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捱打
她一愣,已經知道自己洩露了情緒,卑微的垂首,再也不給自己暴露情緒的機會。她實在是太傻了,閒了這麼久,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她若沒用,皇帝遲早還是會要她的性命!
“若非陛下,你現在早死一百回了!”夏言冷著教訓“陛下如此用心,你該感恩才是。”
她行了禮,意思奴婢知道,奴婢不敢。是,她只是奴婢而已,怎麼敢怨恨皇帝?
夏言滿意的點點頭“知道就好。”略停頓,又道“玉佩拿回去,仔仔細細的看看。別忘了你的身份。”
子冉又行了禮,夏言開啟門,放她出去,給她指了條路“記住,以後若有事,就到這裡找我。”她看那條路,正是自己剛剛有意無意走得小路,便低頭要走,沒想到夏言竟在她耳邊說“自己小心,太后絕非善類。”
說完,他就關上門了。子冉看著手裡的玉佩,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她走了幾步,回頭望過去,平坦的小路上已經積滿了雪。終於大了,而她以後的路,卻再也不能那麼幹淨了。
拿著經書到乾清宮寶華殿,這個時辰應該是太后剛剛午睡醒來,正要去佛堂唸經前。門外遇到當值的阮芸,子冉站住互相見禮,笑米米的雙手握拳“拜早年啦!”
阮芸輕輕推她一把“就你急著過年。”看她手裡的經書,悄然道“太后剛醒,快進去吧,別讓太后等急了!”
子冉告辭,掀開棉簾進入外堂。她並沒有看到背後阮芸羨慕的目光,而是認真聽太后正對元裕說話“怎麼說也是父母,過年該回去看看。”
“我只想陪著太后。”元裕的聲音悶悶的,不大高興。接著太后便嘆了口氣“也難為你,陪著哀家這個沒人喜歡的老太太。又是一年了,若是瑾妃還活著,也四十有六了!”
“好好的,太后又提著個。”元裕聲音輕輕的,像是有種安慰的效果。
子冉正猶豫著是不是該進去了,聽到太后說“怎麼能不提啊!若不是瑾妃去的早,蘭兒怎麼會和哀家這麼生分!”
若在往常,聽到這些話子冉肯定覺得自己該死了。
可在太后宮裡呆的久了,就明白有些秘密是公開的。太后並非龍瑾蘭的親生母親,這是大多數皇帝都要面臨的問題。所以有東西兩宮太后。
現在的太后就是高皇帝的皇后,龍瑾蘭的嫡母。而太后口中的瑾妃則是龍瑾蘭的生母,卒於天啟四十二年,龍瑾蘭登基的當年。太后膝下還有個兒子,是現今鎮守宣府的宣王龍錦睿。
北涼本的是立嫡立長的太子原則,龍瑾蘭是長子,卻不是嫡子。但因瑾妃深受高皇帝喜愛,不僅連兒子名字中的瑾都沿用母親的,連蘭字都是從高皇帝的瀾的諧音中衍生出來。立為太子,繼承皇位,實在是毫無爭議。
宮中秘傳西宮太后瑾妃的死是東宮太后所致,所以龍瑾蘭對東宮太后只敬不愛,除了日常請安問好,並不常來。但子冉覺得,既然不是親孃,哪兒來的愛,敬也是他做皇帝做兒子的本分。
就像她家裡,爹爹若納妾,她肯定不高興對小娘好。
正想著,背後讓拍了下“怎麼還不進去,太后等著呢!”
是趙德,子冉見他身上落了雪,想是才從外面進來,行了禮,便抱著經書進去了。開啟的棉簾子在她背影裡合上,趙德意味深長得看了眼外面,陰沉的歪了歪嘴角。
子冉不會說話,通常太后也懶得等她寫,所以不問話。
今日子冉進來,施禮奉上慄嬪抄寫的經書,等著太后翻了幾頁,想著就該走了,卻聽太后突然問。
“慄嬪那裡有什麼事嗎?”
子冉一愣,跪在地上搖了搖頭。
“怎麼現在才回來,還要哀家等你不成!”太后突然聲色俱厲,驚得子冉忙俯身施禮,起身從身上抽出紙筆,儘快寫道“雪天路滑,奴婢走得慢了,請太后責罰!”方要呈上,熟料太后竟一把掀開“哀家沒工夫跟你磨嘰!趙德,給她長長記性!”說著掀開簾子竟走了,子冉眼看著紙頁飄入簾子底下,趙德的腳踩在那張紙上,碾得粉碎。
他帶了兩個人進來,使個眼色,子冉被架起來扔到雪地裡了。
她支撐著跪起來,自始至終沒有抬頭,但仍然能看得到趙德得意的冷笑。
“王姑娘,對不住了!”
揚起巴掌啪的甩在子冉左臉,她身子一歪,硬生生倒在地上,嘴巴里鮮血直流。
此地是太后寶華殿的最中間,外頭裡頭伺候的宮女內監都能清晰的看到這裡發生的場景。子冉來不及擦一擦血,已經被兩個內監強行扯起來扶正。啪啪!夾著雪花乾脆的兩個耳光落下來,子冉只覺得嗡的,估計耳朵要聾了。可耳光沒停下的意思,連著十來下,她已經感覺不到臉的疼痛,麻麻的,眼前冒著金星腦子裡嗡嗡的,後面鬆手,她直直的倒在地上,雪地裡映出個瘦小的人影。
“給她醒醒。”
趙德尖銳的聲音劃過對子冉來說很遠很遠的地方,兜頭一盆冷雪,順著領子鑽進脊背,子冉哆嗦著掙紮了幾下,被扯起來,強行跪著。
“王姑娘,你也別怪咱家心狠,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為什麼捱打,你自個兒知道,太后就是給你個教訓,得讓你知道自個兒幾斤幾兩不是?”
說著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宮女,在阮芸身上停了片刻,冷笑著背手帶他兩個爪牙走了。空蕩蕩的雪地裡,只有子冉跪著。
真的只有她,也許以後,再也不會有別人靠近。子冉扯了扯帶血的唇角,笑了,她笑自己傻,竟然以為可以過年。
宮裡有規矩,打宮女從來不打臉,因為女人家的臉是最珍貴的,誰要是被打了臉,就是做了下賤的事情,以後就算活著也被人唾棄。
早在子冉進宮的時候,就聽說有個在奉天殿伺候的宮女因為放錯擺設捱了兩個耳光,結果當天晚上就跳河自盡了。太后聽說,還責罰了打人的姑姑,告誡後宮以後不可輕易用刑。過了半年,她就把這種刑罰用在子冉身上。
沒人會說太后言而無信,他們只會說,她是自作自受,猜測她定是做了最下賤的事情,才會挨耳光。
殺人最簡單的方式,也不過如此了。
從費盡心機進乾清宮開始,她就知道這天早晚會來。若非龍瑾蘭是傻子,那麼太后就絕非善類。且太后縱橫後宮幾十年,即使瑾妃受寵至極她依舊穩坐中宮,怎麼會看不出她那點小計謀?
不過是在最初給她點甜頭,讓她放鬆警惕好看清她的目的而已。
子冉現在擔心的,是夏言和她見面是否被太后監視到。若真的看到,她必死則不說,給龍瑾蘭引來禍端卻是必然。她雖然恨龍瑾蘭下毒手毒啞自己,卻不希望因為她的疏忽令他陷入困境。
來來回回的,子冉把那件事又想了幾次。寒冬臘月的雪覆蓋了她的雙膝,刺骨的疼痛鑽進來,彷彿把骨頭也凍住了。這種冷,這種痛,卻偏偏讓她頭腦異常清醒,她想,她要等下去。
關於年號:文中天啟、天佑都是虛擬的年號。古代皇帝登基當年不能更改年號,只能沿用前一任皇帝的年號。所以龍瑾蘭登基第一年不能叫天佑初年,只能用文中高皇帝的年號天啟,為天啟四十二年。以此類推,文中的年號都要多算一年。
關於龍瑾蘭的名字:通常子女的名字是要避諱與父母同一個字,尤其是皇家,絕不可能重名。但龍瑾蘭的名字中的蘭,只能同音,不能同字或者用近似的字。但能夠同音,已經是天大的榮耀。
沒人來救她,即使阮芸。因為救她,就意味著和她一起被眾人唾棄,有人想,那個叫子冉的受寵一時的宮女,終於該死了!
她倒在雪裡,仰面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她想,也許她會就這樣死去。可偏偏此時此刻,她看到一張臉,縱然俊美卻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又是他,他在的時候,她總要倒黴,常常要把命搭進去。
子冉醒來後聽說,那日陛下來給太后請安,看到她跪在雪地裡便徑直走過去,偏偏這時候她倒下去,陛下本能的接住她,然後令人將她送回屋裡,好生照看。這個故事結束之後,聽說的宮女都鄙夷得衝著地面吐口唾沫“呸!下賤坯子!”
若是子冉恰巧經過,這口唾沫可能落在她裙角甚至是臉上。
她勾引皇帝未成,被太后責罰,不思悔改藉機小題大做,陛下太后仁慈,饒她一命的故事,已經成了新年宮女們的話題。
沒人知道哪個躲在柴房裡啃著冰冷饅頭聽著鞭炮聲的女子,還在默默忍受著腿上的傷帶來的劇痛,而以後這樣的天氣裡,她都會疼的站不起來。
她也想不到多年以後,那個男人會抱著她的雙腿雙腳睡覺,會寧願在酷熱裡陪她曬太陽中暑,會在夏夜悶熱的陰雨天,汗流浹背的給她擁火爐。
因為子冉從未指望過任何同情,雖然那時候她知道他並沒有接住她,可是她很想知道,他為什麼會救她。
不該是同情,他應該知道,救她也許意味著引起太后的懷疑。而龍瑾蘭,會同情一個卑微的宮女嗎?答案是不會!
子冉很冷,冷的連僵硬的饅頭都嚼不動。她只有一罐涼透的雪水,每喝下去一口,五臟六腑都會因為冷疼的撕心裂肺。
那件事過去兩個月了。她被宮女們攆到這間柴房裡‘養病’,她們像對待狗一樣幾天丟給她一個帶著餿味的饅頭,有時候她們會在門外罵“還有臉活著,要是我,早一頭撞死了!”如果遇到送飯的人不高興,或者還會給她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