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請你一定幫我
罰跪不算酷刑,但可以達到任何懲罰都無法達到的目的。腿疼是其次的,疼久也就麻木了。腰和胸口才是最受罪的,所以跪暈是最輕的,如果跪暈過去還繼續要跪,或者沒有即使治療,以後就會變成殘廢,甚至跪死的奴婢也屢見不鮮。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還能不能熬到好,也許,她已經是個殘廢了。
看到她痛得難忍,阮芸才想起身上帶著膏藥,慌慌張張拿出來兩隻藥盒“我哥哥聽說來看你,特地讓我把這個帶過來。說是前兩日同殿的兄弟被冤打了,陛下給的賞賜。這藥平日裡也只有王公們用的起,效果神得很!”
說著便開啟,又去挽子冉的褲子,她忍著痛,儘量不讓身體發抖,讓阮芸能給她弄開衣裳。
聽她倒吸一口冷氣,也料到自己傷到什麼程度了。宮裡的人都懂得點自救的醫術,因為太醫是從來不給宮女內監看病的,他們病了只能自己挺著,若是挺不住成了重病,就被扔到宮外,自生自滅。
“可能有點疼,你忍著。”
阮芸顫抖著聲音儘量安慰她,子冉卻笑了,笑著搖了搖頭。
她手裡拿著的那種藥,通常只有最仁慈的主子才會賞賜,所以是珍寶。阮芸哥哥是宮裡的御前侍衛,常常可能受傷,阮芸又去了太后那兒,只怕以後有的委屈受。沒必要把好好的藥浪費在她身上。
她總是要死的,不是今日,就是未來的哪一日。說不定,還會是最可怕的死法。
“不疼的,不疼的!”
阮芸以為是她說疼嚇到她,忙擺著手解釋。
子冉說不出話,只得困難的抬起手指著她的藥,絕望的再次搖頭。還是讓她自生自滅吧,總之她是要死的。
畢竟是同在一起的姐妹,阮芸糊塗一時也就明白了子冉的意思。她氣得不行,都什麼時候她還忍讓?讓來讓去,宮裡哪個人念過她的好?算計著她又說不出話又沒有反抗能力,狠心只做沒看到,俯身去給她抹藥。
雖然狠下心了,可下手的時候還是害怕,她傷的不清,肯定傷到骨頭了,哥哥給藥的時候也沒說明白,不知道管不管用。
阮芸想對了,子冉沒能力抗議,連話也說不出,只能任著阮芸做,用無奈的眼神看著她。她怎麼會知道,她已經是必死的人。既然蒼天眷顧,她如果活下來沒有殘廢,就必須盡力進太后宮裡,否則就是白浪費了阮芸把這救命的膏藥給自己用!
上過藥子冉就被阮芸催促得睡了。她沒什麼不放心的,阮芸現在是元裕的人,元喜惹不起,所以她能救她,也能讓她睡這麼一會兒。一天一夜的折磨,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想別的事情。
醒過來後是半夜,阮芸已經不在屋裡。
床邊放著點吃食和溫熱的水,子冉試著爬動,竟然不覺得很痛,能夠起身。她毫不猶豫得把那些吃食全部吃掉,人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有力氣給皇帝大人賣命。
子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現在腦子卻異常清醒。雖然阮芸被元裕看上去太后跟前了,但算不得是紅人,不可能跟太后說得上話,若是她讓她去說,反倒是害了阮芸。趙德那裡走不通,認識趙德的女子她卻不認識,找夏言嗎?子冉認為也不可能,她現在唯獨能做的,就是不恨他而已。
而且,即使找了他們又如何,他們來要,若是元喜不給呢?她不僅握著龍瑾蘭的秘密,更握著元喜的!永壽宮決不是什麼好地方,元喜之所以罰她,就是不想讓她說出她去過永壽宮。
所以,她會想盡辦法整死她,在這之前,她絕不會把她給了自己的對手元裕。那麼,她必須找個來頭足夠大的!
真是非龍瑾蘭莫屬,皇宮裡,還有誰能比他大?然他的密謀分明與太后有關,卻派她去太后那裡,不擔心她把他的計劃說出來嗎?他毒啞了她,只是能防止她說話而已,她還可以寫字、畫圖,總有能告訴太后的辦法。
龍瑾蘭是認為她的話不可信嗎?這說的過去,但太后多疑,就算不信,也會多加防範,對他同樣不利。
依據子冉聽到的傳言,龍瑾蘭是個廢物。可那天晚上的初見給了她另外的答案,他不是廢物,而是個忍辱負重,韜光養晦,正在等待一個必要的時機。而在這之前,他要解決決戰時的負累,輕裝上陣。
那,他要解決的是太后嗎?不可能,北涼孝道治國,除非他不想做皇帝了,否則怎麼敢對太后下手?
天光微亮,子冉及時發現了自己思想的偏離。她現在唯獨的任務是接近太后,到她宮裡去做事。多少疑團對她來說都沒有關係,她只需要知道,她要做的是太后宮裡的宮女,她要想辦法引起來頭最大的那個人,太后的注意,讓太后召她。
幾乎是不可能。她只是賢嬪宮裡的粗使宮女,連賢嬪都未必能時時見到。
阮芸到第二天傍晚才來,看得出她是好不容易才過來的。進來就見子冉已經起床,而且正坐在床沿寫東西。
“我的媽呀!”阮芸差點把手裡的東西扔掉,過去匆忙搶了子冉的筆“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我好說歹說元喜才讓你休息兩日,你倒好,寫起東西了!有什麼要緊的,你非要拿著命來寫!”
子冉自失語,連同耳朵也不太好了。方才寫的聚精會神,就沒聽到阮芸進來,到被她奪了筆,才知道她來了。
搶了筆,阮芸放心下來,把帶的吃食放在她床頭,俯身扶著她起身上床。
“你傷口好些了嗎?還疼的厲害嗎?”
子冉一一搖了頭。阮芸才氣呼呼的責備她“就是再要緊的東西也不該這時候寫,多費力氣啊!”
子冉早料到她會說,從床頭上取出張紙,上面寫了幾排字。
“今天好了許多,腿不疼了,身上也輕鬆,你的藥救了我的命,謝謝你也替我謝謝大哥,以後子冉若能,必當相報。”
“聽說太后向佛,每日必到佛堂唸經。我抄寫經文,請你幫我放在佛堂外顯眼的地方,可以讓太后看到。此法不知是否可用,我只想脫離元喜,元裕和太后是唯獨能夠幫助我的,芸兒,請你一定幫我。”
“我當然幫你!”阮芸看完立刻把紙燒掉“子冉,你終於想通了,我們只要有元裕姑姑的庇護,以後就再也不怕元喜了。”
子冉也放心了,她笑了笑。從阮芸燒紙開始,她就知道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阮芸會幫助自己,而且她一如既往的認為她只是想找到更好的庇佑,這樣最好,她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拿起紙筆,寫了最為重要的一句話。
“太后每日何時進佛堂,跟隨者幾人?”
阮芸略想了想,悄然關上窗戶才回來,壓低聲音附耳子冉“太后每日早中晚都要進佛堂誦佛唸經。趙德和元裕姑姑都跟隨在身邊。你放心,我會請姑姑幫忙。”
聽到這裡,子冉忙搖搖手,阮芸一時不解,子冉只好再寫“只要將經文放在佛座下顯眼處即可。”
阮芸以為子冉怕供不起元裕這尊佛,給不起東西,何況就算給得起,以她的犯官女身份,元裕也未必肯幫忙。但根據往常的習慣,她說的話向來不必多問,只好點點頭,又告誡“太后佛學精湛,你千萬不要大意。”
子冉放心,扶住她溫暖的手心笑的很甜。
她起初還擔憂阮芸害怕她影響她的地位而不肯幫忙或者陽奉陰違,但她竟然燒了那張紙,把她和她拴在一條繩子上,要死一起死,要飛黃騰達也一起。而子冉,漸漸覺得自己很卑鄙。
阮芸是那樣單純。至少現在十三歲的她,還料不到人總是會變,變得不可思議。
子冉日夜不停,抄寫了兩卷經文,分別為觀音經和六祖壇經。阮芸傍晚給她送飯的時候取走,在太后夜裡進佛堂前放進去。
休息到第二日傍晚,阮芸進屋後立刻就關了門窗。
“昨天夜裡太后問起了,現下乾清宮正在查。”她神色慌張“你沒寫什麼不該寫的東西吧?”
子冉搖了搖頭。她抄寫的都是大乘經文,如果到今天太后還沒有問,她的計劃就徹底失敗了。可她若查起來,是死是活,她還有拼的可能。
拿出紙筆,子冉寫“今夜你儘量換班,不要跟隨太后。”
阮芸現在還只是殿外伺候,每日輪值跟隨太后前往佛堂,在堂外伺候雜事。雖然仍舊不明白,還是不多問,茫然的點點頭“你今晚無論如何要小心,太后雖慈祥,卻最討厭我們玩弄心計。”
子冉笑。之所以攆走阮芸,是怕她被自己牽連。她若死在太后手裡,皇帝必不會饒過父母哥哥,何必再牽連阮芸?
酉時,乾清宮佛堂外更鼓響過,樹林裡子冉靜靜靠在樹上,數著每一下更鼓,閉上眼睛,感受著即將到來的死亡氣息。她聞到了樹葉和綠草的香氣,天空和雲朵的清新,蟬蟲和松鼠的活力,也許今夜過去,她將與他們永別。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裙角和鞋底摩挲徐徐而來,她如同嗅到氣味的豹子,猛然睜開眼睛,抓緊手裡的東西,動也不動的聆聽著外面的一切動靜。
近了,近了,是時候了!
子冉低頭不顧眼前明晃晃的槍頭、人高馬大的侍衛和成群的宮婢內監向著門外瘋也似的衝出去。
碰!她被推翻在地,手中的東西順勢掉落。槍尖直戳下,她死死的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刺痛時,期盼已久的聲音終於響起“慢著!”她笑了,是在心底,因為那聲音是太后的。
槍紛紛撤回去,但她仍然被包圍在其中,拼命的呼吸著人類的氣息。
“拿過來給哀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