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耗著就是一天
可子冉沒有死,她活著,問心無愧。她必須活著,熬過去,就有希望。
相信,太后已經對她沒有懷疑了,她輕易的放了她沒有審問,任她自生自滅。證明太后並不知道什麼,而是單純的懷疑,夏言和她見面她也沒有發現。從此以後,太后只當做普通的下賤奴才。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如果走到這步她不挺下去,從前的努力就會前功盡棄。
她累了,又冷又餓,鞭炮聲此起彼伏,又是一年,她想爹,想娘,想哥哥。不知道他們好不好,能不能吃飽飯。孃的身體不好,蠻荒之地,她有沒有因此生病,哥哥已經到了婚嫁的年齡,定下的楊小姐退了親,不知道哥哥會不會難受。她什麼都不知道,連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握著玉佩的手生疼,子冉疼的哭了,她好想爹的懷抱,好想娘做的暖暖的被子,好想哥哥從外面帶回來的好吃的。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吃過娘包的餃子了……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沾了雪水的手指慢慢攤開,子冉睡著了,她是笑著的,因為,夢裡有爹孃,有哥哥,還有他們的家。
他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在夜裡像是一朵凋謝的花兒落下去,滿地的繽紛。她臉色差極了,瘦極了,在燈火輝煌的光下簡直驚悚,可他想起唐李隆基的梅妃,像是看到她化作冬夜裡綻放的梅精。
雖然難,但子冉的病在慢慢好起來。也奇怪,後來有人總在傍晚裡偷偷塞吃的喝的進來,都是拿紙包著,或者用皮囊裝著,她把東西放在門邊,第二日醒來就不見了。為此子冉試著晚上不睡等那位救命的人,卻總迷迷糊糊的睡著。
直到她走出來,也沒能找到她。子冉只能猜測也許是阮芸,因為送飯的時間和從前阮芸的習慣很像。
但她出來的時候,阮芸已經殿內伺候了,還接了從前子冉的工作,為太后娘娘打掃佛堂。
兩個月後,惷光已經慢慢降臨了。子冉找了元裕,臉她的面兒都沒見到就被宮女給扔出來。她爬起來,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彈掉鬆垮垮的衣裳上的灰塵,乾脆到寶華殿外面去等。自然,她是進不了寶華殿的。
連門口都不行,寶華殿的侍衛拿著槍攆她“滾滾滾,這地方能是你想站就站的?”按規矩子冉沒有被太后打發了,沒法子扔出去,只好罵。
子冉狼狽的退了幾步,卻突然站住不動了,兩個侍衛不設防,槍尖只差一點就刺進去,而子冉竟動也不動。侍衛驚呆了,不過也就那麼片刻的時間,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居然就回去。
這種不怕死的,他們也不想惹。但也絕對不會進去通報,反正等到太后出來,他們就把她扔走,到時候就算出了事情也不用擔責任,就這麼耗著吧。
沒想到,耗著就是一天!
從清晨等到下午,子冉腰痠背痛,腿也早支撐不住了。她現在已經被遺忘了,穿的還是去年冬天的衣裳,寒風刺骨,內務府也沒有月例銀子發放,連口糧都不知道去了哪裡,又渴又餓。
有來來往往的宮女,見到她都避之不及,遠處狠狠的瞪一眼就走。子冉想這是太后宮裡,若是其他宮裡或者換個地方,那些宮女肯定不會放過欺負她的機會。
傍晚的風愈發冷,子冉收了收身上單薄的衣裳,低著頭凝視著自己的腳尖。
一道暗影,就這樣遮住了她破鞋上露出的腳趾。
她抬起頭,又垂下,俯身施禮。
“你找我?”
元裕很難想象,她哪兒來的勇氣再站在這裡,一般人,早就跳河跳進去了,就算不去也要鬧一鬧,表示自己的悔恨。偏偏她,就這麼直愣愣的戳到你面前,呆,卻呆的讓人心慌意亂的。
子冉掏出一張紙,跪在元裕腳下獻上去。元裕想起她是個啞巴,不耐煩的接過來,但上面只有一句話“姑姑勢單力薄,奴婢願為姑姑所用。”
元裕的手指蜷曲,慢慢的收緊了那張紙“你?憑什麼?”
子冉再次獻上第二張紙“生死一線中活下來。”
這次,元裕撕爛了紙扔到她臉上,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她說“好,我看你能不能繼續活著!”
子冉就這麼被安排在廊外洗掃。
所謂廊外洗掃就是擦洗院子外的地磚,但不僅僅是這些,因為廊外洗掃是每個宮裡最低等的差事,所以許多雜事也都是她們做。例如各個小院兒裡花草的修剪、上夜的時候給值夜的宮女們準備吃食,給宮女們做針線活兒等等。雖然都是小事,但樣樣有講究,做起來能累死人。
在殿內伺候的宮女們擦洗地磚是有時間限制的,就是太后起來去佛堂的那一兩個時辰裡。而廊外洗掃的宮女就沒有,只要管事的姑姑一句不乾淨,就要重新做。
從第一天開始,子冉就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初春冷風裡疼痛的雙腿跪在地面上擦了一次又一次的地磚,她沒停過,也沒怨過。
別人從她剛剛擦過的地方走出去,她提著桶再返回去擦,別人故意在她面前踩著她的抹布,她放開手等人家沒意思了踢她一腳走開,爬起來再擦,整整一天,沒吃沒喝,也沒讓看管的宮女找出半點不是。
可她的日子若是這樣能過下去,也就枉費元裕狠狠甩出的那句話了。
捱到夜裡那頓飯,子冉剛要進下房吃,門關上了。
“開飯早,已經沒了!”
她沒說話,連看都沒看那宮女一眼,轉身離開,縱然腳步蹣跚。
宮女開的飯通常都得兩個時辰,因為吃飯的時間不固定,所以來了都是臨時吃,故意的,她知道,以後這樣的日子還會很多。
沒等回到她住的那間柴房,有人過來告訴她,夜裡上夜。這不算,扔給她十幾件衣裳,讓她今夜趁著上夜的機會趕出來。
子冉低頭看著那隻籃子,連苦笑都難擠出來。她們這是連覺都不讓她睡,照這麼下去,鐵打的也受不了,更別提她現在的身體狀況。
可她,沒有反抗的權利。從進宮開始,她捱了無數次打,記住了一個定律,在你沒有權利的時候,只有無限制的服從。
這些都是做了一半的衣裳,有的是拆開的。子冉湊到炭火前,熬上一鍋粥,蒸上兩樣雜包,這都是給值夜的宮女們加的。
此時已經是半夜,這時候的吃食沒什麼定律,子冉卻還不敢吃。她必須等到上夜的加餐都過了時辰,趁著熄火的空檔才敢吃,否則被發現,捱打是肯定的。而且,她還有十幾件衣裳要縫。
湊著燈火,早已凍僵的手指上凍瘡在慢慢融化,稍稍一碰便是鮮血淋漓,她用塊沾了血的手帕擦乾淨,攆著針縫,每進一下,手指就疼的鑽心,每扯一下,破了的地方就會再次撐開,她只能不停的擦,唯一的藥就是火灰,明明知道髒,卻至少可以用來止血。
“喂!啞巴,送膳去!”
才縫了一隻袖子,就有人過來叫她。子冉放下,盛了粥和包子,鎖好門頂著風出去。
春寒,深夜的風冷的刺骨,子冉衣裳單薄,縮了縮身子,仰起頭看看天上的月,冷的砭人肌骨,就那麼無情的看著她,一如一年前刀鋒臂上脖頸的那天,也是這樣冷眼旁觀。從此,子冉再也不相信宮廷裡有所謂的感情。
如果蒼天憐憫,她只求能活著逃出生天!
宮女們見了她,都是意外。子冉雖低賤,卻到底因為那件事出名了,片刻的凝重之後,幾個人立刻火冒三丈。
“怎麼是她送,沒人了嗎!”
“她做的東西能吃嗎?都是髒東西!”
“就是,這不是要噁心人嘛!”
這幾位都是太后身邊得臉的人,否則也不會輪她們殿內值夜,鬧起來誰也制服不了。
可太后已經睡了,真吵到太后,受罪的就是子冉。她略遲疑,放下籃子轉身就走,這下果真那幾個安靜下來了,因為一時誰也沒想到她竟然敢這麼藐視她們!
反應快的把她攔在二門門口,啪的一個耳光就甩出來,子冉踉蹌的倒退兩步結結實實摔在地上,這耳光有多重,從她流血的嘴也能分辨出。宮女們見她倒了,紛紛圍過來,卻沒人敢在太后睡覺的時候群起而攻之。
正猶豫的時候,管事的姑姑元豐從裡面匆匆忙忙的跑出來,滿臉的驚恐。
見此場景,慌忙分開幾個人“我說小祖宗們,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那些宮女只當吵到太后,臉色也都有點白了。等元豐看清了子冉,恨得咬了咬牙“又是你這賤婢,還不快滾出去領罰,以後再有,就把你滿嘴的牙都拔了!”
說著遞個眼色,子冉勉強爬起來就被攔下她的宮女扯出去,一路扯到下房裡扔在地上。二話沒說抄起竹棍子就往她身上招呼。
“小踐人,還敢擺臉色給我們!你不是很厲害嗎,下作坯子!”
“從前在太后面前裝的什麼似的,現在也讓你嚐嚐這捱打的滋味。踐人,皮子都賤,不打就不聽話!”
子冉躲不能躲,只能摟著腰儘量避免打的很疼,黑漆漆的下房裡,嗖嗖的聲音像是把月都劃卡道口子,可真正的,是在子冉的身上留了一道道的血痕。
單薄的衣裳綻裂開,那東西抽在上面就出了血,打她的宮女仗著夜裡看不到,沒命了的抽,一邊抽還一邊罵,多難聽的話都說出來。子冉的身上早就是傷痕累累,抽到後來,那宮女簡直髮了瘋,玩兒命似的打,子冉幾次被抽的摔下去,再被扯上來,直到一股更加劇烈的刺痛直攻心口,她再也沒能緩過氣,栽倒在地上。
打她的宮女扯了幾次扯不起來,湊到鼻子前一試,呼吸都沒了,嚇得扔了竹棍子就跑。