此生她無法忘記的噩夢。
詛咒,會來嗎?她來不及思考,因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太后是否肯拿出夜光石。
因為只有北涼的兵符裡,才能找到夜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