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命保住了
她發現了,子冉在等,等待著那個機會。
聲音響過,被她丟掉的那本經文撿起來,她甚至聽得到紙頁翻過,她看了,看了就好!
果然,太后發話了“讓她過來。”
槍回到那些侍衛的手上,子冉爬起來,隨著太后派來的宮女低著頭站在一雙漂亮的繡喜鵲的黑絨鞋前,伏地跪下。
“怎麼今天晚了?”
正如宮裡人所傳,太后威嚴而慈祥,一語道破子冉的計謀。顯然,她已經注意到那些經文,也猜測到她的意圖。子冉不能說話,只得再拜。
片刻沉默,一人發話“太后問你話呢!抬起頭來回答。”
她抬起頭,元裕微微一愣,若有若無的眼裡飄過一絲笑意。子冉也沒想到她用這樣熟悉的眼神看自己,只得指指自己的嗓子,在太后面前擺了擺手,告訴她她不會說話。
顯然太后並不理解,不得已看身邊的元裕。元裕也甚是驚訝,卻是不得已要回答“太后,她好像是個啞巴。”
“這樣。”太后似若有所思,看了看手中的經文“既是啞了,為何不抄寫藥師經,卻要抄觀音和六祖壇經?”
子冉無法回答,太后便讓人呈上紙筆,她伏在地上寫。
“奴婢聽說,太后娘娘常親自抄寫經文,最喜觀音經,但因眼疾而需點明燈方能看清。眼疾不宜勞累,奴婢便想可抄寫一部大字經文,若太后不棄,也許能用得著。奴婢乃重病致啞,已經無藥可治。但觀音慈悲為懷,才使奴婢從重病中活下,啞雖不能言,卻能平心靜氣,體味佛家智慧。六祖慧能,乃佛家智慧之結晶。”
太后看過,點了點頭,有幾分欣賞。
“也難為你,自己都這樣了,卻心懷感恩,還能時時為哀家著想。幾日來哀家見你抄寫的經文均是大字,本就想著這是哪個用心的宮女體諒哀家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要為哀家分憂。聽你這麼一說,倒不只是想出頭,也是用心禮佛,才能體諒哀家之難。”
子冉忙放下筆再拜。
寫道“太后明察,奴婢已是殘廢之軀,不敢借此出頭。只感激佛祖,感激太后仁慈,無以為報,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報答太后恩情之一二。”
“哀家是知道的。”略停頓,又問“那為何最後才抄寫大藏經來?”
果不是善類,子冉心底暗暗生了層冷汗,她引起太后注意的方式,除了用大字抄寫,最重要的就是最後再寫大藏經。
平常人抄寫,多數是從大藏經開始,她偏偏反著來,才能令太后疑惑,從而日日等下去。
她再拜寫道“大藏經乃佛家經書之根本,奴婢愚鈍,尚不能領悟,不敢擅自抄寫。但奴婢想,太后必然常常誦讀,奴婢本是為太后所抄,怎麼能留存私浴,故而今日抄完,送來給太后。只是大藏經卷數頗多,不想抄的晚了,送來時竟擾了太后清修,請太后責罰!”
她寫完,放下筆再拜,這次,不敢再輕易起身。
“你竟如此用心,哀家怎好再罰你?”太后笑著又問“你姓什麼,家在哪兒,叫什麼名字?”
子冉起身,恰與元裕的目光相對,讀到一絲警告。她卑微得低頭,在紙上小心翼翼的寫下“奴婢姓王,名子冉,家居滄州。滄州旱災三年,太后以私藏救助百姓,父母念及太后恩情,將奴婢送入宮中侍奉。只是奴婢福薄,不能侍奉太后左右。”
“原來你也姓王,竟是同鄉。”太后看看元裕,又問“你從前伺候哪個主子?”
這次,倒不需要子冉回答了,因為元裕已經開口“太后是故意問,這不就是賢嬪娘娘那裡的小宮女,那日太后去,賢嬪娘娘還正誇她伶俐呢!”
太后竟也跟著笑“哀家老了,記性不好。依哀家看,伶俐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善。想必元喜嚴厲,你也吃了不少苦。既然來投奔元裕了,又這樣用心,哀家也實在喜歡,就留著吧。”又吩咐元裕“明ri你去說說,就說這丫頭哀家要了。她若覺得人少,哀家挑幾個伶俐的給她送過去。這心善的,哀家喜歡!”
“太后可要讓奴婢萬死了,奴婢哪裡就認得,不過是替太后多注意著些罷了。太后這麼一說,奴婢哪兒還敢要人,想要,太后親自去吧!”
元裕分明是撒嬌,太后卻並不生氣。子冉心下盤算,看來元裕的出身不簡單,否則怎麼敢在太后面前如此囂張?
“好好,哀家冤枉了你,快去吧,今夜就讓這丫頭陪著哀家唸經!”
太后果然認錯,元裕竟也敢不依不饒“太后有了新的,厭棄奴婢了,奴婢不敢惹太后生氣,還是快快走吧。”
說著一團人都笑起來,子冉也笑了,因為她的命,已經保住了。
那年的雪到了正月方下了第一場,飄飄灑灑的小雪粒子簌簌得打在御花園的松樹上,很快就掛了滿樹的晶瑩。子冉從慄嬪處取了給太后抄寫的經文回來路過御花園,慢慢的行著,並不著急。
如今她只管給太后抄寫經文,比起從前不知清閒了多少倍,又剛剛得太后親自提拔,得臉的很,連元裕和趙德對她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
這倒也不怪他們對太后不上心,實在是抄寫經文這種事等閒人絕對做不了。
元裕是太后孃家庶出的侄女,兩年前進宮陪伴太后,雖是官宦小姐,受得是程朱理學的教育,只認得字,讀過列女傳這類書。趙德是內監,更沒什麼文化,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
而佛經裡多數是古印度文字,一般小家小戶的女子沒幾個認識的。就比如抄經文的慄嬪,祖上有軍功,家裡是世襲的爵位,如此也並非人人都學,而是家裡的僧人挑選出有佛緣的尚可學習。
所以起初子冉能寫經文也很讓人懷疑。
但後來宮裡漸漸都知道,她家是給尼姑廟裡送菜的,家裡養不起孩子,她從小就在尼姑庵裡長大,別無他學,只認得經文。雖然這些都只是子冉讓阮芸造出的謠言而已。她這話不給旁人聽,只給太后聽。
子冉明白即使如今,太后對她也不放心,只是要給她點甜頭而已。所以她儘量低調,絕不因此得意。
太后總有一天要收拾她。子冉仰起頭,她很希望,能平安的度過新年。
然而,上天註定不想給她這個機會。
轉過一棵樹,只顧低著頭走的子冉才看到一雙黑戎靴子,大小很是眼熟。她想也沒想俯身施禮,果真聽到清朗的笑聲在頭頂上盤旋著。
“你怎麼就知道是我?”
她沒回答,也沒辦法回答,低著頭乾站著。
夏言似乎也才想起來,伸手拉住她的手往前走。宮裡忌諱,子冉忙掙脫,卻聽夏言笑“別跑,跑了更要讓人看見!”她於是不敢跑了,夏言捉弄了她,笑的很開心,拉著她快步走上回廊,繞了兩圈,開啟一間房門把她推進去。
屋裡很暖和,銀碳嗶嗶啵啵得響著溫暖的聲音。子冉略抬著眼皮把屋子環顧一圈,是不大的一間,但乾淨,透著,透著男人的氣息。子冉想,原來太監也有男人的氣息,好在夏言並不知道她這樣想,否則現在就氣死了。
他脫了外套,照舊去拉子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子冉讓他佔了便宜是害怕被人發現,這會兒屋裡只有兩個人,她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用力甩開他的手,滿臉戒備的站的遠遠的。
夏言又笑了,子冉討厭他的笑聲。明明滿腹陰謀,明明嘲笑別人,卻笑得那麼幹淨好聽,笑裡藏刀說的就是這樣的人!
“你怕什麼,我是太監,吃不了你!”
呸!太監都沒好東西,趙德不是什麼好的,你也不是!但子冉不過心裡想想罷了,夏言好歹比趙德好看。
她把經文放好,空開兩隻手打啞語。
“有什麼事請公公快說,奴婢還得回去覆命!”
她小時候確實去過廟裡,廟裡的姑子們開課給殘疾孩子,她就跟在旁邊學啞語玩兒,玩兒著,漸漸也會了。
沒想到夏言看懂了,他還是笑“這麼快啞語都會了,是可教之才!”
被戳到痛處,子冉恨恨的盯著他的腳,再也不打啞語,拿起經文就要走。後面夏言又發話了“我可是司禮監掌印,我訓話,你敢走?”
規矩子冉是懂得的,只好站住,低著頭等他說話。
贏了子冉,夏言更高興了,他進屋拿著只盒子出來,塞在子冉手裡“開啟看看。”
子冉不解,只好開啟,裡面竟躺著只晶瑩剔透的如意玉佩。她握著盒子的手竟開始顫抖,呆呆的望著玉佩,再呆呆得看夏言。
這,是她進宮時被人奪去的玉佩。她出生的時候爹爹正在雲南任上,特地找了這塊玉,讓人打磨成如意。如意磨成,爹爹自雲南調任陵安府府尹,親自將玉佩帶回家,攜著全家老小到了陵安。
想著爹爹,想著世事變遷,子冉眼眶一紅,淚珠子在眼裡打著轉,只是倔強的不肯落下來。
她抬眼看夏言,眼皮一動,淚珠子劃過臉頰,卻也只有那麼一滴而已。因為不是感傷的時刻,她想知道夏言是什麼意思。
“要過春節了,把玉佩還給你,方便你寄託思鄉之情。”夏言也是被她的倔強搞得愣愣的,回答的時候玩笑的語氣也沒了。見子冉並不相信,只好又解釋“你不必謝我,還是謝陛下吧!”
龍瑾蘭?他會這麼好心,會記得自己這個差點死在他手裡的宮女?也不奇怪,她活著便是他的心頭大患。
夏言見她眼裡燒出的火,冷笑著道“陛下饒你性命,又送你玉佩,你不心懷感激,還敢怨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